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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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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樓上許萌淒慘地哭叫求救聲不斷,任天真目眥欲裂,孫頭頭被許結的態度驚呆了。孫頭頭:“她是你的女兒!”許結:“你放心,她的窗戶上我已經都安了鐵柵欄,屋子裏所有的尖銳利器我都收幹凈了,等過一段時間,她自然就想明白了。”任天真:“你把她當什麽?她是人,她不是個動物!現在連動物都不可以虐待!”許結冷酷的偽裝突然出現破綻:“你以為我願意嗎!我們都是為她好!你根本不知道她做了什麽!”任天真:“那你告訴我,她到底做了什麽,她做了什麽大逆不道天理難容的事情要你們這麽對待她?”許結又恢覆到刀槍不入的冷酷狀態:“這是我們家的家事,與你無關,請回吧。”任天真:“你這是囚禁!今天不把許萌帶走,我不會回去的!”

任天真扒開許結就往屋裏闖。許結追上前,跟任天真扭打起來,任天真給孫頭頭一個眼神。孫頭頭像猴子一樣沖上二樓,然後任天真看見孫頭頭舉著手一步一步退回來。杜采儀拿著一把長刀,惡狠狠死逼著孫頭頭後退。杜采儀雙手握著刀,神情痛苦又堅定。任天真甩開許結,擋到孫頭頭身前:“杜女士,你冷靜一點。”杜采儀:“你們走!”

房間裏許萌的尖叫聲還在刺激著每一個人的神經:“天真!救我!”孫頭頭:“杜阿姨!我們是來幫助萌萌的!”許結站到杜采儀身旁,杜采儀握著刀的手一直在發抖。許結:“從她父母手裏帶走她?幫助她?你們要是再糾纏不休,我就報警了!”任天真:“你!”孫頭頭從後面抱住任天真的腰:“天真,我們走!先走!”

任天真和孫頭頭被趕到了許家小區的大門外,小區保安當著他們的面把大門關上。孫頭頭望著“守衛森嚴”的別墅區,愁眉苦臉。任天真氣得胸口起伏不定。孫頭頭:“天真,氣沒有用,解決問題!”孫頭頭在任天真胸口捶一拳,把任天真捶回過神。任天真突然開口:“他要報警,我們也可以。”孫頭頭:“我們最好咨詢一下肉背卡。”

孫頭頭和任天真正在請教楊小紅報警解救許萌的可能性。楊小紅手邊放著好幾個鹽袋,正在輪流加熱:“可行性不大。”孫頭頭:“為什麽?他們違背了許萌的意願!他們這是綁架!”楊小紅:“根據刑法第239條的規定,綁架罪應當包括並列的兩種情形:一是以勒索財物為目的而綁架他人的行為,二是綁架他人作為人質以達到綁架者的主觀目的行為。從你們目前的描述來看,萌萌爸媽顯然既不是前者,也不是後者。”任天真:“那非法拘禁呢?”楊小紅:“難度也很大。非法拘禁罪有兩個特征,首先是的確行為人實施了拘禁他人的行為……”孫頭頭:“這個我們能證明!萌萌又是喊救命又是扔東西!”楊小紅搖搖頭:“其次就是這種拘禁行為是違法的。在這點上。這點就更難佐證了,他們是萌萌的父母,教育方式的偏激和違法的界限是非常難分辨的。在中國,很多家暴和虐待子女,早期都因為是家庭內部事務而難以介入。”孫頭頭:“什麽狗屁法律!人不能因為借著親人關系就傷害他人!這是不對的!”

楊小紅回頭看了看著急的孫頭頭和任天真,沈靜如冰的表情軟化下來,嘆了口氣:“俗語清官難斷家務事,就算你們報警,警察最多也就是調解,萌萌是個病孩子,你覺得警察會相信你對萌萌比她父母對她更負責?”孫頭頭:“事實就是這樣!那個許教授,愛面子甚過愛孩子,他覺得有萌萌這樣的小孩是他的羞恥!他們夫妻倆,並不是從心裏愛萌萌!”楊小紅語帶憐憫:“你從心裏愛萌萌,你把心掏出來給警察看吧!”孫頭頭和任天真啞口無言。楊小紅抱起熱好的鹽袋往外走:“做通她父母的工作,這才是唯一的出路。”

