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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楚殊】(加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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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楚殊】(加更)

“……”

頂著大家探究的目光,楚征面無表情。片刻之後,他才說:“隨便。”

居然是隨便!

沈殊有些意外,楚征並沒有像剛見面的時候那樣,戒備又緊張地對他大喊「別碰我」「走開」這樣的話了。這是不是說明……他們的關系,真的變好了不少呢?

楚征願意相信他,把他當作可以依靠的、親密的朋友了。

入夜。

沈殊脫去外衫和長褲,抱著堆滿換洗衣物和洗漱用具的塑料盆,準備去洗澡。結果正巧在浴室門口碰見了抱著差不多的籃子出來的楚征。

他的頭發濕漉漉的,黏在光潔白皙的額頭上,還在不斷往下滲水,把淺色的領口都打濕了。

沈殊下意識地伸手去擦水流,卻被楚征溫熱的皮膚猝不及防地燙了一下。

仔細一看才發現,這孩子的皮膚紅了一大片,顯然是方才水溫開太高,都快到被燙傷的程度了。

“水溫是不是太高了?”他問。

楚征低著頭,悶聲說:“三天前開始就這樣。過了九點,就只有燙水和冰水了。調把手沒用,水溫不變。”

“怎麽不報修?”

“九點之後,只有我洗澡。”楚征垂眸,眨了眨眼,“沒關系的。”

沈殊張口欲言,他又說:“我喜歡燙一點的水。”

沈殊心想,肯定不能就這樣啊!遂踩著拖鞋,匆匆去別的樓層的儲藏間,翻出了個大的紅色塑料盆來。

“淋浴會燙傷,”他費力地把盆拖到噴頭底下擺好,“盆浴可以摻點冷水,溫度就剛剛好了。我明早去和姑姑說,叫她喊人來修。你別再傻乎乎地被熱水燙了。”

楚征靠墻,抱著那個裝著臟衣服的小籃子,看沈殊他薄薄衣衫下分外突出的背脊一眼,木木地點頭。

沈殊洗漱回來的時候,發現楚征已經蜷縮在被窩裏了。呼吸聲很輕,輕到幾乎沒有。

小小的一張床,中間用卷起來的幹毛巾壓了一條線,松松垮垮地堆在那裏。

沈殊躲避寒氣,迅速鉆進被窩。黑暗中,他隱約能看見楚征隱沒在發絲之下薄薄的耳朵。

“我還以為你不會同意呢,”沈殊輕聲說,“……和我湊合睡一晚。”

楚征的呼吸平緩。

就在沈殊以為他已經睡著了的時候,他忽然開口問:“為什麽?”

他轉過身,布料摩挲發出窸窸窣窣的聲響。那雙總是很水潤的眼睛在微弱的光線下,依舊隱隱透露出亮色,漂亮奪目。

“因為,你很抗拒和別人接觸啊。”沈殊想起入院以來楚征單方面孤立所有孩子的行徑,“我對你來說是特別的嗎?如果是這樣的話,我很高興。”

楚征又不說話了。

“還疼嗎?”沈殊伸手把楚征的袖子緩緩往上推,借著窗外透入的些許月光,仔細觀察他方才被熱水燙紅的皮膚,“我看看。”

楚征沒有推開他的手,而是任由他小心翼翼地察看。

等到沈殊略有些困意上湧、想要收回手側臉睡覺時,楚征又扶住沈殊的手腕,從領口伸入,往自己的背後探:“這裏疼,好像破皮了。”

沈殊的眼睛一下子睜圓了。他壓下腦內彌漫開的沈重睡意,迅速起身,從姑姑配在每個孩子房間的醫療箱裏翻出了半瓶燙傷藥。

楚征慢吞吞地脫了睡衣,乖巧地在被子裏趴下。

沈殊的手沾了冰涼涼的藥膏,從泛著細微燒感的燙傷上掠過,感觸出奇怪異。

“哎,疼就早點說嘛……你這孩子。”

