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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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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趙力權提著大包小包的行李和各種喜氣洋洋的禮盒包裝特產回到老家,一路上遇到的鄰裏鄉親都對他讚賞有加,趙力權也一臉高興。趙力鑫在魚塘上奮力撐船,遠遠看到趙力權,眉開眼笑:“哥!哥!”趙力權把船撐回來:“爸呢?”趙力鑫:“爸前幾天風濕發作了,站不起來,在家歇著呢!”趙力權有點難過,疼惜地看著弟弟:“辛苦你了,又要讀書又要顧家。”趙力鑫拴好船,接過他一手的東西,又興奮地往家跑:“爸媽!我哥回來啦!”

趙母圍著圍裙從廚房迎出來:“權伢子回來了!快快快,盼得都要眼瞎了,你爸疼幾天了不能睡,你給看看!”趙力權趕快往屋裏沖,他把滿手的禮物往桌上一放,趕緊給趙父檢查。趙力鑫興奮地翻著趙力權帶回來的東西:“有我的嗎?有給我的禮物嗎?”趙力鑫翻出一盒樂高:“樂高!謝謝哥!太好了!”正要拆,被媽媽喝止:“別拆!你都多大了!可趁這個玩具!趕緊幹活去!塘裏鴨子趕回來!”趙力鑫失望地放下玩具走出門。趙力權沿著父親的足厥陰肝經往上捋,趙力權爸爸齜牙咧嘴叫喊:“輕點兒!這手能摁死牛!”趙力權:“爸!你這是又生悶氣了。堵成這樣。”趙媽媽:“風濕,那是下水田落的病。”趙力權笑:“他也下水田,你也下水田,你怎麽沒風濕?”趙母啞口無言。趙力權:“爸,遇事放寬心,莫計較,我在家這幾天,天天給您按摩紮針,風濕會好的。”趙爸爸嘆氣:“我咋能寬心?你媽不操心,她有啥不高興,叭叭叭就罵了,都堵在我這。你弟弟,我幾次張口不想讓他讀書了。我們年紀大了,重活幹不動。他不同意。他想像你這樣成為城裏人,有技術。那也得供得起呀!再說了,你倆都走,我們這一畝三分地,就留不住了。老家沒人也不行。”趙媽媽:“家裏沒人受欺負。我們的水塘,不知多少人盯著,你買的這個玩具,我想送給村支書家孫子,拍拍他馬屁。還有十年,再幹十年,就能把你弟弟供出來了。”

趙力權立刻停手,從兜裏掏出兩個紅包遞給趙父趙母:“爸,媽,我剛工作,頭一年沒什麽積蓄,這點錢你們收著。”趙父搓了搓紅包的厚度,臉色明顯不悅:“就這點兒?當醫生不掙錢啊?!”趙力權一下就羞愧了:“我還年輕。老中醫老中醫……”趙爸爸:“那我們供你這麽多年,以後你還要結婚生子,這連還賬都不夠啊!”屋裏氣氛一下子冷了下來。趙母趕緊攔住話頭:“孩子一片好心,他剛剛起步。明年,明年就好了!”趙母又笑著對趙力權說:“權伢子,你爸就這樣,嘴臭。其實他就盼著你回來呢,老早幾天就去趕集給你買了打了新的棉花被,曬得香噴噴的,剛給你鋪好。”趙力權眼眶有點濕。趙爸爸:“就你話多。趕緊的,換件體面點兒的衣服,跟我一起去村主任那兒。”趙力權看了看自己的黑色棉服牛仔褲:“咋了?這樣不行嗎?”趙爸爸:“當然不行!”趙力權一臉疑惑,趙母及時解釋:“哎呀,村主任家侄女,以前你同學,王英華,你去跟她相個親。你倆要是成了,我家在村裏就橫著走了,不需要看支書的臉。”趙力權疑惑:“村主任大不過支書吧?”趙爸爸:“可王英華爸爸現在是副縣長了。你說多難得能有這樣的緣分!”

趙爸爸起身拉著趙力權就要往外走,趙力權不願意去:“爸!爸!我哪攀得上縣長閨女呀!你饒了我。”趙爸爸很硬氣:“你咋配不上?你城裏人,研究生,大醫院工作,你導師是校長,我都跟人家說了,你以後也是校長的人選。人家還高攀我們呢!”趙力權吃驚地看著他:“爸!這可不敢胡說!”

