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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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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1章

“殺了我。”

殺了他——

兩道聲音同時出現,倏而交錯,驟然重合,遂鈺眼前。蕭鶴辭那張熟悉的臉逐漸變得扭曲,唇齒開合間,有什麽東西從他身後朝他伸出利爪,撕扯著,拖拽著,恨不得用黑暗侵蝕天地萬物。

心跳加快的同時,遂鈺頭痛欲裂,腦海中不斷閃過與父兄初見時的情景,以及住持問他,當年一步一叩拜,心中那份願景究竟實現沒有。

他多想親手殺了蕭鶴辭,以祭奠沙場亡魂,但這不正是蕭鶴辭所希望的嗎。南榮王失手殺了未被廢黜的當朝太子,無論日後再多豐功偉績,都無法抵消這份越俎代庖,企圖將生殺之權淩駕於皇帝的狂悖。

遂鈺右臂青筋暴起,額前細密的汗匯成小股,順著眼角緩慢滑落,就好像是眼淚從眼眶奔湧而出。

後槽牙幾乎咬碎,控制的力道並非蓄意爆發,而是避免情緒失控,使蕭鶴辭就地暴斃。

“蕭鶴辭。”

五指突然松開,蕭鶴辭整個人被驟然卸力,雙腿一軟,膝蓋狠狠砸在石板地上。

遂鈺垂眼,寬大的袖口重新攏住雙手,右掌微微顫抖,冷道:“我不會殺了你。”

蕭鶴辭捧著自己的脖頸,喉管的幹燥幾乎將他整個人燒灼起來。他弓身蜷縮,竭力呼吸,彌補幾近漲裂的肺部的空氣,卻因吸得太急而狼狽地咳嗽地涕泗橫流。

“南榮遂鈺。”

蕭鶴辭低吼。

“若本宮,本宮能活著走出這間牢房,定要將你,將你剁碎了餵狗!!!”

“殺了我,我也能安息了。”遂鈺勾唇,沈沈笑起來。

事到如今,他的命早已並未一己之身,生死哪裏由得了自己。蕭鶴辭現在死不了,更有成家在背後力保。

太子妃成憐樾,至今仍居東宮,被皇後軟禁多日。

按理說太子入獄,太子妃應當一道陪同,但造反之事覆雜,成家並未真正參與黨爭。成老太師一世謹慎,成十攪得滿府上下不得安生,雖說後來看在太子的面子上放了回來,卻終究於成家名聲不利。

而蕭鶴辭造反,成家自始至終被蒙在鼓裏,唯有成憐樾一人知曉。

太子妃身體虛弱,整日用湯藥吊著,成家不知找了多少天材地寶,也阻擋不了成小姐日漸衰敗。

一朵名貴的花,若未細心呵護,只會比路旁的野花死得更難看。

離開刑部,遂鈺徑直回宮,前往太醫院處查閱成憐樾的脈案。

蕭韞早朝歸來,遂鈺坐在玄極殿外的臺階發呆,遠遠地瞧見那抹明黃色越來越近,直至遮擋他眼前晨光。

“越青醒來找你,找到朕這來,怕是要氣死了。”

遂鈺:“讓她跟著我去刑部嗎,她得當著我的面殺了太子。”

“蕭韞,其實你不想殺了蕭鶴辭,對嗎。”

“……”蕭韞沈吟半晌,俯身牽起遂鈺的手,帶著他往殿內走。遂鈺踩著蕭韞的影子,龍袍長長的拖尾繡有兩條直沖雲霄的金龍,怒目圓睜,兇狠駭人。

進殿,繞過抄手游廊,蕭韞脫下龍袍換了件柔軟沒那麽硬挺的便服,宮人將茶盞擺好,早膳在院裏用整塊玉雕琢的茶桌擺放,桌中鏤空,引地下泉水作曲水流觴。

“前年太子妃有孕,沒保住。”蕭韞說。

遂鈺微微詫異,問道:“先前太子宮裏不也有人懷孕,那女子的胎呢。”

