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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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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孫頭頭忍不住偷偷笑:“好像他們真能看見聽見似的。從這方面說,感覺好像還是西醫好。不要那麽神神道道。”彭十堰:“我們西醫,也是要宣誓的,希波克拉底誓言。”孫頭頭好奇地問:“那你那個西伯,能聽見嗎?”彭十堰:“誓言,是說給自己聽的,就像結婚的時候說,我會愛你一生一世。”孫頭頭忽然就笑出聲:“結果都做不到。”

沈默地跪在隊伍裏的楊小紅突然開口:“你沒有上過墳嗎?沒有參加過任何儀式嗎?你希望別人在你家人墳前這麽隨隨便便嗎?”孫頭頭忽然就開始放聲大哭,把大家都驚著了,停下來不讀,看著頭頭。楊小紅手足無措。孫頭頭:“我是孤兒,沒有家人。我從小在孤兒院長大,參加的最大的儀式,就是小時候等著被養父母認領。所以,一到開放日,我就這樣,紮著紅頭繩,穿著新衣服,然後……”孫頭頭回身四望,找到一棵大樹,三下兩下爬到樹杈上,手搭涼棚看遠方:“我就爬到大門的橫梁上,看哪個父母面善,我可以跟他們走。”

孫頭頭把一件很悲傷的事,說得很搞笑,可是大家眼裏都是同情。孫頭頭從樹上一躍而下:“但是大家都把聽話的孩子甚至有病的孩子帶走了,還是沒人要我。我最熟悉的人都是孤兒院阿姨。”不知道孫頭頭身世的同學們一下子都不知道說什麽,楊小紅尷尬地漲紅了臉。趙力權:“頭頭,對不起啊,Reba不知道你是這樣的身世。”

孫頭頭忽然轉頭對楊小紅一擠眼,一滴淚都沒流:“上當了吧!哈哈哈哈哈,我這樣虛情假意,你就滿意了?”楊小紅:“你!”任天真:“騙人好玩嗎?你除了騙人還會幹嗎?你自己是蒲公英有風就是娘,我們每個人都有自己的家族先祖,就算你不理解不認同,保持沈默總會吧。還是你覺得你這樣別人就會可憐你了?”孫頭頭臉一下子冷下來,她突然站起身:“你們這就是聚眾迷信,給死人燒這燒那,還帶這麽多好吃的,你們認識這人是誰嗎就跪?你知道還有多少人自己都吃不飽還想著給死人吃?誰稀罕你可憐?我自己靠自己!”任新正嘆口氣:“頭頭,我們把大禮行完,再討論你的問題。”

花峰山上有幾間民居是藥農和山民過夜的住處,也是任新正他們每年祭祖的落腳地。

院子裏已經有人生火做飯,看到任新正一行人,立馬迎上來,接走大家的行囊。

鄉親甲:“任教授、吳教授,辛苦辛苦,快歇一歇,飯菜已經準備了,馬上就能吃午飯了。”

吳善道:“多謝你們,每年來得比我們還早。”彭十堰有些好奇,小聲問任天真:“這都是你爸的病人?”任天真:“他們是附近的鄉親,知道我們每年都來山上掃墓,所以會先過來幫我們把房間打掃打掃再燒上飯,然後我爸媽和師叔會幫他們看看身體情況。”

院子裏的土竈上放著一個非常大的鍋,香氣濃郁。孫頭頭:“哇!這麽香!是土雞湯吧!”

鄉親乙:“小姑娘鼻子真靈,這就是這山裏跑的土雞,可有勁了。”任新正:“大家去把東西放一放,然後來幫忙。(對病人們)我們到裏間去,避風。”

不大的一間房間裏擺著三副桌椅,任新正、吳善道和宋靈蘭分別坐診給鄉親們看病,學生們也分三隊,分別跟著一個老師觀察學習。任新正在跟老鄉嘮嗑:“你們祭祖的時候,在墓地放了好多吃的喝的。”老鄉甲:“您放心,不得浪費!以前窮的時候,祭品都端回家自己吃了。說是祭拜祖先,就是個念想,最終還是讓自己肚子高興!”任新正:“現在呢?”老鄉甲:“現在我們生活都好了,日日跟過年也不差多少。就便宜了山裏的野獸。”任新正:“哦?野獸?頭頭,你到我這裏來。你聽聽大哥說什麽。”老鄉甲:“現在說綠水青山就是金山銀山。我們這還耕於林好多年了,野豬,麅子都跑出來了!”任新正對孫頭頭:“聽見了?祭拜是儀式,是寄托相思,是感恩。你惦記的那點吃的,從來都沒浪費過。什麽是迷信?天天啥都不幹等天降飼料,那就是迷信。正經做好人,做好事,就是正信,看病!”