天色漸深,家家戶戶都熱鬧起來。

大年三十晚,任新正家的客廳裏熱鬧非凡。電視裏正放著《春晚》,一家人都湊在飯廳裏邊看電視邊包餃子。以宋亦仁、任天真和孫頭頭為主力隊員。張繼儒則正在壓一會兒搓湯圓的豆沙餡和芝麻餡,手邊還放著蓋了棉紗布的糯米面。任天真:“阿公,我估計面多了,餡都在這裏了。”孫頭頭:“面多不怕,多出來的我一會兒揪了做面須湯,加點西紅柿雞毛菜還有雞蛋花,一路暖到胃。”任天真:“說到吃你倒是一套一套的。”孫頭頭:“失節事小餓死事大!這也是老祖宗說的!對吧,師兄。”宋亦仁哈哈大笑。

宋靈蘭看著鍋裏的水,旁邊放著準備下第一鍋的餃子。任新正正在把要凍起來的餃子裝盒放進冰箱,他聽到外面祖孫兩代人說說笑笑,難得的臉上一直掛著微笑,說道:“今年有了頭頭,家裏的年味都濃了很多,爸媽也高興。”宋靈蘭:“事兒也多了很多。”任新正:“你要看到生活的美。你都可以欣賞一朵花一株草,怎麽就不能欣賞一下頭頭呢?”宋靈蘭:“因為花草不叫我伺候吃喝。”任新正:“你不覺得頭頭來了以後家裏特別有生氣嗎?”宋靈蘭:“我是挺生氣的。”任新正:“頭頭這是第一次跟一家人一起過年,寫春聯、貼年畫,除舊迎新,守歲看春晚包餃子搓湯圓,她都很新奇。其實儀式感就是為孩子創造的,看她高興,你難道不高興嗎?”

宋靈蘭:“我都快累死了。平日裏教中醫講究10點就得睡覺,結果為了她,全家都得守到過12點。我反正先聲明,我是熬不動的,她要是精神抖擻要上山打虎,你奉陪吧!”任新正:“她就是我們生命中的新鮮血液啊。你想,如果我們的生活沒有天真,咱就幾個老人,咱現在多寂寞。”宋靈蘭還要說什麽,客廳裏突然傳來劈裏啪啦炸裂的聲音和孫頭頭興奮的叫聲:“天真天真!快繼續吹啊!不許放鞭炮踩氣球也是一樣的!”宋靈蘭掀開鍋蓋,將餃子一股腦都倒進煮開的水裏:“你聽聽,她這股沸騰的熱血我可消受不起,非得燙掉我一層皮。”任新正:“你要是這麽不喜歡孩子,以後天真結婚生娃了,就讓他搬出去。沒幾年了,到時候咱就放大假了。”宋靈蘭聽了立刻轉身,揮舞著漏勺:“那怎麽行!那是你孫子!你不看著誰看著?說好的撫養呢?生天真的時候,你我天天都在外頭忙,天真是阿公阿婆帶大的。等我有了孫子,我也要補上這一課。”任新正:“你到底是想歇還是想忙?”宋靈蘭:“我想忙我想忙的。”任新正:“此話何解?”宋靈蘭:“我想,忙我想忙的,我高興忙的。不要老給我攤派任務。”任新正:“老天就是這樣發任務,一個你喜歡的一個你不喜歡的。多做好事,攢些功德。而且師傅跟徒弟在一塊生活,這是千古以來中國文化裏就有的。”宋靈蘭:“人家不是講徒弟徒弟三年奴隸嗎?我怎麽覺得自從你有了徒弟,我倒成了三年奴隸了,這不對啊。”任新正:“這是雙修。頭頭從她以前完全無拘無束的生活,到現在食飲有節,起居有常。這個就是她的修行。你不要老覺得老天只是修她,老天也在修你。修你的受想行識。哪有事事如意?”宋靈蘭:“你是替天行道,我是替你受過。”任新正一笑,宋靈蘭將煮熟的餃子盛出來塞給他:“快去投餵你的修行吧。”任新正端著餃子往外走:“餃子來了。”宋靈蘭聽著孫頭頭的歡呼聲,不禁笑了起來,將第二撥餃子下入鍋中。

趙力權兄弟的屋裏,墻上貼滿了兄弟二人的各種獎狀,書桌上擺著各種教參,以前趙力權喜歡的歌手海報已經被趙力鑫喜歡的球星海報覆蓋,一張大床上鋪著兩床被子,其中一床一看就簇簇新,通火爐子烤得屋裏暖洋洋。