沈殊的指尖傳來微弱的凸起感觸,燙傷的創面不大,也沒有嚴重到要去醫院的程度,卻在楚征白皙細嫩的皮膚上顯得格外明顯。

他看著看著,就覺得心疼了。

自己那比楚征還要小上幾歲的妹妹,平時摔跤擦破了層皮,他都得哄著心疼半天;到了楚征這兒,燙傷一大片都不帶喊一聲,跟個鋸嘴葫蘆小啞巴似的,反倒激得他那始終過剩的憐愛之情翻湧而起。

……可憐的小孩。

楚征微微偏過頭,深色的眼睛靜靜註視著沈殊的面容,看得那麽專心,像是要將他此刻緊蹙眉頭、滿眼擔憂的神情全部鐫刻進記憶似的。

“那就,請沈哥你多看看我吧。”

他這樣說。

沈殊用幹凈的那只手揉了一把楚征毛茸茸的腦袋:“終於松口,願意喊我哥哥啦?”

楚征之前總叫他「餵」,可他又不是楚雨蕁……

想到這裏,沈殊忽然被自己無厘頭的想法逗笑了,聲音都變得像被吹起的羽毛一樣,輕飄飄的:“這樣好,既然你叫我一聲哥哥,我就會把你當弟弟,好好照顧你的。”

“……永遠?”

楚征的表情看起來有些古怪。

“在我離開這裏之前。”

楚征於是下意識地抓住沈殊的手指:“離開這裏?”

“我現在高一,三年之後就高考,要去上大學了。”沈殊掰著指頭算日子,他現在好好學習的動力就是考個好大學,再找份好工作,讓家人們都能過上幸福富足的日子,“雖然還沒想好要報考的學校,但,應該不會留在D市。你可能不知道,D市的學校都不算太好……”

楚征這才想起來,沈殊是個成績特別好的優等生。

他這樣的人,註定不會被困在這狹小的一隅,而會飛往屬於他的山和天地。

——可不可以不走?

楚征想這樣問,但最後還是悻悻然咽下肚子。

“沈哥,”他輕聲呼喚道,像是某種迂回的挽留,“給我講睡前故事吧。”

*

“這照片拍得真好!”

某個課間,沈殊正在看楚征給他寄的照片,不知何時站在他桌旁的女生忽然開口。

他一擡頭,發現來人是沒怎麽和自己說過話的班花聞冰冰。兩人視線剛一接觸,聞冰冰就羞澀地笑了笑,伸手捋了下鬢邊的發絲:“是不是打擾你了?”

“沒有,”沈殊搖頭,分了些照片遞給聞冰冰,“你要看嗎?”

周一到周六,沈殊封閉在校,只能去門衛室拿外面寄進來的東西。大部分都是父母寄來的生活用品,偶爾混雜著妹妹歪七扭八的信和小禮物。

但,不知從什麽時候開始,楚征每隔半個月都會給他寄自己拍的照片。內容稀奇古怪,什麽都有:樹冠、鮮花,甚至是小水塘裏被人丟棄的玩偶……

沈殊一直簽收,悉心保存著每一張照片,甚至專門攢錢買了本厚相冊珍藏。

王玲玲覺得他過度關註這個孩子,他只覺得這樣也沒什麽不好。

畢竟這個世界上的很多人,接受過唯一的鼓勵式教育,就是小神龍俱樂部《藝術創想》欄目尼爾叔叔說的那句:“你自己也試試看,你也能做到。”

楚征的出身太特殊了,沈殊幾乎不敢想象這個孩子成長的過程裏遭遇的苦難有多少。

所以,這樣也沒什麽不好。

楚征喜歡上攝影是大好事,人沒有專註的愛好,會很容易變得自閉瘋狂的。更何況,他和王玲玲能聊得來,也是因為他們都喜歡看書啊。

……說不定某一天,楚征會因為攝影交到特別交心的朋友呢?

想到這裏,沈殊忍不住笑了。

“可以嗎?”聞冰冰很驚訝,看沈殊並不扭捏,便也順勢在前座空著的座位上坐下,“其實,我和玲玲最近在辦校刊,需要內容充版面,所以……可不可以刊登你的這些照片?拍得真好看,特別有藝術感。”

沈殊回:“這些照片不是我拍的。但我可以在周末替你問問拍照片的人可不可以刊登。”

“真的嗎?太好了。”聞冰冰一笑,眼睛就成了月牙,特別好看,“如果可以的話,可以不可以再拜托你幫一個忙?”