蕭韞搖頭。

“都沒有保住嗎。”

烹茶的水已沸騰,蕭韞將茶倒進壺中煮制。

“成家不會讓身份不如成家女的女子,先太子妃一步生產。”

恰逢生產前半月,成憐樾忽然查出有孕,原本成家猶豫是否去母留子,卻在成憐樾診出脈象後立即下手,制造那女子難產假象,太子還未回宮,便立即以晦氣為由將人送至亂葬崗掩埋。

蕭韞道:“成家對太子有用,此事被查出後,太子選擇息事寧人。”

算時間,蕭韞那會應該在鹿廣郡,遂鈺思忖道:“陛下是放過成家?”

按理,太子造反一門誅殺,成家就算不牽涉其中,成憐樾作為太子妃,必死無疑。

“成老太師已經跪過禦書房了?”遂鈺又問。

蕭韞:“沒有。”

但若真到了成老太師跪至殿前痛哭,那才更難收場。

“陛下既為難,臣便替陛下走一趟,去問問太子妃的意思。”遂鈺道。

蕭韞倒還真未因此事為難,近日政務圍繞鮮國究竟稱鮮州還是別的什麽名字,朝堂之中群臣吵得不可開交。景飏王已經在西洲,再想派個與蕭騁一般身份的親王,滿朝文武找不出第二個。

南榮王府雖也可考慮,但世家不會允許南榮王府接管,就算蕭韞信任,也得多方考慮,既不能傷了老臣的心,又必須給新人出頭的機會。

成憐樾的回答是——

不想死。

“我不想同太子一起死。”

“但若令成氏與東宮脫離幹系,太子妃豈能枉顧全家老小的性命。”

東宮空蕩,太子入獄後,一應隨侍宮人便均被撤走,成憐樾不過是變相地被軟禁在東宮,身邊只有出嫁前隨行侍奉的侍女。

“不,我不想就這麽死在京城。”成憐樾絞緊手帕,而後松開,故作輕松地飲茶。

她的手在顫抖,面色卻仍舊保持鎮定,作為成家女,言行舉止不容有誤。成憐樾閨中恪守本分,琴棋書畫從未落於下乘,嫁給皇室子弟,便是她一生最重要之事,沒有之一。

無意撞破太子謀逆後,太子便將她軟禁於東宮,兩年未曾踏出東宮半步,日夜有人看守,即便家中來人探望,也多監視不曾片刻放松。

“你是來帶我去刑部的嗎。”成憐樾頓了頓,輕聲說:“太子作為罪魁禍首,我是太子的妻子,王爺本沒必要對我如此客氣。”

遂鈺從懷中拿出揣了一路的白玉瓶,說:“大理寺與刑部聯合辦案,又是太子謀逆,其中勾連各州郡縣,免不了一年半載。董氏活不了,但陛下念在成氏不知情,特赦免去株連之罪。”

“但太子妃你,卻得選一頭。”

話罷,遂鈺從成憐樾手中抽出絲帕,成憐樾隨著他的動作擡頭,遂鈺微笑:“我家有位姐姐,大約與太子妃年紀一般大,但她已經是一軍主將,率領大軍攻打西洲,至今敗仗稀少,現下鎮守鹿廣郡。”

所有人都不該被困後宮,成憐樾比蕭稚更沒得選。

成憐樾環顧空蕩的大殿,這裏曾經人滿為患,京城貴婦無人不將她奉為未來皇後看待,一朝階下囚,便是什麽阿諛奉承都沒有了,唯剩寥寥空寂。

“我對太子,自始至終並未擁有半分感情。”

她仰頭遙望窗外,輕輕打開瓶蓋。

“只是家中讓我嫁去皇家,我便像是被打包的禮物送到東宮,沒人問我願不願意,喜不喜歡。”

“不喜歡的投壺,毫無意義的琴技,乃至臥房中太子親手描繪的丹青。”

蕭鶴辭喜歡的,成憐樾便得喜歡。

成憐樾勾唇,莞爾道:“我並不喜歡太子的丹青,他畫得可真是……醜極了。”

“太子畫技不差。”玄極殿的東西送到,遂鈺便打算走了。

跨出門檻的瞬間,他聽到殿內傳來咚的悶響,步行幾十步,殿內傳來宮女的驚慌失措的尖叫。

“太子妃!”