趙力權的行李放在墻邊,他正拿著有折痕的襯衫西褲左看右看不知道掛在哪裏合適。趙母拿著個熱水袋推門而入,門外是隔壁房間裏電視機裏《春晚》的節目聲還有趙父和趙力鑫此起彼伏的笑聲。趙母:“屋裏不冷吧?我給你灌了個熱水袋,先放被窩裏捂著。”趙母將熱水袋放進簇簇新的那床被窩裏。趙力權:“謝謝媽。”趙媽看趙力權手裏拎著衣服:“你試了嗎?為這套相親服,你爹可下了血本!試好了,我給你燙一下!”趙力權:“媽,我不想相親。”趙媽媽:“咋了?你不喜歡王英華?嗨!可以培養!”趙力權欲言又止。趙媽媽:“權伢子,你老實跟媽說,你是不是有喜歡的姑娘了?”趙力權一楞,腦中一下浮現出一個人。

田星星和趙力權一個做飯一個端菜,有說有笑。田星星洗衣服,順手就幫趙力權洗了,把二人的衣服晾在一起。趙力權給田星星按肩頸,田星星痛得表情扭曲,回手打了趙力權一下,二人相視大笑。趙力權晚上看書被蚊子咬得一直抓自己,田星星從樓上隔間裏噔噔噔下來,扔給趙力權一瓶風油精,然後手裏拿著電蚊拍奮力抓捕蚊子。趙力權:“沒有。就我這條件,人家哪能看上我啊。”趙媽媽:“怎麽了,咱這條件還有的挑嗎?你以後是要在大城市當校長的!”趙力權有點反感:“媽!這都沒影的事!你看你跟我爸,都說得像真的一樣!”趙母自豪:“遲早!”趙母說完突然一下反應過來:“你真的有對象了嗎?怎麽樣?多大年紀啊?哪裏人啊?”趙力權有些哭笑不得:“媽,要是真有了女朋友,我一定會帶回來給你們看的。”趙母肯定地說:“肯定是有了!”

山路上,蔣莉一身沖鋒衣配登山鞋,步速頻率穩定,氣定神閑,一個人在前面健步如飛。蔣莉兒子跟在她身後,氣喘籲籲,完全跟不上。蔣莉兒子:“媽,媽,慢點,等等我。”蔣莉:“你快點兒,這是我們新年第二炷香,不能等。”蔣莉兒子:“昨兒晚上,飯也不吃,在廟裏頭站8個小時,遂您願上了頭香。這剛睡6個小時,又上二香,媽!感覺您身體比我好啊!誰給你診斷的有病啊?歇歇,歇歇!”蔣莉氣息均勻:“你才40多,怎麽這麽不中用呢?你得鍛煉!”

蔣莉兒子:“媽,你看的那個老中醫,等回去了給我介紹一下,我也去看看。”蔣莉:“我不回去。我還有20多座廟沒拜呢!我得抓緊了,留給我的時間不多了,我不能帶著遺憾走。”蔣莉兒子奇怪地問:“您要去哪?”蔣莉:“另一個世界呀!”蔣莉兒子喘氣擺手說:“就您這體格?早著呢!”蔣莉不高興了:“你這是盼我死啊?我不要你們姐弟陪了。你們都回去吧!我自己走!”

大年初一,孫頭頭穿了一身宋靈蘭買的新的紅色毛衣早早等在客廳。長輩們陸陸續續都來到客廳。孫頭頭:“我不喜歡這個顏色,像雞冠花!”任新正聽了立刻打斷,他怕宋靈蘭不高興:“紅紅火火,這是向上,進步的顏色。新衣服也是新氣象,這一年我們小掌門會茁壯成長的!”孫頭頭:“可是我喜歡我的黑衣服,這個太……”張繼儒:“好看!有女娃娃樣子了。新年都是穿喜慶顏色,哪有大年初一穿黑衣服的?頭頭快來拜年,我們要發紅包了!”孫頭頭詫異:“我?還有紅包?我都長大了!”宋亦仁穿著錦緞白色的唐裝棉襖,脖子上圍著一條大紅色的圍巾,一屁股坐到中堂太師椅上:“只要沒結婚,沒生娃,多大都是我們的孩子。你們成家了,有了小娃娃,你們才能升格做大人。不然大過年的,連紅包都發不出去,太沒勁!天真!去!抱蒲墊!”任天真穿著藍色唐裝棉襖,鑲嵌著隱隱的紅花,他樂呵呵去抱倆蒲墊:“今年我不寂寞了,不然每年都是我一個人磕頭。快!頭頭!快跪下!”孫頭頭撲通一下跪上去,像給觀音菩薩磕頭一樣,紮紮實實連磕三個響頭,張繼儒樂的:“哎喲我的乖!輕點!回頭磕出包來!快!說吉祥話!”孫頭頭忽然站起來跑到廚房去,把宋靈蘭拉出來,安插在宋亦仁身邊。又把任新正拉在張繼儒身邊。孫頭頭再跪下又磕三個響頭:“師爺師奶,師父師母,新年快樂,身體健康,長命百歲!”張繼儒:“長了一歲是不一樣,怎麽突然這麽懂事?”