孫頭頭很不好意思,任新正遞給頭頭紙筆:“你負責記錄我的問診過程,記住,每一句話都要記下來。”孫頭頭拿著筆在旁邊站著,任新正搭脈問診。任新正:“胃的情況比去年好。”鄉親甲:“是的,自從去年您說過以後,我一口冰的都沒吃過,啤酒都不敢喝了。”宋靈蘭:“自己學紮針!我們來就這麽一兩天,但病是要天天治的,不能三天打魚兩天曬網。”鄉親乙:“別逗了!我哪行?”宋靈蘭:“可以!不難,晚上不要打牌,看我給你的書!”說罷從包裏拿一本書遞給農民。吳善道:“你睡眠不好啊!有心事?”鄉親丙不好意思地說:“上網,白天累了一天了,晚上放松放松。”吳善道:“你這哪裏是放松,你這是慢性自殺啊!11點還不入睡的話你肝經就要爆了哦!還抽煙!還喝酒!”

任新正摸另一個病人的脈:“你們現在都睡得很晚啊!身體要養護。你開個車,還要保養,怎麽自己的身體就不愛護了呢?”鄉親們附和:“愛護!愛護,所以來看病咯!”鄉親丁:“你開點什麽藥給我們吃吃!”任新正沖頭頭:“寫處方!”孫頭頭拿起筆有些緊張地等。任新正:“你們的病很好看,每個人處方都一樣。”

吳善道和宋靈蘭詫異地看著任新正。任新正:“10點斷網。”孫頭頭還拿著筆看任新正。任新正示意孫頭頭,孫頭頭沒有GET到任新正的意思。任新正:“處方寫了沒有?”孫頭頭:“你沒說呀?”任新正:“我剛才說了。10點斷網。”孫頭頭:“沒了?”任新正:“沒了。”孫頭頭:“這個是什麽方?”任新正:“10點網一斷,燈一關,睡飽了,堅持半年,大多數病都會自愈。”

鄉親甲訕訕地笑了:“教授都說笑話。現在哪有人10點睡。”彭十堰又跳出來:“古人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平均壽命也就40多。早睡不延壽啊!”孫頭頭哈哈大笑,使勁鼓掌:“還是我彭大俠給力!有學問!”外面有聲音喊:“吃飯咯!雞湯要涼了!”

孫頭頭扔下筆就奔出去了,任新正對任天真說:“把她抓回來。”孫頭頭被任天真薅住,拉了回來。孫頭頭像小朋友一樣往後賴,還嚷嚷:“先吃飯啊!你聞,雞湯都要熬幹了!吃完再看吧!”任新正:“你把《大醫精誠》裏‘大醫之體’的最後一句再讀來聽聽。”孫頭頭:“讀完就吃飯?”任新正:“你先讀。”趙力權從包裏拿出《大醫精誠》遞給孫頭頭。

孫頭頭:“‘所以爾者,夫一人向隅(讀成ǒu)……’”楊小紅:“夫一人向隅(yú)。”孫頭頭:“哦,‘夫一人向隅,滿堂不樂,而況病人苦楚,不離斯須,而醫者安然歡娛,傲然自得,茲乃人神之所共恥,至人之所不為,斯蓋醫之本意也’。”任新正:“這句話說的是什麽意思?”孫頭頭:“不知道。”任新正:“天真,你解釋給她聽。”任天真:“屋子裏只要有一個人傷痛,那滿屋子的人都不會快樂,更何況病人的痛苦一直跟著他們,我們做醫生的如果還自顧自吃沒吃飽、開不開心,這就會被‘人神共恥’,是個人都不會幹這事。”

孫頭頭撇撇嘴,沒說話,又把紙筆拿了起來,嘟囔道:“做醫生,一點兒都不好。”任新正繼續給病人問診。鄉親們一一看病,孫頭頭卻突然小腹墜痛,冷汗直冒,但是她沒吭聲。

眾人把桌子搬到院子裏拼在一起,雞湯上桌,味道香得不得了。孫頭頭捂著小腹蜷縮在小板凳上,盯著桌上的雞湯。彭十堰看孫頭頭頭發都汗濕了,臉色也不太好看,嚇了一跳:“不是吧頭哥,你這麽不禁餓啊?這也太嬌氣了。”孫頭頭:“你們先吃吧!”說完一個人躲進破茅草屋。任新正立刻跟過去,給她把脈。