“你說吧。”

“下周五不是藝術節嗎?我參加了樂器演奏的比賽,彈鋼琴。”她做了個跨八度的手勢,沈殊才忽然想起來:聞冰冰從小練琴,“這是我第一次參加正式一些的比賽,想留個紀念,拍張好看的照片。但我和我的朋友們的拍照技術又太差了……”

她指了指自己的面頰,有些羞澀:“其實,我偶像包袱還挺重的,特別怕拍出來的圖不好看……”

沈殊眨眨眼:“所以,你是需要一個攝影師?”

“是啊,也麻煩你問問那位攝影師樂不樂意幫這個忙……沒空也沒關系,不要有心理負擔,我只是問問!”

她的眼睛被午後的日光照得亮晶晶的,像是打磨得當的琥珀。

“我是真心覺得,他拍的照片特別好看!”

*

周末去孤兒院的時候,沈殊帶上了聞冰冰硬塞給他的一籃大而豐盈的車厘子。

“哇,大櫻桃!”夕夕一看見,就單眼放光地沖了過來。

“光看見大櫻桃,看不見沈哥呀?夕夕真沒良心。”沈殊打趣道,“先洗再吃,小心核卡嗓子。”

“知道啦!謝謝沈哥!”

楚征不吃。

準確來說是,他在得知聞冰冰的目的之後,果斷拒絕了:“我不想拍人。”

沈殊撐著臉:“可是聞冰冰她長得很漂亮的,特別上相!黑長直,瓜子臉,白裙子,像言情小說裏才會有的文藝女主角。”

略微長高了些的楚征默默盯著他:“你喜歡這種?”

“啊,為什麽話題忽然兜到我身上了?”沈殊拍了拍他的腦殼,“我不早戀,沒空。”

楚征語氣涼涼道:“沒否認。”

沈殊實在無奈,和這個早熟的小鬼頭講話為什麽這麽累呢?

“我對她沒有特別的想法,而且背地裏對別人評頭論足有點不禮貌。如果你真的很好奇我喜歡什麽類型的女孩子的話……”

沈殊遲疑了一下。

“應該是活潑又愛撒嬌的類型吧?長相倒是沒什麽特別偏好……普通人就好。”

楚征刻意湊得離他近了些,那張瓷娃娃一樣精致的臉的沖擊力一下子被放大許多,沈殊沒忍住,擡手捏了一下他的面頰。

嗯,手感很不錯。

楚征:“……”

楚征:“……大騙子。”

說什麽不看臉,這不是很愛看臉嗎?!

“好啦!”沈殊總是不知道楚征為什麽突然炸毛,但對順毛很有心得。他將塗著果醬的面包推到楚征面前,又給他調了杯蜂蜜牛奶配著,“你不想去就不去,都依你。那我明天上學的時候去回絕她。”

楚征想了想,說:“拍照我不去。照片可以刊登,但是有條件。”

“什麽條件?”

“署名寫我們兩個人的。”

“謔,有好事還想著你沈哥呀?”沈殊勾著楚征的脖子輕輕晃了晃,“我很開心哦。”

楚征淺笑一下,沒說話。

飯後,姑姑正跟孩子們聊著天,楚征悄悄地拉著沈殊的手,往關了燈的花房裏走。

沈殊晚飯吃撐了,懶洋洋地坐在長椅上:“大半夜的,來這裏做什麽?”

“我幫了沈哥一個忙,沈哥也得幫我。”

楚征放下小背包,撥開裏面鼓鼓囊囊的攝像機袋,從底下掏出一張皺巴巴的紙,攤開來塞進了沈殊的手裏。

那是一張不及格的考卷。

上面紅叉遍布。

沈殊這才想起來,就在前段時間,楚征的證件辦好了,被姑姑送去了周邊的一個小學上課。

“剛進班裏不習慣嗎?”