楊小紅離開之後,茶水間一時寂靜無聲,只有飲水機自動加熱的聲音。孫頭頭:“天真,我覺得肉背卡說得對,萌萌的爸媽我們至少要攻破一個口,他們倆只要有一個人松口,萌萌就能出來了。這樣,你去求助你爸吧,讓他去找許結,當初許結就是來找你爸幫的忙,他的話可能管用。我去找杜采儀,我覺得她和許結不一樣,她的心會軟。我恐嚇她一下。萬一萌萌有個三長兩短……”任天真:“我不能找我爸,我和我爸沒法溝通。我一張口就是錯。”孫頭頭:“那找你媽。”任天真幽幽地看看孫頭頭:“你覺得我為萌萌的事兒找我媽,我媽會幫我嗎?”孫頭頭:“那那那,那你找你阿公,讓他給你爸施加壓力。”任天真:“我覺得,你去找我爸更合適。”孫頭頭:“這是你老婆!你叫我去找你爸?合著你談個戀愛全要靠我的努力?這不行,你必須得承擔一部分責任。”任天真:“我要幫萌萌不是因為我喜歡她,不是私情。”孫頭頭不相信地看著任天真:“那是為什麽?”任天真:“你不懂。”孫頭頭並沒有聽懂,任天真也無意再多說:“雖然不懂,按你說的行動!”

任新正看著窗外花臺上移植到新師承班來的喜迎門,原本奄奄一息的小番茄這會兒枝繁葉茂,碩果累累,眼角都是喜悅,忍不住拿個噴壺想噴,想了想,又放下了。孫頭頭沖進來:“師父,救命!十萬火急!”任新正頭也不回:“雖說‘病宜速救,要須臨事不惑’。你這風風火火的,下盤不穩,怎去救命?”孫頭頭:“萌萌!萌萌被囚禁了!”任新正轉頭一笑:“是天真讓你來的吧?”孫頭頭點頭。任新正:“你老被他當槍使。他想把萌萌弄出來,他自己不來找我。”孫頭頭:“不是不是!我和他去萌萌家了,萌萌尖叫淒厲!感覺徹底瘋了。她爸媽……我感覺萌萌之所以瘋,是她爹媽逼的。”任新正:“你這話,到底有多少誇張成分?”孫頭頭:“句句為實。”任新正:“不信。”孫頭頭:“我如果騙你,我就一輩子當不上掌門人。”任新正:“你還不如發誓一輩子吃不上肉,更有可信度。”

孫頭頭忽然很嚴肅:“不可以拿體統開玩笑。如果當掌門就不能吃肉,我願意一輩子吃素。這兩件事不能放在一起比。”任新正:“咦?你不是本來不想當嗎?現在忽然就想了?”孫頭頭一本正經:“這是我此生最重要的事。不可兒戲。”任新正看著孫頭頭認真的神情,忽然心生敬意:“好。我跟你去。孫掌門帶路!”

杜采儀看到找上門來的任天真不發一言,徑自往裏走。任天真連忙跟上:“杜老師!萌萌是你的女兒,你真的忍心看著她枯萎嗎?你能不能把她交給我,我會善待她,治好她!”杜采儀肯定地答:“你治不好她。”任天真:“我可以的。她跟我在一起的這段時間裏,一直非常好。”杜采儀:“那是假象。我的女兒,我知道。她會偽裝。”任天真吃驚:“您怎麽可以這樣說自己的小孩?”杜采儀帶著任天真走進一間小展室,問:“你看到了什麽?”任天真楞了一下,環顧四周,暖白的墻上掛著大大小小十來幅畫兒,有水彩、油畫,以及彩鉛畫,都用色大膽,充滿想象力,讓人看著就覺得雀躍。展室正中放置著一幅大幅油畫,畫面全黑,但是近看就能看到粗糲的筆刷和不知道疊了多少層顏色的凹凸不平,像一個巨大的黑洞,把墻面的快樂都吸幹凈了。

任天真指著那幅黑色的畫:“為什麽要把這些放在這裏,本來多開心的房間啊。”杜采儀:“這些都是萌萌的畫兒。”任天真認真地看著墻上的畫兒,每幅畫兒上都在很顯眼的位置寫著一個數字。杜采儀:“這是她快兩歲時,第一次玩蠟筆,就這麽坐在地毯上,笑得口水淌了一下巴,糊了她面前那一小塊墻紙,後來我們搬家,我就把這塊墻紙帶著,我一直記得她那個沒牙也沒眼的笑臉。”任天真站在中間那幅黑色的畫兒前面:“這幅是什麽時候的?”杜采儀:“你們遇到她之前不久。她的畫畫老師推薦她參加ARC和FAC的比賽,這是她交的作品。她的老師看到這幅畫兒時感受跟我們一樣,徹骨的寒,所以趕緊聯系了我們。”任天真:“她蓋住了什麽?”杜采儀:“我以前很想知道,但現在,我不確定。我不確定知道真相之後我能不能承受。”

許結:“任教授,大家都是父母,你不相信我是為了萌萌好才把她關起來的嗎?呵呵,他人即地獄。”任新正:“他人?他人是誰?”許結:“人是社會人,我們不可能脫離其他人孤獨地活著,她這樣年紀的女孩子,行差踏錯,別人一人一口唾沫都能毀了她。”任新正:“如果我們都活在他人的目光中,通過他人來塑造自己,那又何談自我呢?‘我’到底是誰呢?”許結苦笑:“任教授,你這個問題可是薩特一輩子都沒研究清楚的。”任新正嚴肅地看著許結:“我只是想知道,萌萌做了什麽,需要這樣對待她。就因為之前犯過的錯?”許結肯定地搖頭:“我們從不要求她做一個完美的孩子,我早已接受她的過去,但我不能接受她的現在和她沒有未來!”