任新正:“靈蘭,你帶紅糖姜了嗎?”宋靈蘭在外把紅糖姜交給任天真,自己走進屋給頭頭把脈。宋靈蘭二話不說把自己的襪子脫下來給孫頭頭穿上。宋靈蘭:“三陰交不能露在外面,從今天起,睡覺你都要把襪子穿著。天真,給她拼個長凳讓她躺好,我給她紮個針。頭頭啊,回去堅持吃半個月的溫經湯。”孫頭頭像受傷的小動物一樣躺在長凳上蜷縮著。宋靈蘭又走進來看看她,摸摸她手,脫下棉襖給孫頭頭蓋上。楊小紅跟進來,從自己的包裏拿了兩個暖寶寶貼遞給孫頭頭。孫頭頭舉起紮著針的手,可憐巴巴地看著楊小紅。楊小紅面無表情地把兩個暖寶寶啪啪貼在孫頭頭貼身長袖T恤上。彭十堰故意在院子裏大喊:“哎呀,雞湯真香,我把最後這一點喝了啊!”

任天真看彭十堰給頭頭把雞湯盛進保溫桶。孫頭頭:“我的雞湯!都不準動!”孫頭頭掙紮著就要下床被宋靈蘭一把按住。宋靈蘭:“行了,你就安分40分鐘。”孫頭頭:“不行!他們沒給我留飯。”孫頭頭:“彭大俠你給我等著!哼!人神共恥,至人之所不為!”

宋靈蘭撲哧笑了,走到竈旁,任天真正在給孫頭頭沖紅糖姜水:“我來看著,天真你快去吃飯吧。”任新正和吳善道也端著碗站到竈邊喝雞湯,把凳子讓給學生們和鄉親們。從院子裏隱隱能看到孫頭頭小小一只窩在大通鋪上。宋靈蘭:“這孩子挺聰明的。雖然沒讀過什麽書,倒是過耳不忘。剛才脫口而出‘人神共恥,至人之所不為’。”

任新正一笑。吳善道:“看她平時天不怕地不怕,其實色厲內荏,還是個孩子呢。”任新正:“我們活著都要經歷兩個階段,尋找存在感和尋找歸屬感。她找不到歸屬,只能拼命刷存在來感受自己了。張牙舞爪,不是她的本性。”宋靈蘭:“希望我們真的能帶她找到歸屬。”宋靈蘭又咳嗽了兩聲,任新正上前半步幫宋靈蘭擋住一些風口。任新正:“山裏風大,你一會兒和善道一起跟車回去,好好休息。”任新正摘下圍巾給宋靈蘭披上。宋靈蘭堅持把圍巾給任新正圍上:“你那嗓子!得護好!我沒事,這點小風寒不礙事。我走了,你一個人帶這麽多學生怎麽辦。”任新正:“不要小看感冒,感冒引起的肺炎、腦炎、腎炎見得還少嗎?感冒的人就要躺著休息。再說了,這些孩子皮是皮了點,但他們都是成年人了,能出什麽事。聽我的,一會兒你就回去。”吳善道:“我站師兄,靈蘭你不能在山裏過夜。這樣,我陪師兄在山上住。”宋靈蘭:“你?”吳善道:“我假都請好了,你放心吧。”

任新正:“今天起是我們為期一周的閉關課程。之前關於一些理論概論以及實際的中醫針法我們都已經學了一些。這一周,我們主要是誦讀經典,與古聖賢人和智者建立聯系,並且養成做功課的習慣。”吳善道將課表傳給大家。任新正:“‘春三月,此謂發陳,天地俱生,萬物以榮,夜臥早起,廣步於庭,被發緩形,以使志生。’春天是生命萌發的時令,我們要借著這股發陳之機讓自己把冬天收藏的陽氣慢慢推出來。所以作息上要做到夜臥早起。”楊小紅:“多晚是夜?多早算早?有標準時間嗎?”任新正:“古人分時辰,亥時屬豬,也就是9點到11點,如果豬睡得最憨甜的時候你還沒有睡,那就不行了。當然,我也知道讓你們9點睡太早了,春天我們可以把夜臥時間放寬一點,只要11點之前睡就行。但是早起是一定的,5點就要開始晨讀練功。”一聽要早起,孫頭頭有些炸毛。

