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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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任新正低頭看病歷,外面吵吵嚷嚷,眉毛皺了一下:“頭頭……”忽然想起頭頭不在,自己站起來拉開門對著大廳說:“你們不要那麽大聲,這裏還有病人。”

大家一下就安靜了。朱昌明的太太一臉愁苦地坐在任新正對面。任新正仔細地查看她帶來的各種片子,此前的病例等資料。朱太太:“你說,我們家是不是風水出問題了?先是老朱,接著就是我,難道今年要把我們都收走嗎?”任新正一笑:“生病是正常的,老了都要病的嘛!癌癥現在又不是絕癥,是慢性病。”朱太太:“您這話我愛聽。我也認為是慢性病,我慢慢治,就靠中醫喝湯藥紮針了!”任新正:“手放上來。”

任新正閉目給朱太太把脈。朱太太:“西醫那邊讓我開刀,要把子宮卵巢全部拿掉。說我這個年紀都用不上了,這是什麽話?這一拿掉,我就沒有激素了,我就真是老太婆了!我才不要開刀。任教授,我就信你,我在你這裏治。你給我把子宮保住!”任新正:“你要是信我呢,你就開刀。你這個年紀了,保子宮的意義是什麽?”朱太太:“任教授,你怎麽這麽說話呢?你以前不是教育我們,每個器官都是很寶貴的,拿掉了就再補不回去了,做手術要慎重?現在怎麽又這麽說?老朱走的時候把我們一家托付給你,我們還給醫館捐了好大一筆錢,收了你就不認賬了?不想管我了嗎?不對,你不是這樣的人,你一定是覺得我沒救了!你跟我說實話!”任新正:“你別說話,你情緒那麽激動幹什麽?我在給你把脈呢!你安靜。”朱太太終於閉嘴。任新正放下她手腕,開始苦口婆心:“我就是看你有的治才讓你去開刀。你知道什麽人適合看中醫嗎?”

一位來醫館的病人看著丁簡兮架在桌上的iPad屏幕驚喜地叫了出來,可以跟著屏幕一起跳,一拍不落。祝霞給丁簡兮喝藥,看著屏幕上唱唱跳跳散發著“偶像美”的劉子弘笑了:“你是小劉的粉絲?”病人甲:“對啊對啊,我可喜歡他了,又帥又好笑,跳舞的時候又感覺像打開了另一個開關,蘇斷腿!”病人甲對丁簡兮說:“你也是藏紅花嗎?”丁簡兮:“我按頭哥要求給他投票刷視頻,算不上是藏紅花,就是路好。”祝霞:“原來是頭頭讓你幫忙的。”丁簡兮:“對,她要求我們每個人都給小劉刷票。”病人乙站起來笑:“包括病人呢!”彭十堰:“頭哥喜歡誰?欸?這不是老劉的兒子嗎?那個不要讀書要跳舞的小孩?”丁簡兮:“對,他參加這個偶像選秀,挺受歡迎的,最近幾個星期票數都進前三了。”病人甲:“對對對,他老說出不了道就要回家繼承家業了,我們都鉚著勁兒想給他沖個C位!你們認識WULI寶藏男孩劉子弘?”彭十堰:“認識啊,這個小孩是我們醫館的鐵粉!”祝霞:“你說錯了,他不粉醫館,他只是喜歡頭頭。”病人甲:“哇哢哢哢!我第一次離偶像這麽近!怪不得他脫口就說他的粉絲叫藏紅花,太有學問了!”任天真詫異:“知道個藏紅花就算有學問了?那我們這種從小會背《神農本草經》的算什麽?”病人很八卦,繼續追問。病人甲:“你別打岔!哎,你們剛才說WULI子弘喜歡的女孩叫什麽?我等下發布一個勁爆網訊!”

任天真不滿:“不要胡說八道,頭頭根本不會喜歡那麽淺薄的人!”病人甲都要跟任天真急眼了:“你才淺薄!你孤寡!”楊小紅突然有些激動地從茶水間走出來:“任天真,快看熱搜!”