杜采儀:“你喜歡萌萌媽?”任天真一楞。杜采儀:“如果你喜歡她,願意照顧她一輩子,我就告訴你。”任天真猶豫了一下:“我喜歡她,但是是兄妹的那種喜歡。如果您只是怕她未來沒有人照顧,我可以把諾言放在這裏。作為醫生,我會照顧她一生。”杜采儀不為所動:“這不行。這種承諾不可靠。”任天真:“可誰又能承諾愛情持續一生?我第一次在超市見到萌萌,因為我的誤判,差點害了她,從那個時候開始,我就認為,她是第一個我一定會負責到底的病人,我會盡全力治愈她。”杜采儀苦笑著搖搖頭:“你不了解她,她是一個不自愛的女孩。”任天真:“你不要這麽說。每個人在成長的過程中都有可能誤入歧途,我們也是這麽過來的,她也不想遇到渣男。”杜采儀:“我說的不是這件事。”

任新正:“你把她鎖在屋裏,釘上柵欄,她就有未來了嗎?當初你說要讓她恢覆學業,我深以為然,才讓她跟你回去。”許結:“她上不了學。”任新正:“為什麽?”許結:“我們給她買了一份從出生到18歲的壽險,那天保險經濟突然打電話給我說萌萌要求一次性把錢取走,我覺得不對勁,再一查,她有一張從小到大存紅包的銀行卡,裏面有不少錢,全部被她取走了。所以我們那天著急慌忙就要把她帶回家。”任新正:“為什麽要這麽多錢,你們問了嗎?”許結:“問了,她不說。但是,肯定跟以前的那個男的有關系。”任新正:“你們為什麽這麽想?”許結:“因為我們抓到了。她媽媽把監控攝像頭打開,她用我們送飯去的鋼勺生生把攝像頭砸爛,她媽媽把她手機沒收,我們找人解鎖她手機的密碼,發現她跟那個男的的聊天記錄,每一條都是刪除的。”任新正:“他們聊了什麽?記錄調不出來嗎?”許結:“她已經滿十八歲了,我們父母在營業櫃臺不能調聊天記錄了。”任新正沈默半天,忽然問:“如果每天24小時攝像頭對著你,讓你沒有隱私,你覺得你的狀態會是什麽樣?父母和孩子之間,要有邊界感。她是人,不是你的私屬品……”許結:“我們裝攝像頭,是有原因的。”

任天真:“萌萌到底怎麽了?你真是要急死我!”杜采儀:“在她青春期的時候我就發現她有非常不好的癖好。”任天真:“什麽癖好?偷竊?嗑藥?”杜采儀都搖頭。任天真:“那是什麽?”杜采儀:“難以啟齒,非常難以啟齒。”任天真:“自娛自樂?”杜采儀:“算是吧,就是那個意思。”任天真:“這很正常啊!這有什麽難以啟齒的?每個人都有欲望,你要承認她在長大,這是最自然不過的了。”杜采儀:“這怎麽可以?”任天真無可奈何地笑:“如果您不是女兒,而是兒子,您能接受他有這樣的需求嗎?”杜采儀一楞。

任天真:“杜老師,萌萌沒有做錯什麽。是你們的羞恥感,讓她覺得自己錯了。萌萌沒有傷害任何人。”杜采儀:“別人家的女孩大門不出二門不邁,可是這孩子她小小年紀就養不住,就喜歡跟男人跑,一個看不住就越界。這不應該是我們這種知識分子家庭教出來的孩子。”任天真有些悲哀地看著杜采儀:“你們父母,都不能接受,孩子不像你們。你們哪來那麽高貴的自我認知?”