彭十堰:“氣象學上要連續5天日平均氣溫大於等於10℃才算是進入春天裏,山裏這個溫度絕對還沒入春,而且早上寒氣重,不是更不好嗎?”孫頭頭給彭十堰豎了個大拇指。任新正:“季節變化的衡量標準不是溫度。就像一個瘦子穿再多衣服看上去像個胖子但本質上他還是個瘦子。春天有時候可能出現‘倒春寒’,雖然這時氣溫比冬天還低,但它還是春天,氣不一樣。”孫頭頭:“這個氣看不見摸不著,我怎麽知道它來啦?”任新正:“氧氣你也看不見摸不著,你就不呼吸了嗎?我們今天就從《黃帝內經》的《素問》讀起,讀過《四時調神大論》你們就知道氣是什麽了。”吳善道:“友情提醒,山裏天黑得早,能早睡就早點睡吧,各位都老實點,別到處亂逛。”任新正走出幾步又轉身回來:“忘記說一件事,因為是閉關,所以一會兒班長把大家的手機都收上來,這個星期,請大家心無旁騖。”眾人:“啊?!”孫頭頭:“我還要打排位呢!”

太陽漸漸西垂,白天的濕氣被帶走,天空一碧如洗。月牙掛在樹梢,夜涼如水。天空微亮,山裏霧氣漸起,一群鳥飛過打破寂靜。

醫館大廳裏,宋靈蘭邊咳邊走進醫館大廳,前臺接待趕忙把她拉到接待臺旁的茶水區。

宋靈蘭:“怎麽了?”前臺接待:“宋老師,那邊有一對母女說要找任教授,你們出發那天就來了,這都等了三天了。”宋靈蘭:“你們沒跟她們說我們去花峰山掃墓一個星期都不在?”前臺接待:“說了,不聽,就是堅持一定要等到任教授。而且她們來這一趟實在不容易,我們也不好意思再說什麽。”

宋靈蘭往休息區看了一眼,對著前臺的方向坐著一位憔悴的母親,她對面的女兒從脖子開始全身被固定在輪椅上,背對著她們,看不見樣子。宋靈蘭:“我知道了,我過去看看,你忙你的吧。”她走到休息區,終於看到女孩的臉,非常年輕。宋靈蘭嘆了口氣:“你好?你們是要找任教授是嗎?”祝霞一下子站起來:“對對對,我們知道任教授芭蕉神針特別厲害,特地把孩子帶來,想請任教授看看,任教授回來了嗎?”宋靈蘭搖了搖頭:“你們來的太不巧了,他帶著學生去花峰山閉關了。”祝霞:“那他什麽時候回來?我們等他。”宋靈蘭:“最快也要一個星期。我是他愛人,也是中醫,我先給孩子看看。”祝霞堅定地說:“不!我們就等任教授!”

宋靈蘭給丁簡兮搭脈,神色不明朗:“怎麽傷得這麽重啊……”祝霞摩挲著女兒的手,淚水砸了出來:“那天是我生日,她偷偷摸摸出去給我買蛋糕。人好好地站在路口等紅燈,飛來橫禍,一輛車硬往她身上撞……”宋靈蘭抽了幾張面紙塞到祝霞手裏,自己也紅了眼眶。祝霞:“宋醫生,您說,我為什麽命這麽苦?我到底造了什麽孽?她爸爸去得就早,我守寡拉扯她長大,怕孩子受委屈,誰勸都不找,眼看著就要熬出頭了……為什麽呀……你說是不是我上輩子做了什麽壞事,老天爺要懲罰我,那祂讓我殘啊,我的簡兮才22歲啊,她的人生還沒開始呢啊……都怪我,我就不應該讓她出門,都怪我,都怪我……”宋靈蘭緊緊握住祝霞的手:“我怎麽稱呼您?祝霞?你可千萬不能這麽想。我有個兒子,比簡兮大幾歲,別說給我買蛋糕了,連我哪天生日他可能都不知道。女兒懂事,你應該欣慰啊!天災人禍,你千萬不要歸咎到自己身上。你不要哭了,孩子面前,你要堅強。孩子未來還指著你呢!”