任新正:“我雖然是中醫,但我不否定西醫。西醫是很了不起的醫學。你小毛小病,頭疼腦熱就不要去西醫擠熱鬧了,中醫給你料理好。你病入膏肓,西醫不接了,你也不要去浪費錢了,中醫照顧你到老。你現在這個階段,正是西醫發力的時候,你為什麽不去開刀呢?”朱太太:“我現在是什麽階段?”任新正:“這個癌細胞啊,就像逃犯。在高速公路上瘋跑。警察去追,那是很難追上的,你總要在前方設個關卡攔住,警察才追得上啊!西醫就是那個關卡,你割掉病竈以後,我負責給你清理幹凈……你哭什麽?”朱太太:“你多久給我清理幹凈?”

任新正:“沒有那麽快,中醫是改變你的生活方式,你不好的生活方式都一輩子了,我總要很多年慢慢把你糾正過來嘛!”朱太太喜極而泣:“你是說我還能活好多年?”任新正:“我剛才摸你脈了,長壽脈,你不要自己嚇自己。”朱太太:“真的嗎?都癌癥了還長壽?你不是寬慰我吧?”任新正:“得了癌癥也長壽的人很多啊!無病無災一百多的那是神仙的命。你我都是肉體凡胎,吃五谷雜糧,折騰身體這麽多年,總會生病嘛!我是搞不清楚你到底是想活呢還是不想活?你要是非常思念老朱的話……”朱太太趕緊點頭又搖頭:“想活,想活,不思念,不思念!”任新正:“朱太太,我給你的治療方案,既不是因為老朱把你托付給我,也不是因為你給我們捐了錢。我給你的建議,是我憑醫生的良心。我會把你拜托給我的好朋友,他在這方面是中國非常有名的專家。他開好刀以後,你再來找我。”朱太太猶豫再猶豫:“萬一手術失敗了呢?”任新正:“你自己都說是萬一。一萬個裏面才一個,為什麽是你呢?去吧!要相信科學,相信概率。”朱太太:“你上次還說不要相信科學?!世界不是只有科學一把尺子!我看了那個講課視頻的!”任新正哭笑不得:“我說的是不要迷信。什麽東西都不能迷信,要正信。唉!”

大家紛紛拿出手機,打開微博,前50的熱搜詞條裏飄著“張嘉楠處罰決定”“江州大學”“正義雖遲但到”“萌萌day”,其中“萌萌day”直接掛在熱一,後面跟著個紅色的“沸”。彭十堰:“那個害死萌萌的渣男被開除了!”醫師甲:“而且是實名通報,記入檔案,教育局也下場了,這下他是真的涼了!”醫師乙:“大家都在刷‘萌萌day’的話題!”任天真嘆氣:“這是用命在刷呢!”病人甲:“渣男!報應!幹得漂亮!就應該讓他徹底社死!可惜了那個女孩。”任天真:“頭頭肯定還沒看到,我要趕快去告訴她!”宋靈蘭:“天真!”宋靈蘭提著一個布包匆匆走出來,喊住了任天真:“把這包香囊也帶去醫院,頭頭、田星星和沈歆都要掛上,還有多的都給老李,讓他送給醫生護士。馬上就是流感季,你們天天往醫院跑,更要註意,戴上口罩。”任天真抓過布包就往外跑:“哎呀!媽,人家是西醫,不信這個的!”宋靈蘭:“心意,就當安心符嘛!掛了又沒壞處。記得提醒頭頭先不紮針,中午我跟你爸去找你們吃飯,下午他看完了再定下階段的方案!”任天真:“知道了!”

孫頭頭坐在護士給她搬來的小板凳上,一直關註著吳善道的情況,時不時查看一下針的情況,用手靠過去感覺是排寒還是有風。任天真穿著白大褂進來,把香囊掛到吳善道的床架上。護士姐姐喊:“不要在病房裏掛東西!不允許!”任天真想爭辯,被孫頭頭攔下。孫頭頭把香囊摘下壓在吳善道枕頭下。任天真:“你又紮上了啊!我就少叮囑一句。我媽說今天下午我爸來,他可能要調整方案。”