宋亦仁在掐指。任天真:“阿公!你在算什麽?”宋亦仁:“我算算我陽壽也就還剩13年了!”孫頭頭嚇得趕緊捂嘴。任天真也跪下,恭敬磕了幾個漂亮的頭:“我願我阿公萬古長青,長命萬歲!”張繼儒:“那我呢?”任天真:“願我阿婆長命千歲!”宋亦仁:“千年的王八萬年的龜。你孫子罵你王八!”張繼儒上去就打宋亦仁胳膊,宋亦仁快活得亂蹬腿。孫頭頭繼續笑瞇瞇把兩手一攤一伸:“紅包拿來!紅包拿來!”宋亦仁哈哈一笑:“在這兒等著我們呢。好好好,該給!”長輩們欣然掏出紅包遞給頭頭和天真。任天真突然開口,戲謔孫頭頭:“你天天喊我孫,你是不是要給我紅包啊?”孫頭頭站起來在任天真眼前抖了抖收到的紅包:“那你先給我磕一個?”任天真:“想都別想。”孫頭頭還不依不饒:“別啊,我滴孫,不磕頭也行,叫聲奶奶來聽聽?別害羞呀,來嘛來嘛。你喊我一聲,我就給你一個……”孫頭頭拆開一個信封,看看裏面錢的厚度。立刻收回去,又拆一個,又收回去:“哇!你們玩真的啊!我以前孤兒院,都是發大白兔奶糖!我滴孫,你不要喊,千萬不要喊!這個我舍不得給你!”任天真忽然喊:“奶奶!奶奶!奶奶!”孫頭頭嚇得滿屋子跑,捂著耳朵喊:“聽不見聽不見聽不見!”任天真跟著後頭追:“我喊過了!你紅包要給啊!”全家笑翻天,宋靈蘭眼淚要笑出來了。任新正趴宋靈蘭耳邊說:“家裏孩子多還是熱鬧吧?”宋靈蘭:“我後悔了,當年我就不該聽你的,應該堅持再生個女兒。”任新正:“孩子無債不來。我們沒欠那麽多債吧?”宋靈蘭白任新正一眼。

大年初一,街上張燈結彩。

吳善道抱著一盆海棠一盆大金橘樹來給宋亦仁和張繼儒拜年,身後還跟了三個人,兩男一女。吳善道:“師母新年好,今年我挑了一株最嫩的海棠。”張繼儒:“善道來了,快進來。你哪回帶的花不好?這開還得有幾天呢吧。來來來,放到這邊架子上,我早就給你騰好位置了!”吳善道先把橘樹安頓在大門口,又跟著張繼儒把海棠放在了客廳裏的一個高架上。孫頭頭哼著歌出來接水:“師叔新年好。”吳善道:“這還是我們頭頭嗎?跟以前可太不一樣了。”孫頭頭一伸手:“紅包拿來。”吳善道:“得,又回原形了!”任新正:“頭頭,你過來。”孫頭頭放下水杯,走到沙發邊,就感覺三位客人都目光灼灼地盯著自己。孫頭頭:“師父?找我有事?”任新正拍拍自己旁邊的位置,示意讓孫頭頭坐下,孫頭頭一頭霧水地坐在沙發上。