祝霞情緒激動:“我真的想不明白,為什麽是簡兮啊,為什麽是我女兒啊!北上廣深全部有名的醫生我都帶著片子去找過了,什麽辦法都試了,還是沒辦法。宋醫生,我怕啊,我怕她要是真的只能一輩子這麽躺下去,有一天我生病了怎麽辦,我走了怎麽辦,我的簡兮怎麽辦啊!”宋靈蘭疼惜地抱住她。她咳嗽了好幾聲,鼻塞聲音悶著,但還堅持地握著祝霞的手,給她力量。宋靈蘭:“我們會盡力的。你要有信心!要有勇氣!任教授再過6天就回了,你有地方住嗎?有困難嗎?不行就先住我那?”

大家無精打采地坐著,哈欠連天。任新正手拿教棍,掃了一圈發現沒有孫頭頭。任新正:“頭頭呢?”楊小紅:“我出門的時候她還在睡。”女同學甲:“昨晚她一直翻來覆去的,不知道什麽時候才睡著。”任新正:“班長。”彭十堰:“到。”任新正:“帶著這個去叫她起床,不聽就把她打起來。”彭十堰看看眼前的教棍,一把接過來:“遵命!”

孫頭頭橫在通鋪上,一個人睡了三個人的位置。彭十堰把教棍在手裏掂量了幾下:“頭哥?頭哥?起床讀書了。”趙力權拍拍孫頭頭的被子:“頭頭,快起來,任師發話了。”孫頭頭像趕蒼蠅一樣揮了揮手,翻個身又睡了過去。彭十堰:“你這就怪不得我了。”彭十堰誇張地把棍子高高舉起:“請師父的棍子來揍你起床嘞!”彭十堰將高舉的教棍拍在蓋在孫頭頭屁股上的被子上,聲音很響,但是力道很輕。孫頭頭被嚇了一跳,頂著雞窩頭一下坐起來:“啊啊啊啊啊!我!要!下!山!”

孫頭頭把《黃帝內經》立在桌上,躲在書後面睡覺,彭十堰看任新正走過來,伸手戳了一下孫頭頭的腰,孫頭頭觸電一樣彈起來,膝蓋撞上桌角,鬼哭狼嚎。孫頭頭被任新正罰紮馬步。孫頭頭紮馬步也不惱,一會兒伸伸胳膊踢踢腿,一會兒踢一下前面坐的任天真的板凳,任天真怒而轉頭,孫頭頭反而玩得高興。

眾人在院中打坐,孫頭頭點著腦袋打盹。吳善道指給任新正看,任新正用教棍戳了一下她,孫頭頭歪向旁邊的任天真,任天真一讓,孫頭頭倒在地上。孫頭頭被任新正拎起來站樁:“站完繼續打坐。”孫頭頭:“站完就到飯點了,我還要做飯呢,不能白拿你的工資,坐明天再打。”

大家都在寫毛筆字抄寫經典,孫頭頭別別扭扭地拿著毛筆,字寫得歪七扭八,墨水甩得到處都是,胸前臉上也有。任新正點名:“頭頭。”孫頭頭立刻站起來:“到!紮馬步還是站樁?”任新正:“罰你比其他同學多抄一倍,不抄完,不準睡覺。”孫頭頭哀號一聲,筆甩了自己一臉墨點:“我!要!下!山!”

吳善道帶領大家誦讀《黃帝內經》。孫頭頭一個人站著搖頭晃腦跟讀,任新正背著手拿著教棍巡場。孫頭頭在任新正轉過身的時候各種做鬼臉,彭十堰和趙力權憋笑憋得很辛苦。任新正:“今天就到這裏。我跟吳老師要進山拜訪一位道長,晚課大家自行覆習。”吳善道戲謔地看著任新正。孫頭頭:“你們晚上都不在?”任新正:“你別管我們在不在,好好做你的功課。”孫頭頭偷偷摸摸在腰間一個握拳加油狀,小聲說:“Yes!”

花峰山山道上,吳善道問:“師兄,你可真是沈得住氣,這都幾天了,終於想起來去看看小百靈了?我差點兒以為你就算了。”任新正:“我們這趟的目的是閉關教學,又不是找老同學,不能本末倒置。”吳善道:“那怎麽今天就提前下課了?”任新正:“明後天就要走了,必須要完成的事情還是要完成的。”吳善道:“我這兩天也跟鄉親們打聽了一下,花峰廟的確新來了位女道長,但是都說聽口音是北方人。我記得小百靈是蘇州人吧?”任新正:“這麽多年沒見,我們都發際線後移了,口音怎麽不能變?我還是要親自去看一下。”吳善道:“哎,師兄,你走慢一點兒,她又不會跑了。”