孫頭頭:“這兩天師叔對針的反應越來越好,今早大夫查房的時候,拉他腿,說他腿有彈跳反應。”任天真驚喜:“真的啊!”頭頭肯定又高興地點頭:“我其實想把隔壁床那個大叔順道也紮上。他老婆求我兩天了。”任天真:“你可別瞎搞。你不要忘記了你沒證。躺在這兒的,都是兇險的病,你擔不起。”孫頭頭:“還有一年半!一年半以後我就可以考到證了!”任天真寵溺地刮了她的鼻子:“哎呀!你終於要跟我平起平坐了!”孫頭頭:“哼!比你高!我是你爺爺!”任天真:“爺爺,跟你說個高興的事想不想聽?”孫頭頭:“是張嘉楠吧?都上熱搜了。”任天真:“你在這到底有沒有盡心照顧師叔?外面的事沒你不知道的。”孫頭頭:“我倒真希望能服侍他吃喝,他現在這個樣子,哪裏麻煩得到我。其實,應該讓祝霞姐和簡兮來看看,能服侍上,都是幸福的。就怕這個樣子的……”孫頭頭忽然想到什麽,立刻站起來:“走,出去走走。”

孫頭頭站在ICU門口,打開師承班的微信群,看了看消息,開始打字,打打刪刪。任天真:“你出來就看手機嗎?你不是要出去走走?”孫頭頭用腳在地上畫個圈:“我的出去,就是這一片。我是守門員。不能脫崗。”任天真:“師叔一時又醒不過來,咱就是轉轉又怕啥?”孫頭頭堅定地說:“不行。寸步不離。”任天真:“至於嗎?”孫頭頭:“你爹交代的。”說完又開始打字。這時任天真手機響,師承班對話框裏顯示:“啊啊啊啊啊,同志們!師叔醒了!感天動地!”

任天真坐在她身邊,十分詫異:“頭頭,你這是在幹嗎?”孫頭頭瞇著眼,擺出一副老謀深算的表情:“我要詐一下小權子。”任天真:“力權?他怎麽了?”

孫頭頭:“我懷疑,師叔的昏迷跟他有關。”任天真:“怎麽個有關法?”孫頭頭:“他只要一靠近師叔,師叔的血壓就往上飆,吳奶奶來都沒有那麽明顯。”任天真:“師叔很喜歡力權,有這樣的反應也不是不可能。”孫頭頭:“不對,我覺得這不是那種好的反應。”任天真:“沒有證據的事情,還是不要妄思妄測。”孫頭頭:“我就是直覺。我想驗證一下。”孫頭頭又看看手機:“不過,我好像錯了。”任天真:“為什麽?”孫頭頭:“我以為第一個在群裏歡呼或回覆的是小權子,但是沒有。他到現在都沒有回。”任天真笑:“你還當自己是神探柯南了。他在上班啊!”孫頭頭表情困惑。

任天真:“你多慮了,如果沒有力權,師叔可能都死了。要不是他那天去得早,發現了,再晚一點你現在連嘗試救他的可能性都沒有。師叔心裏有數,也許是感激得血壓飆升。”孫頭頭:“不。力權撒謊了。他到的時候師叔是好好的,有人做證。至少我的理解,師叔是當著力權的面摔倒的,但力權語焉不詳,一談到這個問題就搪塞。”任天真一下子有點不高興:“這麽重要的事情你不跟我講?你知道多久了?”孫頭頭:“我跟你爸講了。”任天真:“你難道不應該先跟我講?”孫頭頭:“當然先跟師父說啊!”任天真:“他是你師父,可我是你老公啊!我們以後是要在一起過一輩子的,我們能不能立個規矩,重大事情先跟老公商量?”孫頭頭毫不猶豫地拒絕了:“那不行。重大事情要先跟師父匯報。”任天真:“在你心裏,到底是老公重還是師父重?”孫頭頭毫不猶豫:“師父啊!”孫頭頭忽然反應過來,笑了,拿頭抵著任天真的胸:“你腦子有毛病啊?你吃你爸的醋?”任天真有些悲涼:“我哪裏是吃醋。吃醋是跟競爭對手,我這是小情在跟大愛爭寵。在中醫面前我什麽都不是。你看掌門這個位置,比我重。”孫頭頭:“果然,你真的是你媽親生的。你媽一輩子跟你爸吵的,就這一個主題。”