三位客人即刻起身,為首的一位頭發已經花白,乍看上去也有六七十歲了。三個人起身擡手,向孫頭頭鞠躬行禮。孫頭頭一驚,從沙發上彈起來連忙要去扶。孫頭頭:“幹什麽呀!老人家,你快起來快起來。這可使不得使不得!我可不給紅包的!”任新正按住孫頭頭:“你安心坐著。他們都是梨花針派的學徒,算是你的徒子徒孫。”學徒甲(男)忽然老淚縱橫,任天真趕緊遞紙巾。學徒甲:“掌門,你讓我跪一跪,表達一下我們海外弟子感恩的心。有生之年我們還能見到梨花針派的傳人!我真是沒想到!”學徒乙(女):“我先生得知梨花針派掌門繼位,已經激動大半年了,我們半年前就訂票要回來認祖歸宗。我師父在世的時候,一再跟我強調,我們是梨花針派,我們的創始人非常了得。這麽多年在海外,我們用這套針法救治了很多人,也算是不辱師門,小有所成。我們這些華人能相識相知,也都是靠著梨花針的緣分。”學徒丙:“是啊,我們在海外的這些華人能夠被尊重接納,擁有現在的社會地位,跟梨花針是有密切相關的。我師兄師姐在舊金山,有好大一家診所呢!很多老外聞聲而來,都是擔架擡來,最後自己走出去的!這個針!太了不起!”孫頭頭臉上一紅,低下頭:“這,這都是祖上的功德,我受之有愧。”任新正:“頭頭,擡頭挺胸,你受得起。你不是代表你自己,你坐在這裏,就是中華文明源遠流長的代表,是世界華人萬眾歸心的源地。你未來,是要扛起傳承的旗幟的!”海外學徒三人一起給孫頭頭行禮,孫頭頭放在膝蓋上的手緊緊握成了拳,眼睛裏閃閃發光。

春節長假後,醫館裏一下子人滿為患,大家都忙得腳不著地。楊小紅在登記臺幫忙做信息登記和分流。孫頭頭跑過來接了一杯扶陽茶咕咚咕咚一通灌:“呼,終於活過來了。這幾天人也太多了吧。我感覺我就沒停過腳住過嘴。”祝霞埋頭核對好預約叫號單之後全部塞給孫頭頭:“你是不是沒吃午飯?”孫頭頭:“哪有時間?”祝霞:“不要伺候好病人,自己垮了。”孫頭頭學任新正的口氣:“人家叫你醫生,總要為人家擔待些吧!”宋靈蘭風風火火走過來:“姜桂附存貨還有多少?快遞什麽時候到?”祝霞:“附子夠,但桂枝尖和朱茯神存貨不多了,最近開藥量太大。快遞一時還運不到。藥農要過了正月十五才發貨。”宋靈蘭:“年後就是要忙一陣的,都是過年期間大魚大肉吃傷了或者沒註意休養耗大發的。還有就是流感,馬上換季了。所以啊,你最近都不要帶簡兮來醫館。頭頭,這些是午飯後的號?祝霞,那現在就不能收病人了,這到晚上也看不完了,關大門。”宋靈蘭說完有風風火火拐進休息室查點存貨。孫頭頭:“那簡兮一個人在家嗎?”祝霞:“樂樂還在放寒假,我早上就把她送到程瑩家,兩個孩子互相照應。”楊小紅:“這樣的確你跟程瑩都能放心一點。對了霞姐,明天我們要不再煮點山楂陳皮水放在前臺吧,需要給腸胃做個CPR的病人也太多了。”祝霞點點頭。孫頭頭做出發功運氣的樣子:“好,頭哥滿血覆活還能再戰五毛錢!”孫頭頭手上拿著一沓叫號單,扯著嗓子大喊:“有預約的病人到這邊來領號排隊,芭蕉神針一號線,五行針灸二號線,正脊推拿三號線,小兒內科四號線……對,按這個線落座。沒有預約的請到登記臺先登記一下信息。”有一個阿姨伸手就想從她手裏抽出一張號單,被孫頭頭一把攔住:“哎哎哎阿姨,這邊是有預約的病人,您有預約了嗎?”病人甲:“哦喲約了約了,早上的號沒排到,下午我就想早一點啊,我還要去接孫子下興趣班,你就給我一張吧,我就是最近感覺有點胸悶,就想找任教授看看。”孫頭頭:“阿姨,過年期間沒少吃大魚大肉吧?”病人甲:“孩子們一年就回來這一趟,當然要做點好的,嘗嘗味道也要吃不少。”孫頭頭:“阿姨,不用我師父,你這個病,我就能治。”病人甲:“啊?我這是什麽病啊?”孫頭頭:“你這是業障病。”病人甲:“什麽病?”孫頭頭:“業障病!就是殺生殺多了被詛咒了!”出來接水的任新正聽到孫頭頭的話怒斥她:“你胡說八道什麽呢!根本沒有的事!您不要聽她胡說八道,她連醫的門檻都沒摸著。”孫頭頭:“師父?”任新正根本不搭理孫頭頭,轉而跟病人說:“不好意思,您先去休息區等一下吧,我把手頭這個病人看完先給您瞧,保證不讓孩子等。”病人甲高高興興從孫頭頭手裏拿過一張號單走到休息區。孫頭頭:“師父,業障病這不是您跟王老太說的嗎,怎麽就成我胡說八道了呢。”任新正:“我懂,我可以說,你不懂,你就不要瞎說。學東西不要只學皮毛,照貓畫虎,你這就是照虎畫貓!”任新正拿著杯子拐進茶水間,被劈頭蓋臉罵了一頓的孫頭頭站在原地撇撇嘴。

