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2章

關燈
第22章

樂樂看著媽媽不說話,樂樂奶奶從包裏拿出一個玩具汽車:“你看,這是奶奶給你買的小汽車,家裏還有大大大汽車,能開的!都是給樂樂的。”樂樂高興地接過汽車蹦蹦跳跳就跟奶奶走了,程瑩在後面喊:“樂樂!”

樂樂拉著奶奶的手,倆人都沒有松開。程瑩:“簡兮姐姐周末會來找樂樂玩,如果樂樂去了奶奶家,就要爽約了,媽媽不是教過樂樂要做一個誠實守信的人嗎?”樂樂聽了這話一下子陷入糾結。樂樂奶奶:“樂樂,明天龍哥哥燕燕姐姐都會來,你不是很久沒見他們了嗎,想不想跟他們一起玩啊?你爸爸還給你們訂了兒童套餐,會有大姐姐帶你們一起做游戲,那個城堡,迪士尼!”樂樂拽著程瑩的衣服:“媽媽,我想見哥哥姐姐和妹妹,下周我再和簡兮姐姐玩。媽媽再見!”程瑩看著樂樂,無聲地嘆氣,蹲下來把他的小書包拿下來:“那你要答應媽媽,去奶奶家不能調皮,還要做乖孩子。”樂樂高興地回答:“我保證!”程瑩冷淡地對樂樂奶奶強調:“周日早點送他回來,周一還要上課。”

白天在醫館,同學們都小心觀察任新正和宋靈蘭的神色,向孫頭頭打聽情況,孫頭頭只能無奈搖搖頭。趙力權非常沮喪地在擦藥櫃。任天真拍拍他肩膀:“有困難跟我說,我永遠在你身邊兒。”趙力權:“這些問題是你無能為力的。”任天真:“你家又催你結婚?”趙力權:“不是,是我的出路。我去年為上師承班,放棄了找正式工作,今年就不是應屆生了,我沒想到師承班會辦不下去。”任天真:“沒到那一步,天無絕人之路。”趙力權:“是天不絕你,我就不同了。”

手法室裏兩張手法床,楊小紅幫著董慧慈把一客一換的床單鋪好:“董老師,師承班的事兒您知道了吧?”董慧慈:“任師跟我說了,好事多磨。我相信任師發大願做利國利民的好事,又不是為他自己,師承班不會辦不下去的。”楊小紅:“一個師承班而已,怎麽能上升到那個高度?”董慧慈:“現在看起來是顆小小的種子,以後能改變整個環境呢!”楊小紅:“怎解?”董慧慈:“任師他既是正規科班畢業的,又走過傳統跟師的道路,他辦這個學,是希望人人自主健康,要是人人都學一點養護生命的方法,都去聽他的課,社保不就省了好大一筆了?這不是利國利民?不著急,一定會有解決辦法。”楊小紅笑了:“我覺得任師都沒您淡定。”董慧慈:“因為我知道,老天在考驗他,是不是真要做這件事。他通過這些難關,自然會逢山開路。前面,一定有貴人在等著助他!”