南巷的教材和D市好像也不一樣……適應起來估計很難。

楚征點點頭,又搖搖頭。

讀書學習好沒意思,他沒什麽興趣好好做。每天一下課就去僻靜處拍照,不愛和任何老師同學聊天玩耍。

沈殊看著他低頭玩手指的樣子,還以為他是考砸了不好意思承認,便從口袋裏掏出一支快沒水的簽字筆,俯身看向他的眼睛:“是不是要我給你簽名?”

話一出,他就後悔了。

通常這種考試,老師叫學生回去要家長簽名,都是為了督促孩子下次努力。可那也得建立在孩子真的有家長管的前提下才行吧?

楚征這爹不疼娘不愛、又沒朋友又孤僻的倒黴狀況,能求助的對象也只有他和姑姑了。

姑姑人風風火火,心又軟,可嘴確實閑不下來。楚征如果去找她要簽名,保不齊被說一通要繼續努力、不要松懈之類的話。

姑姑是最迫切想要改變楚征糟糕境遇的人,可往往關心則亂,她說的話真誠,但楚征未必想聽。

沈殊比任何人都清楚這一點。

“……嗯。”

楚征低著頭,像只犯了錯被罰站在門外的小狗,可憐巴巴的。

沈殊嘆了口氣,擡手捏了捏他手感極佳的面頰,緩聲道:“別緊張,我不是來興師問罪的。你已經努力過了,我知道,換個思路想,下次進步的空間很大呀。沒進步也沒關系,開心快樂就好了。”

不是的。

楚征低垂著眼眸,沈殊全然無法看清他此刻有些陰翳的神情。

他想:不是的,他其實根本沒有努力。

讀書太無趣,而且根本無力改變他這破銅爛鐵般的糟糕人生。他年紀雖小,但多少還是察覺到——人能夠憑借自我之力改變的東西,實在少之又少。

大多時候,命運如同鋼鐵洪流般滾滾而來,機械又粗暴地沖散一切人苦心構築的橋梁。天意之前,人的反抗鄙陋如蟻,也毫無意義。

除了隨波逐流,隨遇而安,似乎也沒太多可以選擇的有效路徑。

沈殊誤會他此刻正在傷心,索性將他抱在懷裏,手臂緊緊收攏。

楚征不知所措,手懸停在半空。猶豫幾秒後,環住了沈殊細瘦的腰。

好溫暖啊。

他恍恍惚惚地想。

要是時間能夠停留在這一刻該多好?

明明眼前這個人——他的沈哥,啰嗦、笨拙,講話永遠不著調,但楚征卻能如此清晰地感受到……

自己正在被深深愛著。

八點多的時候,沈殊乘坐末班公交回學校了。

楚征坐在自己的小房間裏,無意識地翻動著攝像機裏儲存的照片,指尖不斷按壓按鍵,最後隨意地停下——那是一張淺黃色花蕾的照片。

冬天的餘寒早已散去。幹枯的枝椏間悄無聲息地爆出無數嫩綠的芽,花骨朵藏在層層疊疊的葉片之下,蓄勢待發。

春天的來臨是安靜卻激烈的。

“唉。”楚征撐著臉嘆氣,卻不知道自己此刻正在愁什麽。

忽然間,他看向那張皺巴巴的試卷。

一時間心跳如雷。

因為——

沈殊簽下的名字,竟然是【楚殊】。

作者有話說:

沈殊想做小楚的哥哥/代理爸爸,小楚卻覺得:冠夫姓,天啊沈哥居然想做他老婆!

封建大家庭出來的小孩,腦回路竟然是這樣的(草

【小劇場】

楚總很小的時候就發現:沈哥心口不一。口口聲聲說著性格好普通人也可以,但每次他認真可憐地朝沈哥賣乖的時候,沈哥明明很生氣,卻還是會吻他。就連在生命大和諧的時候,對方都會更喜歡面對面的姿勢。

楚總:……呵,男人。

沈哥:說真的,你幹混蛋事的時候,我真的特別想揍你。但一想到那麽漂亮的臉會被我糟蹋,我又下不了手了。

楚總:(含笑)(不說話)(深情脈脈地凝視)

沈哥:(臉紅)(惱羞成怒)別看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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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次加更是到5000海星的時候!愛你們啵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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