讓人印象深刻的骷髏病人朱昌明走進醫館,直奔登記臺。朱昌明:“任教授在嗎?快讓他救救我!”楊小紅:“怎麽又是你?”朱昌明:“我這次真的是急癥!一定要馬上見到任教授的那種!你看你看!”朱昌明掀起羽絨服,露出瘦巴巴的腰側,赫然是個碗口大小的膿瘡,外圍已經開始發黑了。楊小紅嚇了一跳:“你這!怎麽這麽嚴重!我這邊也沒法給你加號啊,叫號的都在那邊呢。”朱昌明順著楊小紅手指的方向看到站在等號休息區那邊的孫頭頭,又立刻撲過去:“小師父,讓我加個號吧,我這個可不能再等了。”其他有預約的病人一聽都急了,也嚷嚷起來。病人乙:“這人怎麽回事啊,怎麽還插隊呢。”病人丙:“對啊,誰不是著急才來看病的,怎麽就你不能等呢?”病人丁:“要是真的很嚴重怎麽不早預約啊,或者去大醫院啊,跑這兒來插隊算什麽!我們也是排了一早上的!”朱昌明:“不要擠我,不要吵,我花錢買你們的號!”病人丙:“誰稀罕你的錢!排隊!”叔叔阿姨們戰鬥力驚人,聲調一個比一個高。場面一下子有些失控。孫頭頭被圍在其中,忍無可忍,一聲暴吼:“都給我閉嘴!誰再吵就給我滾出去!”

正在熱鹽袋的宋靈蘭聽到外面的動靜,想出去阻止孫頭頭。宋靈蘭:“這個頭頭,好一陣兒壞一陣兒,貓三狗四,前兩天剛表揚她,今天又惹事。”任新正攔住宋靈蘭:“這次倒不是她惹事,是事惹著她了。看看她怎麽鏟事。”

孫頭頭:“這裏是醫館,不是菜市場!說起來都是病人,吵起架來,嗓門那麽大,中氣那麽足,我看你們就沒病!都走都走!不愛伺候!”病人甲:“哎!你怎麽這麽說話!是他要插隊我們才吵的呀!”朱昌明:“我是這熟客!我是任教授朋友!我們世交!你跟我有什麽可比的?”孫頭頭調侃不屑地看著朱昌明:“喲!發大瘡了呀!這次又吃了什麽呀?猴頭還是蝙蝠?”朱昌明忽然不好意思了:“沒有沒有。就是……吃了一條……”朱昌明惙惙地說了三個字,含糊不清。孫頭頭:“什麽?大聲點兒!沒聽見!”朱昌明:“果子貍。”孫頭頭:“你滾出去!不愛看你!你這個渾身帶毒的人,別到處傳染!”朱昌明:“你怎麽這樣!我是病人!我是任教授朋友!”孫頭頭:“不可能!我師父不會有你這樣的朋友?!我師父‘至於愛命,人畜一也’。他連開有生命的動物藥都很少,怎麽可能交你這種濫殺生命殘害動物的人?你的病,就是業障病!就是你吃了的動物把所有的仇恨報覆在你的身上!它們在天之靈會天天跟著你,讓你吃什麽吐什麽,喝什麽拉什麽!你不好好反省,不要說我老師,就是神仙都看不好你!”

孫頭頭看了圍著自己的一圈人,被點名的病人乙乖乖伸出舌頭。孫頭頭:“讓你忌口!戒酒!作息規律!你做到了嗎?啊?!做不到,天天來醫院!我是你爹啊還是你媽?你們一個個的都找罵!”

宋靈蘭隔著門聽到,低呼一聲:“要死!”然後她拉門就要往外沖,任新正一把按住門,攔住宋靈蘭。

孫頭頭:“你們一個個的都找罵!”她怒火中燒,越罵越生氣,她對著那個帶著咳嗽孩子的婦女說:“你!孩子咳嗽,都是上次你看手機她掉進水裏落下的病根。老天沒把你孩子收走,已經很給你臉了!你知悔改嗎?過年朋友圈發的都是打麻將!現在又帶孩子來看病!”說完她又指向每一個病人:“你!熬夜!你!天天吵架!還有你這個老太!小肚雞腸萬事要占尖!連看病都要插隊!還要打孩子的旗號!你丟不丟人?你們自己的身體自己不註意,還非要來麻煩我們,一次兩次三次,還在這裏吵吵嚷嚷的。我們幹嗎給你們治!我看你們根本就不想好!都給我滾走!”