許結:“任教授,你說的邊界感,我抓不準。我這一路走來,考大學憑分數,考職稱憑論文,我太太是鑒賞師,她也是考了無數的證。可是做父母,這個職業,它不需要證啊!我們也沒有受過這方面的培訓,不知道怎麽愛她才是正確的方式。你可能覺得我們現在對她太狠了,可是我們是真的愛她,她要星星我們不給月亮,我是真的想不明白為什麽我們這樣的家庭會教出這麽出格的孩子。有時候我看她,就感覺她好像不是我的孩子。”任新正:“其實你的感覺我也有,我生而為醫生,我夫人是中醫世家,我認為我們的孩子應該是集天地之精華,他應該落地起就是世界上最好的醫生,沒有人比他更適合做這個職業。但我到今天都沒看出他有成為大醫的潛質。”許結:“那他至少還有一技傍身。萌萌不一樣,她如果這次不能按照我們希望的方向轉變,她這輩子可能會過得很悲慘。我們逐漸在老去,我不可能照顧她一輩子,如果我走了,而她流落街頭或者與壞人為伍,我想九泉之下我都不會安息。如果這次,再不能把她掰正,那我就……”任新正:“就怎樣?就拿牢籠困住她?就拿毛巾捂死她?你自己很優秀,你是名校畢業,但這和你孩子沒有任何必然關系。對家庭來講,不是比成就、比貢獻、比智慧,家庭是比愛,你有給她多少愛,這才是真的。她成長的過程裏,有多少時間,你是心無旁騖,不想你的論文,不想你的研究,專心陪伴她的?”

許結回憶良久,很愧疚地說:“好像真沒有。”忽然反問:“那您呢?您有多少時間是全心全意給天真的?我想比比,我跟其他父親之間的距離。”任新正喃喃自語:“醫者不自醫啊!”

杜采儀:“請原諒一個母親的自私。我好希望有一個像你這樣家世好、性格好、人很陽光的男孩子愛上她,把她拯救出來。”任天真:“您不能指望另一個人去拯救你的女兒。你這個想法本身就是錯誤的。我現在知道了,萌萌的心結其實就是你們對她的否定,真實的她永遠不能滿足你們對她的希望。她是對自己失望了,才會以墮落的方式嫌棄自己。”杜采儀突然拉著任天真:“任醫生,我們家有很多錢,可是我都找不到用的地方,只要你對萌萌好,那一切都是你的!我是她媽媽,我知道她信任你,現在只有你能把她帶出來!我求求你,只要你跟萌萌好,我們一切都是你的!”任天真把手抽了回來,很認真地說:“杜老師,錢是買不來感情的。我有喜歡的人了。”杜采儀很失望:“我就知道你這樣的男孩子,不會缺愛人。”任天真:“缺。我喜歡她,但她……不一定喜歡我。”杜采儀突然手機響起,接聽後臉色突變:“什麽?你說什麽?快喊120啊!”

任天真開車,杜采儀淚眼模糊。任天真:“你打電話給萌萌爸爸!”

許結和任新正對談,忽然許潔的電話響起。杜采儀哆哆嗦嗦的哭腔傳來:“許結!萌萌跳樓了!你快回家!”許結一下站起來。電話裏任天真的聲音緊接而至:“去醫院!六院!救護車到了!”

保姆阿姨哭得話都說不清,許結像頭困獸一樣質問她:“她在房間好好的,你把她放出來幹什麽!”保姆:“這孩子雖然是你們生的,但是一直都是我帶的,我看她關在房間裏太可憐了,別人家養狗狗每天都要出去遛兩次”許結:“你這是要她的命!”保姆:“我知道不能讓她出去,我就把她放到樓上的天臺上透透氣。前幾天都沒事,不知道今天怎麽了,她突然翻到圍欄外面了!”

任天真開著車,抓方向盤的手青筋暴起,坐在副駕駛的杜采儀失神地看著前方。

醫院裏,護士說:“不要搶救了,沒有意義了。”醫生說:“家屬呢,家屬呢?讓家屬進來吧!”

許結沈默地站在搶救室門外,保姆癱坐在地上號啕大哭。走廊裏其他病人小聲地說著些什麽。聞訊而來的宋靈蘭和孫頭頭趕到,宋靈蘭走到任新正身邊,一臉悲痛。孫頭頭楞楞地看著死死拉起來的簾子,突然轉身狂奔。宋靈蘭:“頭頭!你幹什麽去!”孫頭頭繼續狂奔。護士:“很遺憾,我們盡力了。你們要不要……”

任天真和杜采儀趕到醫院。杜采儀跌跌撞撞地闖進搶救室,不敢上前,雙眼睜得大大的。宋靈蘭擔心地看著沈默的任天真:“天真?天真?”所有人在任天真眼裏都像隔了一層玻璃一樣,保姆的哭喊,宋靈蘭擔心的呼喚,各種儀器的聲音他都已經聽不見了。任天真僵硬地走進搶救室,無影燈冷冰冰地照在白色床單上,地上還有來不及擦的幹涸的暗紅血跡。他慢慢掀開白布,露出已經嚴重變形看不出樣子的許萌。

孫頭頭狂奔回來,跑得上氣不接下氣,手裏抱著可達鴨,她走上前,把可達鴨遞給任天真。任天真把可達鴨放到許萌懷裏,毫不在意血汙,仔仔細細地讓她用胳膊抱好,然後像七夕那天一樣,溫柔地將許萌的頭發別到耳後,摸了摸她的頭,掉下眼淚。宋靈蘭不忍地別過臉去,杜采儀的淚水一下湧出。許結痛苦地閉上眼睛不知是說給誰聽:“未嘗不是解脫。”