趙力權狂奔上三樓,一臉焦慮驚恐,一推開安全門,差點撞到門後的孫頭頭和任天真。

客廳桌上擺著一個包裝精致的蛋糕,旁邊放了一大束搭配得素雅優美的鮮花,還有兩盒各種口味的紙杯蛋糕。張繼儒看著直皺眉,一個電話打給宋靈蘭:“靈蘭,家裏送來了特別大一束花,是你訂的嗎?”宋靈蘭:“哎呀,到了?是花和蛋糕一起送到的嗎?”張繼儒:“是是是。你這又是大蛋糕又是小蛋糕的,你是不想讓你爸活了是吧!”宋靈蘭:“媽,今天是我的大日子。”張繼儒:“什麽大日子?”宋靈蘭:“今天是我和新正結婚30周年的結婚紀念日。”張繼儒:“哦喲喲喲,叫善道的事弄得,你這麽大的事我都給忘了。這的確是要慶祝一下。”宋靈蘭:“你放心,我這次訂的是豆腐蛋糕,無糖的,我爸也能吃。”張繼儒:“你不早說,家裏也沒有備菜。要不我在網上點些送來家裏?”宋靈蘭:“媽,你就放心吧。我請了祝霞來家裏做飯。祝霞飯做得非常好,我也想貼她點錢。”張繼儒:“祝霞不會收你錢的。”宋靈蘭:“這不一樣,有喜共沾,這是喜事。所以說這個錢不能是我給,得你來給。我的紅包已經包好了,放在你的梳妝臺面上了。你給她就會收。”張繼儒不禁感慨:“你辦事倒真的是滴水不漏。家裏館裏,裏裏外外,你怎麽想得到那麽細?我請問你,另一位主人公他記得嗎?他知道今天的事嗎?”宋靈蘭:“他原本就不會記得。沒事,善道的事情也夠他喝一壺了,我看他這兩天把老祖宗的典籍都搬出來翻呢!這些小事,就不勞他了,他只要出現就算配合。”張繼儒:“那你記得跟天真和頭頭說,讓他們都早點回家。”宋靈蘭:“頭頭不會回來的,她師父讓她站崗,這對她來講就是天大的事。就我們一家人。”

醫館大堂突然傳來熙熙攘攘嘰嘰喳喳的聲音。彭十堰的大嗓門穿門而過:“我去!吳老師醒了!”

趙力權是從消防樓梯爬上來的,風塵仆仆趕到安全門門口,推門之猛烈,一下撞到頭頭的鼻子。頭頭捂著鼻子驚訝冷眼看力權。趙力權:“頭頭!天真!吳老師醒了?他怎麽樣?”孫頭頭意味深長地看著他:“你是守在醫院門口的嗎?來得這麽快?”趙力權:“我看到你消息就立刻趕來了。吳老師什麽時候醒的?他能說話嗎?”任天真不知如何回答,孫頭頭果斷點頭:“能。”趙力權緊張起來:“他說了什麽?”孫頭頭:“他說……力權……”趙力權汗都下來了:“什麽?”孫頭頭:“力權……”趙力權焦急。孫頭頭:“他叫了你的名字就又睡過去了。”趙力權輕輕噓了一口氣:“老師想我了,我去看看他吧!”孫頭頭直接擋在他面前:“不行,你不能進!”趙力權:“為什麽?”孫頭頭:“護士剛才就是把我趕出來的,說不能讓老師太激動。他剛才喊你名字的時候,血壓飆升。”趙力權有點驚恐。

任天真:“力權,你莫擔心,師叔既然能醒,好起來是指日可待,你遲早都能見。”趙力權:“不行!我一定要馬上見老師!”孫頭頭冷笑一聲:“師父已經跟這裏的主任打過招呼,除了我駐守,任何人進都要經過他同意。你現在要進,你給任教授打電話。”趙力權冷靜了半天:“任何人包括師母和師奶嗎?”孫頭頭:“不包括。”趙力權:“那好,我請師母批準。”趙力權開始打沈歆電話,孫頭頭被將了一軍。

趙力權:“師母,您好,剛才頭頭跟我說,吳教授已經醒了,我想探望他,請您批準。”沈歆那邊驚叫:“老吳醒了啊!頭頭沒跟我說啊!哎呀!我這就去看他!你等我一起吧!這樣少進出。”趙力權掛了電話,冷冷地看著孫頭頭,退後一步,跟孫頭頭保持距離,手交叉抱在胸前,已經和孫頭頭有敵對意識了。孫頭頭移位到ICU門口,兩手叉腰,門神一樣站崗,目光之堅定,是打定主意不退讓了,把任天真丟中間獨自尷尬。

沈歆攙扶著吳媽媽小跑著沖到ICU門口。沈歆:“頭頭,善道好了嗎?!”