病人們都被孫頭頭嚇到了,不敢吭聲。孫頭頭眼睛冒火地環視一圈病人,點了點一個一直站在外圍、沒有開口的姑娘:“你們都給我老實點!再吵我把你們轟出去!把門一關!不管你們了!你跟我來!你一直安靜守序,你先看。”

孫頭頭領著女孩往任新正房裏走,大家面面相覷。孫頭頭忽然回頭,指點著大家,又指指屋頂:“我這有攝像頭。不聽話的等下我會捉出來!”大廳瞬間安靜而有秩序了。

楊小紅和祝霞偷偷抿嘴笑,祝霞:“也就頭頭能治住他們,我是不敢。”朱昌明小心翼翼地跟在孫頭頭身後。孫頭頭猛回頭,嚇得他一哆嗦。孫頭頭:“你幹什麽?!”朱昌明連忙擡手擋頭,生怕孫頭頭打他:“我就是想問問神仙姐姐,我,今天,還給治嗎?”孫頭頭:“等著!”說完大搖大擺而去。

宋靈蘭無可奈何地笑:“鬼見愁。”任新正卻笑了:“我看,這個醫館,以後能交給頭頭。她鎮邪。”宋靈蘭:“你別忘了,你自己說的,做醫生是不能挑病人的。她倒好,挑合她眼緣的來。不結善緣,她根本就不適合做醫生。”任新正:“我倒覺得她罵得對。醫生分兩類,一類叫兇神惡煞,還有一類叫慈眉善目,頭頭做兇神惡煞的也蠻好的。病人也不能天天都是哄,也得有罵他們的,她只不過罵了我們早就想罵而沒罵出口的話,我們放不下身段。”宋靈蘭好笑地看著任新正:“你這是不做菩薩了?”任新正推開門:“她都替我罵了,我不就能舒舒坦坦去做菩薩看病了嗎。開門!”

孫頭頭和楊小紅幫朱昌明把膿瘡清除幹凈,包紮好,領他走進診室。楊小紅:“任師,他的瘡口已經清理好了。”朱昌明捂著腰側慢慢坐下,痛得表情扭曲。孫頭頭:“師父,他這個瘡都潰爛到能看到骨頭了。”楊小紅:“宋老師的生骨藥能給他用嗎?”任新正:“他這是肉傷,用骨傷藥幹什麽?”孫頭頭:“長肌和長骨,不都是長嗎?肌骨不是連在一起的嗎?”任新正:“腎主骨,脾是主肌,他原本就是脾胃病,這次他又吃什麽了?”朱昌明:“春節的時候我沒忍住,吃了一只果子貍,但是你以前說過這個大寒,所以我又吃了根人參想把它沖掉,結果,就這樣了。”

醫館廣播裏在喊:“藥房缺人手,請有空的醫護前來幫忙!”楊小紅轉身走了,任新正長嘆一口氣:“你都命懸一線了,還敢這樣造次?你不能就做個吃青菜豆腐的正常人嗎?”朱昌明:“哎呀任教授,人活一世也就幾十年,如果不能做到想吃就吃,想喝就喝,我們活著還有什麽意義?成年人的世界已經這麽辛苦了,我不賭不嫖,也就好吃口好的,真要像你們中醫講究的這個不能吃,那個不能吃,郁郁寡歡就算活到120歲又有什麽意思呢?”任新正:“但這瘡不是疼在你身上嗎?”朱昌明:“你不是說人的情緒很重要嗎,要保持心情的愉悅。我吃了個大寒的,我就吃了個大熱的,吃的時候我就很高興,吃完以後也覺得心裏面很平和,雖然長出肉瘡,但是我心理健康,您不是說身心健康身心健康,心占主要位置嗎?”

孫頭頭目瞪口呆。任新正:“但你這心也是邪的呀!人類開發出那麽多菜單,你非要吃超市沒有的,你這是心理疾病啊!”