楊小紅撲哧笑了:“我是沒您這麽樂觀。”董慧慈:“咱們走著瞧。”楊小紅:“董老師,我學中醫也一年了,來給我們上課的所有老師都很厲害,但是我是跟了您,才學到的‘生’,我用您教的手法真正救了人。師承班走到今天,別的我不知道,但對我而言,時機到了,我想正式拜您為師,做您的徒弟,專心跟您學習手法。”董慧慈神色不明地微笑看著楊小紅。楊小紅:“即便師承班真的辦不下去了,我不需要供吃供住,我還可以每天來跟您學習。我對自己的學習能力上還是很有自信的,一定能努力達到繼承您衣缽的標準。”董慧慈:“那其他同學怎麽辦?”楊小紅:“這不是我要關心的事情。人各有命。”董慧慈搖了搖頭:“你會這麽說,就說明你還沒有準備好做我的弟子,我還不能收你。”楊小紅:“為什麽?”董慧慈:“感覺不對。”楊小紅:“感覺?老師,你說感覺是手法的靈魂,師爺說學中醫最重要的是‘感而遂通’,那到底什麽是感?您知道我是非常理性的人,我對這種玄而又玄,摸不到邊。”董慧慈:“你戀愛過嗎?”楊小紅:“沒時間。無謂的情緒浪費時間,影響我進步。我原本這輩子是打算單身的,但現在我願意為了要孩子有一段婚姻。”董慧慈:“所謂的‘感’是來自於易經的鹹卦,‘天地感而萬物生’是少男少女相遇,陰陽相互感應的那一刻。這一刻你已經錯過了,所以你很難體會到那種美好,那種人和人之間沒有任何功利性、無目的的美好。你感受不到我所說的,‘人的身上有天地、山川河流和宇宙’,是因為你把這個通道給關閉了。”楊小紅不可思議:“董老師,您這說的,太玄了吧!那難道單身都不能學醫嗎?沒有戀愛就不能傳道了嗎?”董慧慈:“我是希望你能把情感的通道打開。當你把通道打開的時候,你就能夠意識到別人對你的好,甚至有時候,觸動你的,不是因為別人對你好,而是別人對山川好,對植物好,對動物好,都會讓你怦然心動,熱淚盈眶。你的通道沒有打開,所以你的感受很少。我們的‘感’不僅僅是愛情,還有感恩之心。什麽叫感恩?感恩就是滴水之恩,湧泉相報。別人對你有一點點好,你要回饋他人,沒有覺得受之欣然。當你能夠感知別人對你的好,並且有所回饋,你就與人建立起陰陽循環。做手法也是這樣,病人首先是人,你不與他們建立感通的通道,如何能真的正確解讀他們身體給出的信息?”楊小紅若有所思。董慧慈:“做手法,做醫生,最重要的是發自內心的愛,愛,才是這個宇宙最大的能量。”

楊小紅沈思著走到前臺,身邊是忙忙碌碌的醫師和或登記或問詢的病人。任新正送給楊小紅和孫頭頭的兩個撲滿就放在前臺桌上。楊小紅拿起兩個撲滿掂了掂,孫頭頭那個裏面已經叮叮當當能聽出放了不少硬幣了,而她的撲滿裏還是滿滿一下,要用力晃才能聽到硬幣沈重的撞擊聲。楊小紅看著手上的撲滿,想起任新正和董慧慈的話,她下定決心,拿出手機,快步往門外走。

祝霞提著一袋子草莓進門,程瑩:“霞姐,你來了。”祝霞:“程瑩謝謝你,幫我照看簡兮。”程瑩:“客氣什麽,我一個人在家,簡兮陪我說說話也是好的。”祝霞:“最近草莓當季,宋老師也說草莓可以健脾潤肺,給樂樂吃點。”程瑩:“霞姐,真的不用每次都帶東西來。醫館怎麽樣?師承班的事情怎麽說?”祝霞:“醫館還是老樣子,但我看這次師承班的事情的確比較棘手,任教授每天都掛著個臉,雖然他以前也沒怎麽笑,但最近真的感覺心情都不太好。”程瑩:“他責任大壓力也大,畢竟有這麽多學生呢,是要對他們負責。”祝霞:“樂樂還沒回來?”程瑩:“快了,已經打過電話說在路上了。我先把草莓洗了。”

程瑩提著袋子走進廚房,樂樂的聲音傳來:“媽媽!”祝霞:“開心果回來了。”說完她打開家門,樂樂像個小炮彈一樣沖進門:“簡兮姐姐!阿姨好!姐姐我給你看我拍的照片!”樂樂獻寶一樣捧著掛在脖子上的兒童相機給丁簡兮看照片。祝霞:“樂樂,這麽高興啊,奶奶帶你去哪玩了?”樂樂:“我們去了大飯店,有草坪還有天鵝!姐姐你看,這都是我拍的。”程瑩端著洗好的草莓走出來:“樂樂,相機哪來的?”樂樂:“倩倩阿姨送給我的。”程瑩眉頭一皺,祝霞看著相機裏的照片,明顯是一場婚禮,在草坪舉行儀式,晚宴也很熱鬧。祝霞:“樂樂去參加婚禮了?還穿了小西裝啊,很帥!”樂樂:“爸爸和倩倩阿姨結婚,我是小花童!奶奶說我是最帥的!”