任天真走到許結面前,惡狠狠地看著許結,手握緊拳。任新正立刻喝止他:“任天真!”任天真看都沒看任新正一樣,揚長而去。

日暮西沈,倦鳥歸巢,但許萌再也回不去了。

回家路上,任新正開著車,宋靈蘭坐副駕駛。宋靈蘭長長籲了一口氣:“孽緣啊!”然後整了整自己的衣服,“唉,活著是受罪。走了是解脫。”任新正:“包括你吧!”宋靈蘭怒了:“你這話什麽意思?好像她的死是我造成的一樣!我哪點對她不好了?”任新正:“他人即地獄。”宋靈蘭:“你就是你兒子眼裏的‘他人’。你站在道德層面指責我的樣子,也是‘他人’。”任新正:“我?”宋靈蘭:“你和許結、杜采儀有什麽區別?天真做的任何事情你都反對,不滿意。你為人師表,你道德高尚!為學生為病人鞠躬盡瘁、死而後已!可你為什麽跟兒子兩個一碰就杠呢?你要是拿出對頭頭的十分之一好給天真,你倆也不至於每頓飯都不歡而散!”任新正:“我是恨鐵不成鋼。”宋靈蘭:“可鐵就是鐵,它就不是鋼。你兒子為了你的事業,甘願冒生命的危險去采參,你轉眼就忘記了。旁人為你做一點事情你都感激涕零,你總是在看他的不好!”任新正:“因為我希望他更好,對他有期盼才會有要求。”宋靈蘭:“萌萌就是這樣死掉的。”任新正:“我兒子不會是萌萌。”宋靈蘭:“對!他沒有變成萌萌,天真是個好孩子!”

小涼亭裏,任天真已經不知道一個人喝了多久,桌面上全是空酒瓶,他還在慣性一樣地把酒灌進嘴裏。孫頭頭找來的時候任天真埋頭趴在小涼亭桌面上。孫頭頭:“天真?天真?我們回去吧!”任天真毫無反應,孫頭頭把任天真的腦袋挖了出來:“天真!跟我回家!”

任天真醉眼蒙眬地看著孫頭頭:“不,不回家。”任天真歪歪扭扭地站起來,半步都沒邁出去就左腳卡右腳差點給自己絆倒。孫頭頭眼疾手快往任天真身側一彎膝蓋,把自己卡在他腋下,一個用力站直把任天真架住。孫頭頭把天真置在自己背上,“嘿”地一發力,背起天真就走,搖搖晃晃。

孫頭頭背著任天真艱難地往房間挪動。任天真:“我不回家……”孫頭頭:“天真,你別扭了!我已經沒力氣了!”任天真:“放開我,我要找萌萌……”孫頭頭怒吼:“你不要動!”孫頭頭步履維艱半拖半抱把任天真挪進一樓的手法室,帶著任天真往許萌的床上一倒:“累死我了,看著瘦,全是實心的。”任天真順勢就形成了一個半環抱的姿勢摟著孫頭頭:“萌萌……”孫頭頭一個激靈推開任天真,一骨碌爬起來:“你你你你……”任天真眼角滲出淚來:“對不起……對不起……”

孫頭頭沈默半晌,把天真挪正,從上鋪掀下被子,給天真蓋上,靜靜地看著任天真,又看看這間她與許萌一同住了一年多的小房間,種種回憶湧上心頭。

一開始,孫頭頭向許萌伸出手,許萌躲在任天真身後,小心地探出身子觀察她。

郊外茶園,宋靈蘭帶著大家唱采茶歌,跟在任天真身邊采茶的許萌笑得很可愛。

樓梯間儲藏室,任天真和孫頭頭目光灼灼地看著瑟縮在其中的許萌,許萌握住了任天真向她伸出的手。

醫館裏,許萌陪著丁簡兮坐窗戶邊曬太陽,兩人的剪影。

山林間,許萌雙手從過長的袖子裏探出來,捧著碗,喝了口苦菜湯,被苦出了表情包,直吐舌頭。

回到初見,超市門口,許萌穿著毛茸茸的外套,回過頭來沖任天真、孫頭頭、趙力權和彭十堰揮了揮手,露出一個燦爛的笑容。

想到這些,孫頭頭終於忍不住,蹲坐在地上,蜷縮在角落,抱緊膝蓋,埋頭哭了出來。

祝霞:“宋老師,天真今天請假是嗎?”宋靈蘭:“對,他狀態不好,讓他緩一緩。”祝霞:“唉。他跟萌萌最親,是要給他點時間。”宋靈蘭:“這是他第一個獨立行醫的病人,沒救回來,這堂課,我們都幫不了他,要他自己邁過去。”趙力權:“霞姐,我確認一下明天藥房不是我的班吧?”祝霞:“放心吧,沒給你排。明天見客戶好好準備,祝你開門紅!”趙力權:“借你吉言。”

