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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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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7章

臨行前,南榮王府族人的葬禮如期舉行。

按理說未被赦免的罪臣,並不被允許從停屍間拉出來埋葬,遂鈺不知此行離開鹿廣郡,還有多久才能回到故鄉。

又或者在大都定居,不再抵達鹿廣郡。

這裏或許是他一時的美夢搖籃,如今夢醒,便不該做那等無謂的妄想。

為避口舌一切從,南榮步棲哭得傷心,幾次險些哭暈,遂鈺學著母親的樣子伏在床頭安慰。

如今他竟也做了前人之事,卻無人再來安慰他自己了。

無論世事如何變遷,星也河滾滾洪流從不停歇,每日都是新的河水,新的晨曦,周而覆始,更疊不待。

王府族人排著隊,根據姓名筆畫下葬,就算是王爺也不例外。遂鈺聽到遠處傳來啜泣,聲音不大,卻惹得許多強行忍耐心情的士兵們悶頭哭起來。

“南榮臻還活著,南榮繪也在,南榮王府便不算真正被擊敗。”遂鈺手捧骨灰壇,偏頭對蕭季沈道。

蕭季沈:“不哭麽,現在哭不算丟人。”

“哭。”遂鈺垂眼,哭給誰看?

眼淚留給身邊至親之人,如今父親母親便在懷中抱著,被將士們簇擁下,他哪敢掉一滴淚。

並不被眾望所歸的人,驀然踏上兄長曾經走過的道路,除非比他做得更好,否則很難服眾。

信任並非朝夕可養成,遂鈺深知自己現在不過是消耗上一任南榮王所遺留的信任,若想真正培養屬於自己的軍隊……

思及此,他掀起眼皮,目光悄無聲息落在蕭季沈身上。

作為未來新君,蕭季沈會允許南榮王府重現榮光嗎。

蕭季沈看似仁慈,實則是個比蕭鶴辭更冷酷的人。因為冷漠,對感情保持敬而遠之,所以無論誰舉起刀砍向他,他那不存在的軟肋都只會化作堅固。

是個難纏卻表現得面柔心軟的對手。

他將葛桐派去監視蕭季沈,蕭季沈將人防得滴水不漏,包括作戰方略,葛桐都是事到臨頭最後知曉。

這就是蕭韞處心積慮培養的儲君,擁有成大業帝王的所有特質。

沈穩,內斂,待人接物春風拂面之下,是比堅冰還難融化的冷漠。

星也河承載著整個鹿廣郡的悲傷,因此極少有人在河畔玩耍,它似乎已經成為某種象征,迎接歸鄉的魂魄,凝視仍擁有無限可能的年輕人。

與南榮明徽曾經征戰沙場的老將軍們聚集在一處,立於樹下並不上前,遂鈺在他們的註視下緩步來到河邊,主持葬禮的士兵高呼,四面八方聚集而來的人群紛紛跪倒,氣氛陡然從莊嚴肅穆變得無比悲傷。

南榮明徽的功績將記錄於史冊之中,遂鈺輕輕撫摸盛放著骨灰的檀木盒,眼眶微紅卻未落淚。

不要哭,不能哭,南榮氏的兒郎流血不流淚。

南榮明徽將其掛在嘴邊,每日耳提面命,遂鈺想說什麽,卻怕自己哽咽,不由得掉眼淚。

指腹滑過刻有南榮家徽的圖騰,頭頂斥候營的雄鷹翺翔,耳旁哀樂陣陣托不住壓抑欲墜的烏雲。

大雨落下,遂鈺緩緩想道——

鹿廣郡的驕陽。

墜落了。

鹿廣郡仍需有人主持大局,故而只有遂鈺前往大都,南榮王的權力落下去,軍務與城內各事宜,統歸南榮步棲管轄。

大都的雨季比想象中來得更早,亦或遂鈺已經遺忘雨季究竟是何模樣。

“公子,直接回府還是。”

遂鈺舊傷未愈,回程並未選擇騎馬,一行人微服乘坐馬車,難得在兵荒馬亂後獲得片刻清閑。

越青將保溫夾層中存放的熱水取出,又從隨身攜帶的小瓷瓶倒了顆藥丸,道:“快些將藥吃了,頭疼的毛病才好得快些。”

“不回王府,也不去蕭韞給的宅子。大都局勢尚不明朗,我們不必立即回去蹚渾水,二哥和王氏發力,其中有大皇子與皇後共同施壓。若此刻南榮王府掌事之人現身,反倒被當活靶子,我們不去給二哥添麻煩。”

越青:“那……”

“快到涼麓山了吧。”遂鈺說。

越青點點頭:“是。”

“若大都局勢平穩,蕭季沈會傳消息來,就在國寺中住段時間。”

此刻正是國寺開放香火,以供百姓祭祀之時,山腳下游人絡繹不絕,山間霧氣彌漫,縷縷青煙自由徜徉。

遂鈺徒步上山,抵達前門,發現住持撐傘站在路旁,微微笑著為香客指引道路。

“施主。”住持待遂鈺走近,“正是午膳,施主舟車勞頓,不如先用飯。”

“住持不同他人一般稱呼我為王爺嗎。”遂鈺問。

住持:“施主微服想必不想惹人註目,再說佛祖面前又何來高低卑賤之分呢。”

“可這國寺由皇室建造,海量的銀子花出去,才有如今令人敬畏的佛像。若從不信神佛的角度來看,佛祖更像是大宸建造的,萬民歸心的手段。”

住持笑而不語,將手中紙傘放進遂鈺手中,側身道:“你樂,佛祖便用笑回以你。若悲傷,佛也會落淚。許下想要達成什麽的願望,事在人為,一切盡在做與不做之間。”