趙力權一看師母來了,立刻站到師母身邊。任天真:“沈老師,師叔很穩定,不用擔心。”趙力權立刻抓住這個點,盯著頭頭:“穩定是什麽意思?醒還是沒醒?”吳媽媽一把拉住頭頭的手:“好丫頭,這些日子真是多虧你呢!讓我看看善道。”

孫頭頭無言以對,不知該攔還是不該攔。任天真立刻打圓場:“師叔就醒了一會兒,又睡了。現在一切平穩,您確定要看,頭頭去跟護士打招呼。”趙力權:“除了頭頭,沒有人看過老師醒的樣子。還是讓師母看一眼才安心。”沈歆立刻殷切點頭。孫頭頭有些猶豫,任天真跟孫頭頭點點頭,孫頭頭只得給裏面的護士發微信。

不一會兒,門開了。護士:“又來看啊?不要進去那麽多人,就兩個。”趙力權立刻搶先一步:“我和師母進。”任天真:“奶奶掛心,讓師母和奶奶進吧!”護士:“有什麽好看的?天天都一樣。”沈歆:“都一樣?不是早上醒了?”護士一臉疑惑:“誰說的?”大家都看著孫頭頭。

趙力權:“頭頭說的呀!”孫頭頭跟護士使眼色,護士立馬懂了:“那可能就一會兒,我剛才才交班,還沒有顧上問這事。進來吧!”趙力權哀求師母:“師母……”沈歆問護士:“我們三個一起進可以嗎?學生也是關心他。”趙力權立刻扮可憐:“對對!是我把老師送進醫院的,我非常掛念。”孫頭頭急了,對護士示意不可以,護士:“不行,只能兩個人。就你們兩位親屬。人多不好,這裏還有其他病人,會感染。”孫頭頭松了口氣。

沈歆和吳媽媽跟著護士去換無菌服。門外的氣氛很凝重,也很古怪。任天真打破僵局:“力權,你最近怎麽樣?老不見你來醫館。”趙力權心思根本不在回話上,就死死盯著孫頭頭。孫頭頭根本無所謂,而且用不信任的眼光死死盯著趙力權。任天真:“你們倆幹嗎?像鬥架的公雞!大家不是好朋友嗎?何至於此?”

孫頭頭和趙力權彼此都了然對方已經知道真相。

正在焦灼時刻,任新正從電梯出來,帶著幾人進了病房。任新正垂著眼給吳善道搭脈,孫頭頭低著頭,沈歆和吳媽媽緊緊盯著任新正。

吳善道平靜地躺著,各項數值也並沒有什麽變化。任新正摸完脈把位置讓給頭頭,示意頭頭也摸一下。孫頭頭默契地上前一步摸脈。沈歆:“老任,怎麽樣?”任新正:“一切都好,但他還是很虛弱,估計這一覺有的睡了。還是讓他休息,我們大家不要在這打擾他了。”吳媽媽激動得淚花閃爍,顫抖著手摸了摸吳善道紮著針的手:“好好好,好好好,人好就都好。善道,你好好休息,咱明天見。希望你這兩天就能恢覆正常。”沈歆早已淚流滿面:“謝謝,謝謝頭頭,這一段時間真是全靠你照顧。謝謝你們。”孫頭頭心情覆雜,臉上閃過懊悔之情。任新正:“頭頭你來,我跟你說下面怎麽調整。”