田星星下班回到家,趙力權正用掛燙機燙著唯一一身不太合體的西裝。田星星:“你今天倒是挺早的,醫館不忙?”趙力權:“萌萌的事對大家打擊都挺大的,霞姐今天沒開加號,所以回來得早。”田星星:“唉,萌萌太可惜了。”趙力權:“萌萌至少還有死的權利。換作是我,一想到我還有爹媽和弟弟,我都不敢死。”田星星聽著趙力權的話,看著他那套不合身的西裝,若有所思。趙力權沒註意到田星星的反應,繼續說:“最難過的還是天真,他今天都沒來醫館,也不知道怎麽樣了……”

一家人都坐在客廳裏等任天真。宋靈蘭不停地看客廳裏的鐘,此刻已經晚上十點多了。宋靈蘭:“天真怎麽還不回來!”孫頭頭急急忙忙跑進來:“我把整個小區都找了一圈,沒看到天真。”宋靈蘭:“爸媽,你們怎麽不看著他點?”宋亦仁:“你要給他空間。喜歡的姑娘走了,要療愈。”張繼儒:“我來給他打電話。”張繼儒給任天真打電話:“餵,乖孫,你什麽時候回來啊?”任天真在電話那頭說:“阿婆,我出去散散心。”張繼儒:“啊?那你什麽時候回來?”任天真:“過幾天,你放心。我只是想放空一下自己。”張繼儒:“放空?你……”

宋靈蘭忍不住搶過手機:“天真!一家老小為你擔心,你不要不懂事。萌萌走了,我們也很難過。”任天真直接掛了電話。宋靈蘭:“天真,天真?餵?!哎!”宋亦仁:“他需要一點時間,放過他吧!”任新正:“作為醫生,這輩子治療失敗的案例多了,要都像他這樣,我們早就可以不用幹了。”宋靈蘭:“你都不理解你兒子,你以為天下只有醫生一種感情嗎?”任新正百思不得其解:“感情這個東西哪能影響事業了?大丈夫這輩子做醫生,無論發生什麽事,都應該回來上班,還有下一個,下下個病人在等你。”宋靈蘭白了他一眼。任新正:“找人去把他帶回來。”宋靈蘭:“誰去?誰知道他在哪?”宋亦仁齜牙咧嘴:“現在這個手機也是討厭,人在哪不顯示定位。要是電話一響,定位就有就好了。”全家一籌莫展。

孫頭頭忽然跳起來:“我可能知道天真去哪了!”說完又忽然捂住嘴。宋亦仁預感到不好,立刻喊:“去!把他帶回來!務必平安!”

動車站內熙熙攘攘。孫頭頭背著包找站臺。

火車站外,停了一排各式各樣拉客的小轎車,有的車窗上還貼著一日游、地導、包車等字樣。大早上,司機們三三兩兩聚在一起,抽煙聊天。奔波了一路,孫頭頭終於在下午到達目的地,她背了個小背包一臉茫然走了出來,立刻就有拉客司機迎了上來。司機甲:“小姑娘,去哪啊?古城250,山腳500,立刻就走。”

司機乙:“散團兩日游,僅剩一個名額!”孫頭頭:“嗯,蹦極怎麽走?”兩個司機異口同聲:“沒有蹦極了!”

車上,孫頭頭坐在後座啃面包。司機:“你找什麽人?那個蹦極臺早幾年就荒廢了,現在都沒人往那兒去了。”孫頭頭扒住司機的椅背:“師傅,那地方已經完全不對外了嗎?”司機:“沒有索道了,爬上去得一天呢!到了。580,現金支付。”孫頭頭詫異地看著他:“沒有現金!只有支付寶或者微信!”司機:“那就750!”孫頭頭:“你!敲竹杠!”司機:“天要黑了,你不付我不在這等你啊!說好,就等倆鐘頭,你不回我就走。”

孫頭頭眼前赫然出現幾個大字——“躍龍峽”。檢票口,孫頭頭拿著手機給檢票人員看,她把照片裏的任天真放大:“小姐姐,你今天看到這個人了嗎?”手機裏是此前義診時別人拍的師承班的照片。工作人員:“有。”孫頭頭吃驚:“你一眼就認得出?”工作人員:“我們這兒每天也沒多少人,他又是開門第一個進去的,到現在都沒出來。剛才我們還在討論要不要去找。”孫頭頭拔腿就跑,沒跑幾步又折回來:“小姐姐,爬到蹦極臺要多久?”工作人員:“蹦極?!沒有蹦極!”孫頭頭:“我不蹦,我就去看一眼。”工作人員:“來不及了,還有倆小時就關門了。你上去最少要五個鐘頭。”