祝霞、程瑩和丁簡兮聽著樂樂的話都一楞,祝霞立刻去看程瑩的表情。程瑩臉上的笑容完全消失,她蹲下來握著樂樂的肩膀,嚴肅地問他:“樂樂,你沒在奶奶家住?”樂樂搖了搖頭:“奶奶帶我去了爸爸的新房子,讓我和大龍哥哥一起給爸爸和倩倩阿姨壓床!月亮妹妹和燕燕姐姐沒有一起住。但是奶奶說倩倩阿姨肚子裏有小妹妹了,我以後就是哥哥了!”程瑩瞬間怒火中燒,樂樂:“媽媽,你怎麽了?”祝霞:“程瑩,沒事吧?”程瑩強迫自己冷靜下來:“樂樂,這是祝霞阿姨給你買的草莓,你快去洗個手來吃草莓。”樂樂:“謝謝阿姨!”樂樂蹦蹦跳跳往洗手間跑。程瑩:“霞姐,我就不留你們吃晚飯了,我們下周再約。”祝霞:“你沒事吧?”程瑩:“我沒事,那個男人已經給我沒關系了。”祝霞擔心地看著她。程瑩:“我真沒事,你快帶簡兮回家吧。簡兮,下周見。”程瑩幾乎是有些粗魯地推著祝霞出門。關上門的那一刻,她胸口起伏得厲害。祝霞在門外,有些擔心地回望。

宋亦仁:“新正,師承班你打算怎麽辦?”任新正:“我看了幾天房子了,我想找新的地方就不要跑遠了,最好能在醫館附近,這樣不管是上課和跟診,對學生們都比較方便,我們的教學安排也可以機動一點,不一定是周末才上理論課。”宋亦仁:“那你有看好的地方嗎?”任新正:“暫時還沒有。”張繼儒:“這麽突然,時間又這麽短,哪那麽容易就能找到合適的。”宋靈蘭:“就是那個劉長青不靠譜,這麽大的事說坑就坑了,天真拿命換回來的人參說沒就沒了。他這個人,狗改不了吃屎,滿嘴沒有一句實話。”任新正:“你不要老這樣說人家。人家本來也沒有義務幫助我們,一直也是好心,現在出現意外,誰也不想的。可能這就是天意。”宋靈蘭:“對,我覺得也是,老天就不想給你辦這個班。你想想從你要辦班開始,出了多少幺蛾子,開班以來,又碰上多少奇葩事情?我看現在這樣也挺好的,師承班解散,同學都各回各家各找各媽,萌萌也可以送走了。本來過完年我看她情況好多了,也能跟別人說說笑笑,怎麽最近又開始反覆了?現在晚上不抓著天真就睡不著覺,這樣哪能行?”任新正打斷宋靈蘭的話,堅決表態。任新正:“師承班,我還是要辦下去。天意,是讓我另辟蹊徑。”

宋靈蘭瞪圓了眼睛,任新正懇切地抓住宋靈蘭的手。任新正:“你相信我,我一定會找到出路。”程瑩一個電話撥給樂樂奶奶:“為什麽這麽重要的事你不告訴我?”樂樂奶奶的聲音傳來:“程瑩?你怎麽了?什麽事啊?”程瑩:“你讓樂樂去給他爸壓床做花童為什麽不告訴我!沒有我的同意你們怎麽能這麽做!”樂樂奶奶:“怎麽就要你同意了?再說了,我都跟你說我要帶樂樂回家過周末了。”程瑩:“你沒有跟我說他去參加婚禮這個事情。”樂樂奶奶:“說不說有什麽區別嗎,你不是現在也知道了?不說也是怕你生氣,你看你現在這個反應,對自己身體不好。”程瑩:“不說就蒙混過去了?我告訴你,從此往後你不要再想見到你孫子了!”樂樂奶奶:“你這話說得真是奇了怪了。我的孫子,我想見就見,怎麽就不能見了呢?”程瑩:“你們不要欺人太甚,是你兒子對不起這個家庭!”樂樂奶奶苦口婆心:“是我兒子對不起你,但是現在房子也留給你了,錢也給你了,連孫子都判給你了,我們也盡可能補償了。我兒子現在已經有新的家庭了,程瑩啊,你要學會翻篇兒,生活還是要繼續過下去的。而且不管你喜不喜歡我兒子,但你的兒子會有一個妹妹,他們是一家人,這個事也不能否定。”

程瑩有苦說不出:“你既然已經有了新孫女,就當沒這個孫子!我不許你們家再碰我的兒子,你們離我兒子遠一點!而且,我說我兒子沒有妹妹,他就沒有!”程瑩憤怒地掛掉電話,然後立刻給樂樂幼兒園班主任打了電話。