“那麽問佛祖,有沒有機會回到從前,他會回應嗎。”遂鈺喉頭滾動,輕聲。

住持:“施主那年一路從山腳跪拜至寺門口,心中可曾想過什麽。”

“是為了迎回皇……”遂鈺話說一半,陡然楞住了。

他心向鹿廣郡,希望得見父母兄弟,想作為南榮王府的公子,為百姓做些什麽。

住持見遂鈺楞住,笑道:“還請進寺吧,施主天生體弱,山中清涼,多穿些衣物為好。”

話罷,住持不再停留,先遂鈺一步向正殿走去。

他融入香客之間,香客來去匆匆,進入的面帶愁容,供香走出的眉間舒展,想必是得到了些許慰藉。

遂鈺唇齒苦澀,忽地握住越青的手,越青沒忍住落淚。

“其實我們的心願已經完成了,不是麽。”

“越青,我們的心願就是回到鹿廣郡,也為百姓守住了城池,只是失去太多,想要的又太貪心。”

越青:“不是的,公子,不是。”

她緊緊抓住遂鈺,瘋狂搖頭:“其實——”

“事在人為,我們選擇了一條路,便得繼續向前走。父兄也選擇了他們的路,若論大道殊途同歸,鹿廣郡百姓的安康便是整個王府的希冀。”

“我並不同意三姐培養小繪,擔心她像我們一樣,沒有童年,沒有少年意氣,整日活在失去雙親的陰霾中,又得打起精神維持南榮王府的未來。”

曾經那麽堅定地放手,遂鈺卻忽然不知是否正確。

他不願他人主宰自己的命運,所以拼命從蕭韞身邊逃離,若不顧南榮繪的意願,這與用絲籠豢養鳥雀有何差別。

正殿可已故者供奉長明燈,遂鈺入住後,也去點了盞。聽香客們說,抄寫經文供奉更佳,便從住持那又借閱幾本謄抄。

人從不信神佛再至依賴,似乎總有段不可回憶,或是想主動忘卻的經歷。

遂鈺靜心抄寫,兩耳不聞窗外事,累了便去後山走走,山頂風景猶甚,夜半難眠,攜燈登頂等待晨光熹微。

雲霧翻滾,日出東方。

遂鈺捧著手爐微微沖掌心哈氣,身後傳來並不熟悉的腳步聲,由遠及近。

“朕記得你最討厭早起,怎麽現在倒似老頭般坐得住了。”

“……”日光從雲海冒了個頭,遂鈺眼前一亮,天地霎時豁然開朗。

“回來怎麽不叫人傳信。”遂鈺問。

蕭韞緩步來到遂鈺身旁,同他並肩賞景,見穿得單薄,解開披風俯身為遂鈺系上,道:“太子,不,蕭鶴辭刺殺皇帝,已經落獄等待查辦。”

遂鈺眼睫微顫,餘光掃到蕭韞帶傷的手指,紅痕似是才愈合。

“不看看朕嗎。”蕭韞說。

“秀州失敗,被景飏王翻出了與西涼交往的證據,西涼戰敗後,燕羽衣為了給予洲楚喘息之機,將大量西涼權貴的賬目交給鹿廣郡。”

“我請大殿下帶回去的賬目冊子不少,想必已經經由戶部督辦,連夜調遣人手核算,現在擺在吏部的案臺,聯合大理寺一起抓人了吧。”

“刺殺當朝皇帝陛下是太子最後的機會,他不會放過你。”

“南榮王不在大都,確實是刺殺的好機會。”蕭韞突然從後抱住遂鈺,將他整個人都舉起來,遂鈺眼前天翻地覆,不由得閉眼。

再睜開,天光大亮,他沒賞到日出,卻看見蕭韞的臉。

不知多少個日夜未曾入夢,戰事吃緊,也容不得情長,遂鈺幾乎斷絕欲望滋長,此身作刃作盾,唯恐被敵逼退,令軍中將士寒心。

蕭韞面含倦意,遂鈺雙手覆蓋他的側臉,仔細端詳後說:“書信斷聯後,你過得如何。”

“有王爺研制的火銃,沒受罪。”蕭韞一笑而過,顯然並不願意講述出征鮮國的艱險。

“現在鮮國作鮮州,想必當地還有許多事務亟待調遣有能力的官員管轄。”

遂鈺做王爺後,多思多想的習慣便沒斷過,睜眼軍務,閉眼軍務,夢裏都圍著作戰的沙盤轉。

他下意識道:“如果少人,這幾日我便幫你四處看看,有什麽好人選便記下來。”

“倘若無人可前往呢。”蕭韞眼眸裏倒映著遂鈺眉頭微蹙的面龐,微微笑著詢問。

遂鈺當即:“有我在,南榮王的身份如何。壓得住地方官,也可暫時用軍隊鎮壓,若有流竄賊寇也可一並剔除。”

“屆時再派欽差,對了,選拔官員是不是又要開始了,今年科考或許也能找得到適合治理的人才。”

“蕭韞,蕭韞!”遂鈺見蕭韞沒什麽反應,急道:“這件事慢不得……唔。”

潮景帝突然捂住遂鈺嘴唇,頗有些無奈。

他從鮮國返回大都,緊接著便引太子刺殺,聽說遂鈺回大都卻在涼麓山徘徊,後續事宜尚未指派,馬不停蹄地趕來國寺尋人,誰承想,遂鈺比他更著急。

急著軍務,急著朝廷百廢待興。

執政多年,蕭韞頭一次有了荒廢朝局的念頭,無奈道:“我幾十日沒怎麽好好睡覺,好王爺,你讓我先吃口熱飯,睡會再說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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