任新正和吳善道站在道觀門外。吳善道:“師兄,月下敲僧門,開門的要是舊相識,真是千古佳話了。”任新正:“她是道長,早已超脫男女之別,更勿論是否相識了。”任新正敲門,片刻後一位女道長將門打開。女道長:“請問有什麽事嗎?”任新正看到女道長一楞:“本來我是想來找一位故人,只不過……”女道長:“只不過我不是你要找的人。”任新正:“打擾了。告辭。”女道長:“我不是你要找的人,但你是我要找的人。我認得你,來都來了,進來喝杯茶吧。”

孫頭頭睡得鼾聲震天。女同學甲:“女孩子呼嚕能打這麽響?以後誰會和她同床共枕?”女同學乙:“我們。”女同學丙:“她不是說她失眠?我看她睡得推都推不醒。”

夜深人靜,月光照進通鋪。

孫頭頭小心翼翼地從通鋪爬下來,摸黑踮著腳往大門摸。中途有同學翻了個身,嚇得孫頭頭立刻原地靜止做出夢游狀原地徘徊。女同學乙:“誰啊!頭頭?你幹嗎呢,嚇我一跳。”孫頭頭沒有接話,夢游狀挪到床邊,順勢往大通鋪上一躺,半個身子壓到一位同學。女同學甲:“什麽情況啊?”女同學乙:“夢游呢。”女同學甲抱起被子換到頂邊。女同學甲:“她這睡覺毛病倒是集大成,多跟她睡幾天都要神經衰弱了。躲遠點兒。”

同學們紛紛再次睡去,孫頭頭身邊自然空了一小片空間,就她一個人四仰八叉躺著裝睡。等室內又恢覆平靜之後孫頭頭立刻做賊一樣滑下床,溜出門。孫頭頭輕手輕腳關上門:“切!想罰爺,不知道爺有通天本領嗎?你們自己玩去吧,小爺不奉陪了。”

夜裏的花峰山與白天很不一樣,萬籟俱寂只能偶爾聽到幾聲鳥叫。吳善道和任新正打著手電往山上走。另一邊孫頭頭接著月光深一腳淺一腳走在山道上,沒有手機沒有手電筒,山裏夜間溫度更低,孫頭頭環抱住自己,嘴裏嘀嘀咕咕:“這哪裏是閉關,簡直是坐牢,不對,這比坐牢還可怕!起得比雞早吃的比雞少,還每天都要讀書寫字,小爺這幾天寫的字比我前20年寫得都多。怕了怕了,讀書人變態起來真的不是人。我去,怎麽還沒走到那個上山的大臺階?沒這麽遠吧。”又走了一段時間,孫頭頭發現自己原來走的石階越來越少,周邊烏漆墨黑,根本不像是平時有人走的山道。孫頭頭擡頭,從樹影中隱隱約約看到幾顆星星。

寂靜的夜裏突然有個女同學大喊。女同學甲:“快起來快起來!頭頭不見了!”女生通鋪房最先亮起燈,不一會兒旁邊兩間房也亮起燈。山裏的聲音一下子又熙熙攘攘起來。

孫頭頭手腳並用地在山裏艱難前行,時不時還會被不知名的植物刮到或絆到。“不行了不行了,累死了。這山有迷魂陣吧,侄媳婦掛的紅繩子我怎麽一條都沒摸到啊!完了完了,頭哥今天要交待在這裏了。啊我不要啊,我還沒有看過IG的現場,我還沒有去追過我idol的演唱會,我還沒有談過戀愛啊!都怪我那個大侄子,收什麽手機,上什麽山,學什麽中醫,撈我幹什麽!我想念局子!”孫頭頭一邊碎碎念一邊暴力前行,腳底沒數突然踢到了一個什麽東西,孫頭頭突然感覺胳膊和臉上被什麽蜇了一下,她伸手揮了揮,身邊的“嗡嗡”聲漸強。孫頭頭大喊:“媽媽呀!馬蜂!”她把衣擺翻上來兜住腦袋,悲鳴著跌跌撞撞往前跑,根本顧不上腳下的路,跑不快走不遠,總栽跟頭,還邊跑邊喊:“別叮我!快走開!我一定要把你們烤了吃!啊啊啊啊,我錯了我錯了,不吃不吃,是我不長眼,我給你們道歉,別跟著我了!救命啊!救命啊!我頭頭今天要葬身在此啦!”