躍龍峽蹦極臺在山上,一路上風景很好,依山傍水,河水一路向東,水面旖旎,遠處山脈連綿。孫頭頭毫無觀看美景的心思,一路跑步前進,也沒遇到什麽游客,連蹦極臺的路標都沒有。

孫頭頭好不容易奔到半山腰,才看到有一對游客下來。游客甲主動跟頭頭打招呼:“別上去了,天要黑了。山裏還是很危險的。”孫頭頭掏出手機,她把天真的頭像做成了屏保:“你們路上看到過這個人嗎?”游客甲和乙面面相覷,搖搖頭。

孫頭頭繼續往前死命跑了一段,右腹部開始隱隱作痛,她掐著腰停下來喘了口氣。然後她站在半山腰的位置,隔著一個山頭遠眺蹦極臺。

任天真站在廢棄的蹦極臺上,蹦極臺上豎著一塊“停止營業,游客止步”的牌子。任天真的背包被扔在一邊,他坐在蹦極臺上,自己給自己腳上綁安全繩索。

孫頭頭站直身子,遠遠地隱約看到有個人坐在蹦極臺上,她大喊:“天真!任天真!”聲音消散在空中,沒收到任何回應。

任天真把手機關掉,塞進防水塑料套,又把塑料套塞進胸口衣袋內,拉上拉鏈。孫頭頭撥打任天真電話,打不通。

任天真動作一頓,環顧四周,並沒有看到任何人,更沒有看見遠處對他擺手的孫頭頭。任天真綁好安全繩,把身後的繩子都拖出來,然後站在蹦極臺上。他看著眼前曠達的山景,深吸了一口氣,一躍而下。

孫頭頭看到任天真一躍而下,但看不見任天真腳上的繩索,孫頭頭撕心裂肺地大喊:“任天真!”

宋靈蘭拿著杯子接水,一個不小心杯口一歪熱水灑了出來,宋靈蘭被燙得一下子把杯子摔了。聽到動靜的醫師甲走進來,攔住要去撿碎片的宋靈蘭。醫師甲:“宋老師,沒事吧?您別動,我去拿掃帚,不要傷到手。我來我來。”宋靈蘭:“也不知道怎麽回事,心像被針紮一樣的痛。”

任天真一躍而下,卷成一團的安全繩不斷下墜,任天真快速自由落體,嘴裏不斷喊著:“啊——!喔——!”孫頭頭掉頭往山下狂沖,她滿頭是汗,臉色煞白,邊跑邊哭:“天真!天真!你不能有事,你要有事,我怎麽跟阿公阿婆交代!天真!”孫頭頭哭得都看不清路,狠狠摔了一跤,手機摔出身外,背包裏好幾樣東西也被甩了出去。她根本顧不上看,爬起來繼續狂奔。

任天真一路下墜,接近湖面的時候安全繩終於到頭,他被彈力慣性帶著又向上彈了幾個回合。繩子逐漸穩定下來,卻因為任天真距離估算錯誤,導致他被倒吊著垂在河面上,整個腦袋都浸泡在河裏。任天真掙紮著探出頭呼口氣,明顯被嗆著,他奮力掙紮,試圖解開腿上的綁繩,無果。任天真覺得自己要死在這水裏了,他冷靜下來,再次努力利用腹肌起身,想掏手機,結果剛拉開衣袋,手機撲通一聲掉進了水裏,他只能眼看著手機隨河水飄走。

孫頭頭連滾帶爬到了河邊,看見頭沒在水中的任天真,孫頭頭急得跳腳,看看湍急的河流,自己卻游不過去。孫頭頭忽然冷靜下來,像打太極那樣氣沈丹田,左顧右盼,突然發現了藏在河邊的救生船。孫頭頭直接蹚進河灘,半個小腿浸在水裏,挪到救生船邊卻沒看到槳。孫頭頭什麽也顧不上,以手代槳扒拉著水流,艱難地靠近任天真。

孫頭頭將救生艇劃到任天真附近,她先把任天真拖到了船上,將船劃到岸邊,又用盡全身力氣把他拖到河岸邊的一塊大石頭上,任天真一副完全沒了氣息的樣子。孫頭頭深吸一口氣,對任天真進行人工呼吸。

任天真突然噴了孫頭頭一臉水,然後幽幽呼出一口氣,咳嗽了一陣後開始大口大口喘氣。孫頭頭喜極而泣:“我靠!你活過來了!你是要考死我還是要害死我!你再不喘氣我就沒招了!”任天真:“你說臟話。”孫頭頭:“我真想捶死你!”任天真:“你到底想讓我死還是活?”孫頭頭:“你一家老小,廢棄的蹦極臺你也敢跳!你是真打算殉情嗎?”任天真:“算法失誤,按計劃,我應該可以自己解開繩索然後游回岸邊。”孫頭頭:“按計劃?按什麽計劃?我要是不來,你就是死在這兒都沒人知道!任天真,我快被你嚇死了!”孫頭頭說罷忽然想到自己的膝蓋,掀開褲腿一看已經血肉模糊。孫頭頭這才開始齜牙咧嘴,卻又偷偷蓋起來,不讓天真看見。

任天真:“我想知道,萌萌跳下去的時候是怎樣的絕望。”孫頭頭:“怎樣?”