班主任:“樂樂媽媽你好。”程瑩:“張老師,以後除我以外的任何人去接我孩子,都不可以。”班主任:“啊?那他爸爸和爺爺奶奶呢?他們都來接過樂樂。”程瑩:“尤其是他們!如果我發現他們把樂樂帶走了,我就報警。”班主任一下有些緊張:“這個事情我們幼兒園做不了主的,你們自己家裏問題還是要自己協商好。要不然的話你們兩邊都簽好協議,說清楚了,只有媽媽可以接,爸爸和爺爺奶奶不可以接。你總要給我一個依據,我才可以執行,不然的話我怎麽能夠決定不讓奶奶接不讓爸爸接呢?對吧?”程瑩:“為什麽你也站在他們那邊?”班主任:“樂樂媽媽,我不站在任何人一邊,但你提的這個要求,不是我們幼兒園能做到的。我還是建議你跟樂樂爸爸商量好,不要讓大人之間的矛盾影響到孩子。”班主任掛了電話,程瑩看著手機出神。樂樂突然說:“媽媽,草莓好甜啊!你快出來一起吃。”程瑩聽著客廳裏樂樂的聲音,突然將手機憤怒地砸向窗外。

宋靈蘭:“你這話什麽意思?”任新正:“我認同你說的天意。老天在提醒我,師承班是我自己發願要做的事情,但卻一直靠別人的幫助。如果說這是我的一次創業,我自己不壓上全部身家,只靠天使輪是肯定不行的。所以我們一直風波不斷,因為我沒有決絕的心。我自己的發願,自己承擔。”宋靈蘭吃驚:“我把你整個人都捐出去了,都不讓你往家叼錢了,這還不決絕?”任新正肯定地答:“不夠。”宋靈蘭:“你打算怎麽承擔?你別拉上我。”任新正:“師承班要有一個屬於我們自己的,固定的地方。”宋靈蘭:“你去找,你自己解決。”任新正:“對,我去找。兵馬未動糧草先行,我現在需要錢。”任新正看著宋靈蘭,十分堅定。任新正:“我要賣房子,把這套房賣了,手裏就有錢,就能將師承班繼續運營下去!”

宋靈蘭、宋亦仁和張繼儒都瞠目結舌地看著任新正。宋靈蘭:“賣房?賣什麽房子?哪來的房子給你賣?”任新正:“我們的那套。”宋靈蘭把眼睛瞪得老大:“那套房跟你有什麽關系?從買房到裝修,哪一分錢是你貢獻的?你怎麽好意思張這個口?”宋亦仁舉手:“我同意!我出錢了!”宋靈蘭:“你不要發言!房產證上沒有你的名字!”宋亦仁:“你不要這樣狹隘,總鉆在錢眼裏,你老公我徒弟,他是幹大事的人,我們就是他的左膀右臂。他有需要,跟你張口,是把你當自己人。以後他教出好徒弟了,流芳百世,你作為師娘也會被記入史冊的。”宋靈蘭:“那你說,孔大聖人流芳百世,他老婆姓甚名誰?他不是教了三千弟子嗎?”宋亦仁一下就啞口無言了。任新正趕快把話接過去:“他沒有老婆,他離婚了。”宋靈蘭:“是啊,在他為學生把家裏房子賣了以後吧?”張繼儒捂著嘴撲哧笑了。

任新正:“今時不同往日,師承班已經到了非生即死的緊要關頭,我總不能看好不容易攏起來的隊伍說散就散了吧?”宋靈蘭:“到底誰是你的親人?你光想著師承班,你想過你兒子嗎?你兒子已經到了談婚論嫁的年紀,誰願意把姑娘嫁給一個家徒四壁,哦不對,連家都沒有的人?”扯到任天真,任新正的臉就掛了下來:“他有這麽好的家承,我們給了他那麽好的教育,他找個對象還要啃老,不結婚也罷!”宋亦仁:“靈蘭說得對!孩子大了,總要個臉面,這麽一大家人也不能上無片瓦!”宋靈蘭:“爸,你這次終於站對邊了!”宋亦仁:“那就賣我的吧。”宋靈蘭一下子跳起來,張繼儒則四平八穩。宋靈蘭:“爸!你怎麽也跟著他瘋!”宋亦仁看了一圈客廳:“這房子寫的是我跟你媽的名字,我同意,你沒話說了吧。”宋靈蘭:“媽!你不說話嗎?”張繼儒:“這家的一家之主是你爸。陽主陰從,小事我做主,大事你爸說了算。”宋靈蘭著急上火:“你們三個加起來都200多歲了,早該懂事了,怎麽還這麽任性?好好的房子說賣就賣?房子賣了,咱們住哪?啊?你還有個徒弟,她以後住哪?”宋亦仁:“靈蘭,不會住大街的。我和你媽年輕的時候,連師父帶父母帶兄弟姊妹,30平方米住十個人的日子也過下來了。你呀,就是好日子過慣了,不如你媽媽有風範。我老婆,那是頂天立地的女漢子,好日子過得,苦日子也笑納。從這點上說,新正啊,你找的老婆,不如我找的老婆哦!”