突然,孫頭頭周邊傳來窸窸窣窣、腳踩樹葉的聲音。孫頭頭毫無警覺,悶頭往前闖。一道手電筒的強光照了過來。孫頭頭:“啊——”叫喊聲驚起一群飛鳥。任新正:“頭頭?”孫頭頭一聽是任新正的聲音,一下子撲過去抱住他。孫頭頭:“大侄子!救命!有馬蜂追我!”任新正迅速從口袋裏掏出艾條,火光和艾條煙將馬蜂群隔了一個屏障。任天真也不知從哪裏冒了出來,一手拿著手電筒,另一只手拿著個玻璃瓶,把瓶子裏的精油沖著馬蜂群一灑,馬蜂驟然四下逃竄,果然不再追著孫頭頭。

任新正扶著孫頭頭讓她站好,吳善道拿著手電筒直照孫頭頭的臉。一張豬頭赫然呈現在三人面前。吳善道:“謔,這樣破相了吧?”任新正從隨身藥包裏掏出一支藥水噴在孫頭頭臉上。孫頭頭哀號。任天真沒忍住撲哧一下笑了出來。孫頭頭大哭大喊:“你還笑!凡大醫治病必當安神定志,無欲無求,先發大慈惻隱之心,誓願普救含靈之苦。你都不是大醫!”任天真做個鬼臉:“我本來就是小醫。行了,確認你還活著就行。你走吧。”又故意跟他爸逗頭頭:“爸,頭頭現在這個樣子走出去,馬蜂的刺都在皮膚裏,很快會紅腫潰爛發炎吧?”吳善道非常認真地說:“我們把頭頭丟在這裏的話她會死的。這個馬蜂,我剛才看了,是毒馬蜂,這個針必須要做手術拿出來,這些刺會順著血管流到心臟的!”任天真忽然害怕:“我們真的就把頭頭放這兒直接走嗎?太殘忍了吧?我媽說,清明是前十後八,這期間,山裏到處飄的都是孤魂野鬼,頭頭現在氣若游絲,很容易被抓走吧?”

孫頭頭大哭:“你們不能丟下我!”任天真已經忍不住要笑了。任新正:“是她自己執意要走的,還要翻墻撬鎖,我已經仁至義盡了。走!”任新正轉身就要走,孫頭頭一下抓住他的袖子:“大侄子!師父!我錯了,我跟你回去,我不走了,你別丟下我。”任新正:“不走了?”孫頭頭立馬搖頭:“不走了。”任新正:“再有下次,我連找都不會找了。”孫頭頭:“我保證沒有下次!”任新正:“讀書還睡覺嗎?打坐還睡覺嗎?”孫頭頭:“不睡不睡,再睡我就是豬!”任天真:“你現在的確是豬頭頭。”

孫頭頭瞪他一眼,又往任新正身邊站了半步。任新正:“好好練字嗎?每天抄書能完成嗎?”孫頭頭苦著臉皺著眉。任新正立馬又要走人。孫頭頭:“練練練!我寫!我每天寫兩章!可以了吧?帶我回去吧。”任新正手電筒方向一轉,照到另一邊的石階,石階邊的樹上赫然就是宋靈蘭一路系著的紅繩子。任新正:“再往前走幾步就到正路了。走吧,我們回去了。”孫頭頭瞪大眼睛,一聲怒罵:“我了個去啊!”

院子裏的竈臺沒熄火,這會兒大鍋上又燒起了水。裏屋裏,孫頭頭頂著被叮腫的腦袋舉著雙手鬼哭狼嚎:“我要死了我要死了,怎麽這麽癢!”任新正拿著個小缽攪和著外敷的藥,一勺糊在孫頭頭額頭。孫頭頭:“大侄子,你先說一聲啊,太冰了!”任新正:“對呀!應該用溫的。天真,力權,你倆去尿一泡端來,我做藥糊,這樣也暖和。”任天真:“禍害遺千年啊……等我去喝點水。”任新正:“力權,你沒有現成的嗎?”趙力權轉身走了。孫頭頭:“哎!別!我覺得不咋冷了!”任新正:“那也不行,你提醒我了,我師父說過,尿是祛毒良藥。”楊小紅捂嘴笑。