“太子妃暈倒了!快來人!!!”

成氏之女,東宮太子妃賜死。

成老太師進宮接女兒回家,卻被告知太子妃乃太子之妻,理應與逆賊下場相當,如今皇帝不治成氏不察之罪已是寬宏。

首領內監在禦書房外,揚聲喚大內侍衛護送成老太師回府。

“即便此事成太師知曉無可饒恕,卻仍舊想帶孫女回家,陛下……成氏當真不知東宮謀反嗎。”

遂鈺繞過屏風,蕭韞將面前批閱完成的奏折往左邊推了推,又從右側取下一摞,趁著短暫休息的空檔,道:“難不成將滿朝文武統統殺光嗎。”

有些只為上頭的傳信的官吏,哪裏知曉其中傳遞的消息叛國,他們也不過是聽命行事,若敢不從,全家老小性命難保。

戰後朝廷缺人,殺太多反倒動搖根基,蕭韞撫掌道:“明年秋後再說罷。”

“董氏呢。”

皇帝:“查倒不急,董氏滿門得先殺幾個祭天。”

董氏門生被殺二十,朝野上下嘩然,本以為皇帝查清緣由量刑,卻不想董氏嫡出的族人與門生一並斬首,秀州送來的也在隔日處以極刑。

貴妃董氏褫奪封號降為庶人,移至冷宮居住。

潮景帝手段淩厲,刑部加班加點查案,戶部也沒閑著,整飭大宸來往通商,抓出不少以交易傳遞軍火的秘密走私。

遂鈺入京多日,終於得空拜訪王氏。

王觀桐也打算離開大都,繼續去南方幾處古墓探尋前人蹤跡。

“聽說姐姐是用幾個大箱送我二哥進宮。”遂鈺抿唇笑道:“此次南榮王府之難多虧姐姐相助,不然——”

“不必謝我。”

王觀桐從家中長輩口中聽說過南榮遂鈺,後來諸般種種她也不在乎:“送二公子進宮,是奉家中之命,不必謝我。王氏多年與南榮王府同氣連枝,鹿廣郡落難,朝廷針對的對象便得是瑯琊王氏,這筆買賣並不劃算。”

“再說沖鋒陷陣的是二公子,此功不敢當。”

遂鈺來時雖想過王觀桐性子難以親近,此刻發其現幾乎到了不留情面的地步,帶著求人的意思來,當即也不知該不該開口。

斟酌再三,他笑道:“我這裏也有個人,不知姐姐是否能……”

王觀桐:“……”

王氏車隊離京,南榮二公子本欲出城相送,卻被王觀桐提前改變行程而打得措手不及。

王觀桐本就灑脫,樂意天地為家,來去匆匆不留痕跡。

隊伍一行離大都數裏,王家小姐拍拍馬車車廂示意,車夫穩穩停下。

王觀桐跳去車後,指揮小廝打開車後箱。

丫鬟打扮的女子躺在箱中緩緩起身,輕聲道:“王小姐。”

“瑯琊之地養人,此行我便不帶你同去了,我的手下會帶你回到王氏所轄之處。”

成憐樾感激行禮:“謝王小姐。”

王觀桐扶成憐樾跳下木箱,帶她登車。前腳踩上馬凳,突然回頭問提起低頭提起衣裙也端莊無匹的成憐樾。

“去江南嗎。”

“嗯?”

“我這有記錄先史的活計,需寫字好的人謄抄。”

成憐樾沒反應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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