朱昌明賠著笑臉:“我最大的底氣,是任教授你啊。有你在,我啥都不怕。”孫頭頭立刻阻止:“你不要胡說八道!我師父不能承擔你幹的任何壞事!師父!他下次來,再吃任何野味,我建議報警!”任新正讚許:“就按你說的辦!我看這次就可以報警!”孫頭頭開始撥打電話,被朱昌明一把奪過來告饒,朱昌明看著旁邊橫眉怒目的孫頭頭:“小姑娘!我是怕了你了!任教授,我覺得你那麽多徒弟裏,就這個過目不忘。你以前的徒弟吧,都學你,又學不到風骨。讓我記不住臉。這個女娃娃,濃眉大眼,脾氣勁爆,威力十足,和你一陰一陽,太搭了!這個好!”任新正:“你不要瞎說嘞!她哪裏是我徒弟,她是我師父。她是來化我的。”

孫頭頭拿著任新正寫的藥方到藥房抓藥:“小紅姐,抓藥啦。”楊小紅正在稱藥,忙得手腳不停。楊小紅:“壓下面,我等會兒抓。”孫頭頭擠進藥房:“我來幫忙!哎,小紅姐,這次去山裏采藥的課,你怎麽沒報名?你不是學霸嗎?上課最積極!”楊小紅抿嘴一笑:“光學爸不行,還要當學媽。”孫頭頭:“什麽意思?”楊小紅:“你替我好好學,我先解決掉人生大事!你們什麽時候動身?醫館忙成這樣,你們呼啦啦都走了,人手不夠啊!”趙力權一邊扣白大褂的扣子一邊匆忙走來:“給我吧,我來。”孫頭頭:“小權權!你可算來了!今天早上人巨多。你今天怎麽來這麽遲?”趙力權:“星星夜裏發燒,我給她推了推,把藥熬好了才來的。”孫頭頭一下緊張了:“星星沒事吧?流感嗎?現在怎麽樣?”趙力權:“應該就是累到了,這兩天西醫院也很忙。年後剛開門是醫院最忙的時候。”孫頭頭把藥往臺面上一放就跑:“這藥是那個骷髏病人的,你記得跟霞姐說一聲一起算賬。”趙力權:“頭頭你幹嗎去?”孫頭頭:“請假去看星星!”

午休,宋靈蘭提著個噴水壺姿態別扭地探身出去查看窗臺種的小番茄,現在已經只剩下光禿禿的枯枝,比之前更加頹敗。宋靈蘭澆水也不是,不澆水也不是,唉聲嘆氣。任新正:“你這晨昏定省一日看三回,看出什麽名堂了嗎?”宋靈蘭:“唉,這次怕是不得活了……”任新正:“人家本來活得好好地,枝繁葉茂,你非要修枝打杈還要給人家蓋暖房,生生把個西紅柿給弄死了。”宋靈蘭:“好心辦壞事,我也不想。”宋靈蘭想了想還是意思意思往枯枝上小心翼翼噴了一下水。

孫頭頭哐哐哐敲門,田星星給孫頭頭開門:“你怎麽來了?”孫頭頭看田星星臉色不好,趕緊把她按在椅子上:“你快坐下吧。我聽小權子說你病了,他給你吃藥了嗎?”田星星:“吃了。”田星星想到什麽突然笑了:“家裏就有退燒藥,他還非給我熬了湯藥。”孫頭頭:“有效嗎?”田星星:“也不知是哪種起效了。我反正中藥西藥都吃了。”孫頭頭:“有效就行,無問東西。”孫頭頭打量了一下許久不回的出租屋,門口鞋櫃裏放著大碼球鞋,懶人沙發上搭著趙力權的羽絨服,簡易衣架上除了田星星的包包帽子,也掛著趙力權的圍巾大衣,原來散了一地的雜志漫畫已經被中醫專業書、成功學和時間管理類書籍替代。

孫頭頭有些八卦:“我漫畫呢?”田星星:“他給你捆好塞床下面了。”孫頭頭:“你給我賣了吧!以後也不會寵幸它們了!你倆住在一起這麽長時間就沒有擦出火花嗎?他一醫生你一護士,多麽絕佳的搭配。”田星星:“他是中醫醫生,我是西醫護士,東西不交接。”孫頭頭:“你不覺得兩個人在一塊比一個人好嗎?要是我不在你就一個人住,你病成這樣誰照顧你?”田星星:“偶爾吧,我也會稍微心動那麽一下。兩個人都在家的時候,一起做飯,一起聊天,我大夜班回來的遲他都會到車站那兒等我,是挺好的。但是,我不能找他。”孫頭頭:“為什麽?”田星星:“他家那個條件,我找上他就要背負一輩子的包袱,我單槳劃船已經很累了,沒打算再給自己套根繩。”孫頭頭表情不讚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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