趙力權端來一個盆子,任新正說:“澆這裏,哎呀,你別濺我臉上。”彭十堰:“老師,我申請,這幾天能讓孫頭頭單獨坐嗎?她身上那趙力權的味道,我受不了。”任天真:“我現在有尿了,還需要嗎?”楊小紅捏著鼻子:“得,又混上天真的味道。我也申請讓頭頭單獨坐。哎,師父,我看她這個刺還在裏面,怎麽弄出來啊?”任新正:“給我張銀行卡,不能拿手擠,回頭越擠越深,毒進心臟就麻煩了。”楊小紅遞上一張銀行卡。任天真看任新正在刮,問楊小紅:“你那卡,消毒了嗎?”楊小紅:“哦!我忘了!”任天真:“完了完了,本來孫頭頭就命不長了,再加上感染,這估計是沒救了。”

孫頭頭這下真哭了:“師父,師父他們說我沒救了……”任新正:“不會。一般都頭暈才沒救,我看你清醒著呢!”孫頭頭:“我頭暈……”任新正順手在孫頭頭的昆侖穴上插一針:“頭暈師父也能救,就怕氣短,氣短難救。”孫頭頭忽然開始大喘氣:“我……我……我喘不上氣!”楊小紅:“師父,你別理她,她最會演。你可記得她上次忽然就躺倒了?又裝。”忽然,孫頭頭一頭栽倒在地。大家哄堂大笑。任天真一摸鼻子:“她真的沒氣了。”

大家一下子都緊張起來。

任新正:“什麽沒氣了,她這是又被嚇又累著了,睡著了。”果然,孫頭頭長舒一口氣,小聲打起了呼嚕。同學甲:“這什麽人啊!她大半夜不睡覺逃跑,我們為了找她也是又驚又累,她自己倒睡著了。”同學乙:“就是,不知好歹,一句道歉或者道謝都沒有。”同學丙:“人家特殊,一來就是角兒,哪能跟我們比。”任新正皺著眉頭清了一下嗓子:“山上閉關最後一課是行腳拉練,今天晚上這一趟就算大家都完成了功課,我們明天就下山。”抱怨的幾個同學一下子不敢再說話了。

山裏又恢覆了寂靜。孫頭頭手上也塗了藥,伸著胳膊呈“萬歲狀”睡了。女同學甲:“我離她遠點,她一身尿,萬一到處翻身……”其他女同學都把鋪蓋擠到通鋪一邊,離孫頭頭老遠。楊小紅嘆口氣,把自己的被子往其他同學和孫頭頭的中間一放:“趕緊睡吧。”她把燈一關,率先爬上大通鋪。窸窸窣窣一陣之後,屋內也靜了下來。

眾人第一次穿上白大褂,每個人的衣襟上宋靈蘭還特地囑咐繡上了名字。彭十堰第一次來歧伯醫館,四處打量:“任大少果然家大業大,以前真的對你太仁慈了。”他攬住趙力權:“咱以後再吃飯,都讓他付錢,吃大戶。”任天真:“這是我外公的醫館,又不是我的。”彭十堰:“那以後不都還是你的嗎?”任天真:“我不需要。再說了,也沒人規定就要傳給我啊。”趙力權:“你聽聽,天真最氣人的地方就是身在福中不知福。我要是你,做夢都能笑出來。”任天真:“是你們太奇怪。我外公外婆的,我爸媽的,是他們的,跟我沒有關系。作為他們的子孫,也不是我選擇的,怎麽被你說得像是我占了便宜一樣。‘祖蔭’這個東西,你真的站在下面試試,密不透風,不努力往上長,根本看不到太陽。”彭十堰另一只手攬住任天真:“知道我們任大少有鴻鵠志,不願意做攀附的藤蔓。我們這不是羨慕嘛,我們這些沒有祖蔭的,天天在大日頭下面曬,好希望有把傘遮遮陽!那麽嚴肅幹嗎?哎哎哎,你們門口供的那是孫思邈吧,是純金的嗎?”

任新正和宋靈蘭從診室走出來,眾人收了話頭迎上去,扇形站著把任新正和宋靈蘭圍在中間。任新正:“實踐是檢驗真理的唯一標準,前期入門理論課我們已經基本結束,接下來就是術與理相結合的學習階段。從今天開始,每周的工作日大家都來醫館學習幫忙,周末我們繼續在師承班上課。”孫頭頭立刻興奮地舉手:“我能幹什麽?紮針還是開藥?”任新正:“你?先掃地。”孫頭頭:“切。”宋靈蘭:“這個階段我們會邀請不同派別不同專長的老師前來為大家授課,經過一段時間的學習,你們會找到自己最喜歡最適合的學習方向。”孫頭頭又立刻舉手。任新正:“頭頭你沒得選,你就跟著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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