宋亦仁居然拍了拍任新正的肩膀,以緩解他的尷尬。宋亦仁又對張繼儒說:“去!到樓上把房本拿來!交給新正。”張繼儒真就慢慢站起來,慢慢開始爬樓。宋靈蘭一口氣堵在胸口,看看父母和丈夫,覺得自己孤立無援。宋靈蘭對著樓上樓下喊:“這個家只有我一個是外人嗎?你們都是不用吃飯,只喝西北風就可以活下去的對嗎?為什麽這個世界上只有我一個人是俗人和凡人呢?你們都是好人!偉人!善人!只有我一個是惡人!”宋靈蘭氣得眼淚吧嗒吧嗒往下掉。任新正很尷尬,站在師父和老婆中間。任新正:“對不住,師父。我都掌門了,還要您擔待。”宋亦仁哈哈大笑。

宋亦仁:“這不是擔待,這是考驗!頭上三尺有祖先,他們都在看我們,看我們到底有多少決心把傳承做下去!這個時代,什麽都急,什麽都快,小區門口,賣房的店有三個,賣手機的店有四個,我一個醫館開了20年,都還在精雕細刻,培養人才,開不出第二家。十年樹木,百年樹人。我的百年快要到了,我把我能給的一切,都交給你,你心無旁騖,好好給我傳法!要啥我給啥!”宋亦仁對任新正使眼色,示意他去哄宋靈蘭。

任新正走過去,摸摸宋靈蘭的頭:“別難過了。你我都是有本事的人,想掙錢隨時有。”宋靈蘭:“那你什麽時候想?”任新正語噎。宋靈蘭:“難道我不想廣傳中醫嗎?難道我不想師承班順順利利嗎?怎麽好像只有你們在為了偉大的事業,偉大的理想奉獻?我不同意你賣房,是因為我認為你從根本上這樣做是錯的。你那麽有江湖地位,都這個年紀了,還把自己過那麽慘,學生看到你這個樣子,好苗子誰會來?稍微優秀一點的,都跟巴菲特學投資去了。”任新正:“巴菲特的錢,99%也是他60歲以後掙來的。只要是實修,走光明正道,理是不會變的——就是要和時間做朋友,耐得住寂寞。我要是想賺錢,一個號3000、5000都賣得出。但醫生,哪能只為謀衣食呢?再好的苗子,他只要是圖錢,圖快錢,我也不會收啊!想學醫的,都是真心實意的,我這麽艱難,他們看見了,還不離不棄,那才是好苗子。那些光看見巴菲特有幾百億,沒看見他捐出去幾百億的人,最終,投資也是學不好的。把這些孩子送給我學醫,我都不要。”宋亦仁:“對!咱們要學農民,農民是一分耕耘一分收獲,還有很多時候,耕耘了也不見得有收獲。那也不能因為沒收獲就不幹活。這就是天道,就是我們要走的道。”

宋靈蘭氣哼哼地別過臉去:“你們倆沆瀣一氣,臭味相投。我離你們遠一點。”張繼儒走過來,把房本交給宋亦仁。宋亦仁:“我聽說女人都會藏私房錢,你這一輩子,有沒有背著我買其他幾套房啥的?”張繼儒:“明人不做暗事。”宋亦仁嘆氣:“唉!我多希望你偶爾也暗一暗呢!咱家就這一本?”任新正都聽不下去了:“師父,我不要你的房子。”宋亦仁哈哈大笑:“我逗你呢!人橫躺不過五尺。有五尺地就夠了。”宋亦仁又沖宋靈蘭喊:“我老了你會養我的對吧?”宋靈蘭賭氣不看她爸:“你不是還有好徒弟嗎?讓他養!”宋亦仁鄭重把房本放在任新正手上。