孫頭頭垂頭喪氣地跟在任新正身後。任新正:“說吧,為什麽撒謊?”孫頭頭:“師父,你果然都知道。”任新正:“不然怎麽當你師父?”孫頭頭:“我就是想詐一下趙力權。”任新正:“那看到吳奶奶和沈老師喜極而泣,你有什麽想法?”孫頭頭低頭:“師父,我錯了。”任新正:“你總想扮演判官的角色,你就算搞清楚,就算真如你所料是趙力權害了師叔,且不說他沒什麽理由,那師叔就此就醒來了嗎?奶奶都80多了,你看看她剛才的眼神。”孫頭頭:“師父,我錯了。”任新正:“你那麽有主意的一個人,現在就會說這一句?”孫頭頭低頭。任新正:“想好怎麽收場了嗎?”孫頭頭低頭不說話。任新正:“問你話你不說?”孫頭頭:“沒有。”任新正:“你是想到一出就一出嗎?”孫頭頭撅嘴認錯。任新正:“你還撅嘴。你撅嘴幾個意思?”孫頭頭:“反正我知道是力權幹的,力權也知道我知道是他幹的。”任新正:“你這口令繞給誰聽?”孫頭頭:“您跟我說感覺是心靈的窗戶。我就是知道。”任新正:“我們既不能夠放過一個壞人,也不要冤枉一個好人。就算你的感覺正確,對師叔有什麽影響嗎?你本質是要治病救人,你的首要工作還是要對病人的生死負責,你這個謊一撒,馬上李主任下了手術臺就要來了,對待主治醫生,你還能咬住這個謊嗎?直接影響到後續西醫治療。”孫頭頭低下頭:“師父,我知道錯了。那我下面怎麽辦?”任新正卻突然笑了起來,在孫頭頭頭上敲了一下:“小鬼!天天神氣活現,現在又膽怯了。我記得我第一次見你也是這個樣子,你好心見義勇為卻把自己送進了警察局。”孫頭頭:“師父,我是不是一點長進都沒有?”任新正:“你自己說呢?”孫頭頭:“沒什麽長進。”任新正:“不要妄自菲薄嘛!你出發點沒錯,你想為善道做點事情。你也的確做得很好,我讓你站崗你就寸步不讓,堅持得非常好。但是,有的時候,發心好但不考慮後果也不行。一是一,二是二,好的要表揚,缺點要批評。”孫頭頭虛心地點點頭:“我老是這樣,顧頭不顧腚。師父現在咋辦?我話都說出去了,他萬一就是不醒咋辦?沈老師和吳奶奶都抱著這麽大的希望,我今天看老太太哭的時候,我心裏好內疚!”任新正:“你不還有師父嗎?你不是還沒出師嗎?天大的錯誤,要罰也不是罰你是罰我。人為什麽要有師父?不就是給你頂缸頂鍋的嘛!”孫頭頭:“師父,你真的有辦法?”任新正:“放寬心吧。”

還沒走進飯廳,一陣陣飯菜香就已經飄了過來。任天真晃著車鑰匙就進門了:“我天,咱家是天降家養小精靈了嗎?”桌上的保溫菜板上擺滿了色香味俱全的美味佳肴,張繼儒端著一砂鍋紅燒羊肉上桌。任天真:“原來是我的田螺阿婆。搞這麽隆重幹嗎?”張繼儒:“大日子!”任天真:“媽的生日?不對,誰的生日都不是。今天到底是什麽大日子?”宋靈蘭:“你今天就是個鍋鏟子,蹭飯的懂嗎?你爸呢?他沒跟你一車回?”任天真:“他在院子裏看貓,三花好像生了一窩小的,留在我們院子裏了。”宋靈蘭驚呼:“要死!又生了啊!上一窩好不容易才送出去!我要給這野貓絕育!”宋靈蘭放下手裏的菜就奔出去。