任天真:“我想明白了。”孫頭頭:“你想明白什麽了?”任天真:“我就不適合做醫生,我誰都救不了。”孫頭頭:“誰說的!”任天真:“我爸說的。可惜,他說的,是對的。”孫頭頭一哽,說道:“你不要這樣否定自己。”任天真:“他是對的。我天生是個失敗者。我立意救活的病人,死了。我千算萬算的蹦極,如果不是你,我也死了。我做什麽,結果,註定是失敗。我爸爸以前上課的時候說,人成功的時候,總喜歡把自己的優點放大,認為自己做什麽都是對的,殊不知,個人的能力是極小的,成功,是運氣。”孫頭頭:“他說的是人要有戒慎恐懼。”任天真:“他說的是天地真理。有的人,天生運氣好,比如你。你適合做醫生,你站在誰身邊,誰就被救活。我活下來,是因為有你。而我,就沒有這個運氣。”

任天真自嘲地笑了笑:“你比我更像他們的孩子。”孫頭頭認真地看著任天真:“你錯了!不是運氣!是不放棄!我在那個山頭看到你跳下去時並不知道你腳上拴著繩子。按正常速度,我即使跑下來,你也已經死了,所以我當時正確的做法應該是報警,但是我沒有,如果有秒表計算,也許剛才,我已經跑出了世界紀錄,就像你爸爸說的,每一個母親,都能擡起汽車救孩子。你覺得我是運氣,不是的,是我沒有放棄你!”任天真看到孫頭頭說話時的眼睛裏充滿星星。孫頭頭:“沒有人可以定義你。只有你自己。你可記得算命的說過,你是大器晚成型,你在成就的路上,別著急!”任天真苦笑著搖了搖頭:“我沒有你那樣的自信。”孫頭頭:“我相信你!”孫頭頭不知道該如何開導任天真,而且她感覺腹部越來越痛,臉色也開始發白,滿頭虛汗。

任天真:“我緩過神了。咱們走吧!渾身是水,要感冒了。”任天真一骨碌爬起來,這才註意到一旁蜷縮成一團的孫頭頭。任天真:“怎麽了?”孫頭頭表情痛苦:“我肚子疼……”任天真趕緊把三指放在她的手腕上:“什麽時候開始疼的?”孫頭頭:“剛才一直斷斷續續有一點痛感,後來越來越疼,還開始脹了。”

任天真:“你怎麽不早說!”孫頭頭:“我以為是跑過來太著急,岔氣了。”任天真:“哪裏痛?”孫頭頭在下腹部位置畫了一圈。任天真迅速翻頭頭的包:“針,你肯定帶了。”沒想到包裏竟然沒有。任天真:“針呢!?”孫頭頭:“我剛才摔了一跤,可能滾走了……”孫頭頭說完臉色青白,一歪頭,昏了過去。任天真一下恐慌襲來,他到處摸孫頭頭的手機,沒找到。任天真環顧四周,天色漸晚,幾近黑,最後一抹霞光即將落入地面,他沈住氣,開始以指代針,給孫頭頭用手法急救。

任天真背著孫頭頭找到一家中藥店,任天真問:“你們這兒可以煎藥嗎!”何老板:“可以是可以,但是這都晚上了,我們要關門了……”任天真:“可以就行。給我紙和筆,我寫個方子,現在就煎!”任天真邊說邊把孫頭頭放在藥店門口的凳子上,讓她靠著門,然後直接走到收銀臺後面。何老板看見孫頭頭的臉色,趕緊走過去摸:“哎喲!怎麽燒成這樣?衣服都是濕的,小妹!趕緊過來,幫著換身衣服!這樣要出事的!”小妹從屋裏奔出來幫著何老板架起孫頭頭進了裏屋。

任天真摸半天沒找到紙筆,大喊:“快給我紙筆!”這時老板娘出來趕緊把紙和筆遞給任天真,任天真唰唰寫了副方子。老板娘:“大黃,丹皮,桃仁,冬瓜仁,芒硝……你這藥也太猛了,哪有人下那麽多大黃?要出事的!你懂醫嗎?”

任天真筆頭一頓。何老板走了出來:“還是趕緊去醫院吧!哎呀!這個點!不曉得村上誰還能出車喲!你去聯系阿貴!”任天真:“車開到市裏要多久?借車我自己開。”何老板:“恐怕要三個多小時。夜裏,山路,你開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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