宋亦仁一邊做打坐狀,一邊問張繼儒:“你真不怨我?”張繼儒淡定地說:“女婿是女兒選的,接班人是你選的。而你們倆都是我的,我認賬。”宋亦仁:“呵呵,願賭服輸!但你就不怕我走眼?”張繼儒:“新正又不是去吃喝嫖賭。辦學校這件事,成功失敗的,跟人品無關。”宋亦仁:“可是跟能力有關啊!你不擔心他能力不行?”張繼儒繼續淡定地回答:“中醫這個職業是幹什麽的?”宋亦仁:“看病的啊!”張繼儒:“是看人。我一輩子別的不會,就會看人。我年輕時候都沒看走眼你,何況在我老年看人呢?新正有大出息。他會是一代宗師。”宋亦仁:“你把這話說給你女兒聽,免得她天天給我徒弟臉看。”張繼儒:“我不說。”宋亦仁:“為什麽?看小兩口吵架你高興是吧?”張繼儒:“連老婆的臉都看不得的男人,有什麽大出息?社會的臉,更難看。”

任新正把房產證放進自己的藥方盒子裏,和經典藥方放一起。宋靈蘭:“站住!”任新正住手。宋靈蘭:“你好意思嗎?都快退休的年紀還啃老?”任新正:“那有什麽法子?我沒本事唄!”宋靈蘭嘆口氣,去抽屜拿出房本。宋靈蘭:“賣我的吧!把爹媽本兒還回去。”任新正:“我不要。”宋靈蘭杏眼一瞪:“你還反了?!”任新正:“我拿我師父房本,我師父師母不會給我臉看。我拿你的房本,你天天給我臉色。”宋靈蘭嘆口氣:“我本來也天天給你臉色,不差這一本了。”任新正竊喜又嘆氣,把房本接過去,舉過頭頂:“感恩夫人提攜。”宋靈蘭換過父母的房本,扔進自己抽屜。任新正:“你不給師父拿回去?”宋靈蘭:“我不想讓他那麽早如意,我吊他幾天。”任新正:“你對我好一點。我現在好歹也是有點地位的人了,長得也不像年輕時候那麽難看了,微博粉絲也有三百萬,還有這麽多女徒弟,你就沒有一點危機感?”宋靈蘭不屑地“切”一聲:“有賣房讓你辦學的女徒弟沒有?有的話趕緊告訴我,我打包給她發過去,快遞費我出,不許退貨的那種!”

一早,歧伯醫館已經開始有條不紊地展開一天的工作。祝霞端著泡好的茶水送到任新正的診室。任新正正戴著眼鏡嚴肅地研究著攤開的城市地圖,手邊的手機上是找房軟件的頁面,不時在筆記本上寫寫畫畫。他頭也不擡地向祝霞道謝。

祝霞拿著空茶盤一路往大廳走,一路上跟陸續去各個手法房準備東西的醫師們簡單打了招呼,有好幾個人都面帶凝色,路過任新正辦公室時都會往裏看幾眼。祝霞走到大廳,順手收走了在平板上畫畫的丁簡兮面前桌上喝完的中藥杯。

任天真靠在前臺的電腦前查看今日的手法和內科預約排表,趙力權在藥房排點藥品,孫頭頭站在踏凳上機械地從許萌手裏接過更新的艾條、扶陽茶等產品一一擺上展示架,楊小紅一直手速飛快地在手機打字,不知道跟誰在聊天。

祝霞走到前臺,楊小紅警惕地把手機收了起來,但誰都沒有註意。祝霞:“任教授都對著那張地圖好幾天了,還沒找到地方呢?不應該啊!他那麽有名的大夫,社會關系那麽多,振臂一呼不是到處都有回應?”任天真:“他和我師叔走的是兩條路。他是給窮人看病的,他不愛應付富人,就都交給我師叔處理。你讓他張口求富人,緣分不夠,求窮人,他舍不得。頭頭,把凳給我坐,我還是站不大住。累。”孫頭頭擺完最後一點產品,一面去搬凳子,一面咬牙切齒把手攥個拳頭:“都怪劉長青!”