任天真問阿婆:“今天為什麽又是花又是菜?”張繼儒笑呵呵:“你爸媽結婚30年紀念日。”任天真忽然就慌亂起來,開始翻手機。張繼儒:“從醫院回來不洗手,怎麽又玩手機。”任天真:“我忙一下!”張繼儒托腮坐桌邊:“這飯局到底還開不開啊!每個人的心思都不在這桌上!”任新正和宋靈蘭一手抱一個小貓回來。張繼儒大喊:“你們別往家抱!回頭都是我的事!弄出去!”宋靈蘭:“哎呀!媽!其他的都不抱,就這倆,太弱了,冬天肯定抗不過去,找到好人家就托付出去。你就當是送我的紀念日禮物,先替我養著,福德都算你的。”張繼儒嘴撅著。任新正好奇:“什麽紀念日?今天是什麽紀念日?”宋靈蘭用舊衣服和毛巾給小貓咪圈了個小窩,把他們安置進去。任天真宋亦仁使勁給他眼色,把任新正弄得莫名其妙。宋亦仁恨鐵不成鋼:“哎呀,新正啊……”宋靈蘭:“爸,你別叫他,他要是記得住才真叫人害怕。我也認了,誰叫我30年前的今天昏了頭點了頭呢。”宋靈蘭轉身接過張繼儒手裏的炒時蔬,小聲問:“媽,紅包給了吧?”張繼儒:“你交代的事情,我肯定保質保量完成。”任新正那頭跟宋亦仁交換眼神,用嘴型問:“結婚紀念日?”宋亦仁看好戲似的點點頭,任新正恍然大悟,忽然慌亂起來:“我忘記了,我沒準備禮物……”宋靈蘭轉過頭來,任新正臉色瞬間正常:“我們不需要過結婚紀念日。每天都跟新婚一樣,天天都是紀念日!”任天真表情愕然:“原來我爸會說好話啊!”宋亦仁:“你不懂,這是男人的求生欲。”一家人都笑了起來。

眾人落座,任新正端起酒杯:“爸媽,師父師母,第一杯我要敬二老。你們有如我的再造父母,給我了這麽幸福的生活,讓我有了……不聽話的老婆,和不孝順的兒子……”宋亦仁哈哈大笑。宋靈蘭:“你有沒有搞錯,你的幸福難道不是我給的?兒子也是我給的呀!”任新正:“你是第二杯要敬的,順序不能亂。”

張繼儒:“他們這個門派的特點就是這樣,師父是最重要的,首位。”任新正:“師父,我也沒有辜負你的囑托,我雖然混得不怎麽樣,但對家,對靈蘭那是一心一意的。在教書育人方面,也是秉承師父意願的。”宋亦仁高高興興喝了這杯酒:“天真,別光顧著樂呵。你好好看著,我們這麽隆重辦這麽個禮都是給你看的。可能我孫子30年婚禮紀念的時候我是看不到的,但是你爹媽會知道,咱今年的儀式規章都有了,以後就都這麽辦。現在就差你媳婦了。”宋亦仁沖任天真眨眨眼,任天真秒懂:“OK,收到,放心!”宋亦仁:“你記下來!記下來!這是作業你懂嗎?晚上寫一篇觀禮記,交給阿公審閱!”

趙力權徘徊在ICU門口,透過玻璃門看到孫頭頭幫小護士們拖地、整理床鋪,跟護士們說說笑笑,一直沒有離開。護士站那邊隱隱有動靜,趙力權趕緊轉進走廊躲了起來。

飯後,任新正和宋亦仁坐在客廳喝茶,宋靈蘭和張繼儒一起把碗碟剩菜打理好。任新正:“今天就是頭頭不在,那麽大的日子……孩子也好久沒吃一頓正經飯了。”宋亦仁:“這個大日子跟頭頭無關,她還有更大的任務要辦。聽說今天善道醒了?他怎麽樣?”

忽然門鈴響了。任新正:“誰呀?”閃送員的聲音傳來:“閃送!”任新正趕緊去開門。閃送員:“這是您預訂的禮物,麻煩您給我個閃送碼。”任新正莫名其妙:“什麽禮物?什麽碼?我不……”任天真帶著個盆,拎著個大塑料袋走了出來:“閃送碼在你手機裏,打開告訴他就行。”任新正莫名其妙打開手機,任天真:“微信,你打開微信,裏面有密碼。”任新正發現天真在微信裏告訴他六位數碼:“556478。”閃送員:“謝謝!本次服務完畢,祝您婚姻幸福!再見!”