宋靈蘭皺著眉走過來:“祝霞,師承班又有兩個請假了,義工和跟師表要重新排。”祝霞:“最近請假的人也太多了,煎藥部要請專職的人了。”宋靈蘭:“請吧!不要指望師承班的學生。人都要往高處走。”宋靈蘭拿著一沓預約單號匆匆走開。祝霞對正在抓藥的趙力權說:“小趙,你不會走吧,藥房招人不是一時半會就能找到的,你可千萬不能走。”趙力權苦笑一聲:“那些能請假的好歹還是有些出路的……”祝霞:“你就老老實實在這抓藥,抓個三五年,就去跟診,跟個三五年就出診,到時候醫理藥方都清楚明白了。”

趙力權:“世界不總按你希望的方向走。萬一這裏一直找不到比我好的藥工,可能我一輩子就在這個位置,無可替代了。我是有醫師資格證的人啊!”孫頭頭大笑:“對哦!你還不如我呢!我跟師滿五年後就拿證走江湖了!”趙力權一抱拳:“還是掌門霸氣!出身不同,命運不同。”一身潮牌的劉子弘斜背著一個小包徑直走到前臺,敲了敲孫頭頭面前的抓藥臺。孫頭頭:“你怎麽來了?你爸呢?”劉子弘:“別看了,就我一個。”孫頭頭:“哼,諒你爸也不敢再來了。你來幹嗎?”劉子弘拍拍自己的小背包:“我給你送個好東西。”

醫館各部門井然有序,突然從休息室傳來一聲驚呼,劉子弘:“你冷靜!怎麽了!別打人啊!”劉子弘火燒屁股一樣從醫師休息室躥了出來,後面跟著抓著包紙包一臉憤怒的孫頭頭。孫頭頭:“劉子弘!你給我過來!我保證不弄死你!”劉子弘:“你這個女人怎麽翻臉比翻書還快啊,我好心給你送寶貝,你怎麽恩將仇報啊!”劉子弘在大廳裏左躲右閃,孫頭頭窮追不舍,好些病人嚇得捂著針怕被撞到。劉子弘抓住任天真,躲到他身後。任天真一把攔住孫頭頭:“你怎麽回事?不是已經立地成佛了,怎麽又喊打喊殺?”劉子弘:“救命!”孫頭頭:“你問他!看他幹的好事!”孫頭頭氣不打一處來攤開手裏的紙包,裏面赫然躺著那根任天真拼命換來的野山參。任天真目瞪口呆,反手抓住劉子弘:“你過來!我保證不打你!”

診室裏任新正正在給一位特殊的病人號脈。病人是位外國老太太,銀發碧眼,身著中古款高定套裝,還系著同色系的絲巾,腰背挺直,瘦削但精神矍鑠,一直咳嗽,還拿一條漂亮的真絲手巾捂嘴,妝化得很得體。

任新正號完脈,仔細看著老太太帶來的幾次肺部CT。任新正:“肺部真菌感染,這裏,真菌已經把左肺吃出一個黑洞了。怎麽拖到現在才來?”陪老太太前來的年輕混血女孩安妮立刻開口解釋:“我們前前後後做抗真菌治療已經兩年多了,反反覆覆,國內外的醫生都看過不少,一開始是打伏立康唑針,但是我奶奶不耐藥,一打就吐,後來換口服泊沙康唑也服了一個多月,效果也不是很好。前後吃的藥要有半飛機了。現在醫生又建議開刀,我奶奶不同意,飛大半個地球來找您。”任新正:“可奶奶是怎麽知道我的呢?”不等孫女開口,老太太自己給任新正回話,一口標準的普通話:“我看了你寫的《認識中醫》,裏面有寫到一個跟我年紀相仿的病人也是這樣的肺病,你把她治好了,所以我來找你了。”任新正:“額,巴裏(Barry)女士……”

任新正翻翻病例才喊出病人名字。白茉莉:“我姓白,Jasmin是我的名字,你可以直接叫我茉莉。”任新正:“很美的名字。中醫治病呢,雖然是同樣的疾病名稱,但癥不同,方就不同。比方說都是肝病,西醫可能就會按病人體重,病程開同樣的藥,但中醫,雖然是同樣的病,因為癥狀不同,會開出完全不同的處方。”白茉莉:“有你這個話,我就更相信你了。每個人在這個世界上都是獨特的。”任新正:“先說說看,你有什麽不舒服?頭頭,記詳細點。”任新正習慣性回頭找孫頭頭,卻發現她不在。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