宋靈蘭手還是濕的,從廚房奔出來:“這大半夜的還送快遞?又不是雙十一。”

任天真立刻搶過話:“媽,我爸竟然給你買了禮物!”宋靈蘭表情忽然嬌羞起來,扭扭捏捏:“老任,原來你沒忘。你看你,現在都像演技派了。什麽禮物?”任新正有點惶恐地看著任天真。任天真:“爸要給你驚喜,你自己拆啊!告訴你有什麽意思?”宋靈蘭趕緊把手在圍裙上擦擦,把包裹打開,裏面是個精美絲絨盒子。

宋亦仁和任天真頭都湊過去。宋亦仁:“呀!難道是鉆石?”宋靈蘭繼續拆盒子,打開一看,是繽紛的心形雨花石。宋靈蘭驚呼一聲,轉身摟住任新正,眼眶都濕了:“謝謝你,謝謝你心裏還有我。”任新正有些錯愕,都沒想到拿手攬住宋靈蘭。任天真和宋亦仁,一人把任新正的一只手放在宋靈蘭腰上。宋靈蘭在任新正臉蛋上親了一下,任天真忍不住笑著搖了搖頭。任天真:“女人太好騙了,兩塊破石頭就高興壞了。也不值什麽錢。”宋亦仁:“就是!凈玩虛的,我還以為是大鉆石!”宋靈蘭回身打任天真屁股:“小屁孩,你懂什麽?你爸第一次送我禮物,就是我們到南京去采藥,他從江邊揀的石頭,也是心形的,我們就定情了。始之以心……”任新正嚇壞了:“千萬別說終之以心,還沒終呢!”全場大笑。

任天真得意地揚長而去,深藏功與名。任新正目光感激地送兒子出門。宋靈蘭追著問:“這麽晚你去哪?”任天真:“我去給你們未來兒媳婦送溫暖。”宋靈蘭一聽眼睛亮了:“什麽未來兒媳婦?誰啊?什麽時候的事?你怎麽都不說?”張繼儒:“啊呀啊呀,老不問少事,你問這麽多幹什麽。天真你快走,路上小心。”

任天真給阿公阿婆揮了揮盆,出門去了。宋靈蘭:“爸,你是不是知道什麽?”

宋亦仁:“聽你媽的話。你又不讓他出門又不許他有自己的空間,你還想讓他娶媳婦?”張繼儒一邊端菜碟子一邊趕宋靈蘭:“對對對,聽你爸的話。你們倆也趕快出去,出去浪漫浪漫,別在這兒礙我的事。”宋靈蘭:“我們去哪?”張繼儒:“這我就管不著了。紀念日還沒結束,你倆該去哪去哪。”宋靈蘭看看任新正,任新正站起身,屈起胳膊:“夫人請。”

宋靈蘭望著天邊皎月和點點繁星:“我們散散步?”任新正:“你想去哪裏?”

宋靈蘭想了想:“就去我們相識的地方吧。”

夜色清明,大學校園裏不覆白天的熱鬧,樹影幢幢,偶有學生三三兩兩往不同方向的宿舍走去。宋靈蘭挽著任新正的胳膊,慢悠悠地走在昏黃的路燈下。二人一路走到校內學生自己栽培管理的中藥園。任新正:“這園子第一屆園長就是善道。”宋靈蘭笑了起來:“他就喜歡拈花惹草。”任新正:“也是他,一直把這園子保留了下來。之前校辦想把這裏鏟了做個噴泉,也是善道去做的工作才保下來。”宋靈蘭拉著任新正繞過各種各樣的草藥,往藥園一角走:“你可還記得我們在這兒種過什麽?”任新正也笑了起來:“當然。”

二人走到一株紅褐色的樹前,隆冬季節,無花也無葉,但整株樹仍舊給人以一種生生不息的感覺。任新正:“我們一起種的這株合歡樹,你也是在這裏答應了我的求婚。”宋靈蘭指著樹根前被落葉埋了半截的兩塊高矮不一的石頭:“你非說寫名字的石碑擺在這裏太奇怪,就撿了兩塊石頭當作我倆了,這麽敷衍,我當時居然也高高興興照做了。”任新正:“這才是獨一無二。”宋靈蘭:“哎呀,當年我的願望是找個人中龍,這沒想到後來嫁了個長蟲,一轉眼都30年了。”任新正:“不要看不起長蟲,長蟲的另一個名字叫地龍,地龍也是龍嘛!”宋靈蘭撲哧一下笑了,挽住任新正,依偎在他肩頭。任新正另一只手握住宋靈蘭挽在他胳膊裏的手,臉上也帶著淺淺的微笑。

月光如水,在二人身上披上一層銀紗。一陣風吹開地上落葉,露出來的兩塊石頭緊緊靠在一起,剛剛好形成一個幸福的心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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