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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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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5章

“醒了,四公子醒了。”

意識仍舊模糊,自骨骼深處擴散的劇痛,伴隨著耳邊陌生的呼喊沖擊著精神,遂鈺胸膛劇烈起伏,想握緊雙手卻因沈睡太久而不得力。

不知過了多久,眼前的朦朧才逐漸如迷霧散去,他迷茫地環顧四周。

離自己最近的是個大夫,身著軍中服制,卻不是之前為自己診治過的那幾位,而大夫身後攥緊手絹的美麗女人,正眼眶通紅地望著自己。

之後是南榮臻,攙扶著褚雲胥的南榮栩,還有……許多陌生人。

他們的焦點是自己,而整個裏屋的擺設,是完全不屬於遂鈺喜好的風格,他的目光從縫隙穿過,看到了放在廳間擺架的長弓。

游瓏強忍哭腔,顫抖著握住幼子的手:“遂鈺,身體還有哪裏不舒服,告訴娘,想吃什麽,娘去做。”

“……沒有。”遂鈺開口聲音破碎,不知自己昏迷了多少日。他覺得游瓏雙手冰涼,下意識回握,游瓏楞了楞,雙肩顫抖,終於忍不住抽泣,遂鈺這才意識到眼前此人是自己的母親。

他視線一點點地向上,安靜地打量著生身母親。

就像見兄長與父王時的心情,他出乎意料地冷靜克制,原來見一個人那麽容易,又極其艱難。

他花了十幾年的時間,走到父母面前。那麽現在的自己,是足夠令母親感到驕傲的兒子嗎。

母親擁有一個扛起家族重擔的長子,瀟灑張揚的次子,以及軍功卓著的女兒,身旁有體貼的丈夫,膝下有孝順的子女,操持王府以及整個鹿廣郡不在話下。

名門貴女嫁於身為王侯的心上人,她該擁有美滿的人生。

“對不起。”

道歉比母親二字更輕易脫口,在場眾人皆楞怔許久,直至褚雲胥輕聲提醒:“遂鈺,這是母親大人。”

“對不起。”

遂鈺重覆。

他眼皮顫了顫,盡管在褚雲胥的提醒下,他該先叫游瓏一聲母親,可他看見母親因自己落淚,心中只有萬般歉意。

若躲在蕭韞,乃至於整個南榮軍身後,自己是否能完好無損地回來面見母親。

“還疼不疼,想吃什麽。”游瓏強忍淚水,回頭招呼道:“快去將王爺請來。”

“母後。”南榮栩擋住游瓏,溫聲道:“遂鈺虛弱,父王那邊軍中的叔伯們都在,免不了吵鬧,還是等人都散去,我們一家人再好好說話。”

游瓏:“對對,遂鈺需要休息。”

話罷,王妃將屋內裏三層外三層圍著的人全部打發出去,宗族耆老聽說遂鈺醒了,也要來看,半個時辰後,院子裏黑壓壓紮著幾十人,個個面露喜色。

軍醫為遂鈺檢查過,說是既然人醒了,便可吃些軟和的食物。

王妃親自去廚房烹制細面,又做了幾道小菜。遂鈺本想自己動手進食,但游瓏說什麽都不肯,非得一勺勺親自餵進兒子嘴裏。

南榮栩從旁圍觀一陣無語,雖說遂鈺有只手的確受傷,但另外那只好好的,怎麽就不能獨立。

人是驚懼之下氣暈的,並非被火藥襲擊,也不是刀槍劍戟所傷,心力衰竭睡了多日也養好了。

南榮臻從旁看傻眼了,指著遂鈺搭在床沿的手:“大哥。”

“我不是你大哥。”南榮栩無情道:“上沒保護好陛下,下未守護好弟弟,你還是想著怎麽過父王那一關吧。這次沒人為你說情,自求多福。”

南榮臻:“哎不是,怎麽就都成了我的錯。”

“此事需要有人背鍋,不如推給陸霖汌。”遂鈺擡眼,隨口道。

皇帝南巡,護駕的是陸霖汌,雖說被皇帝派去江衡,但也有責任在控制州府後,著人發兵前來秀州支援。

若陸霖汌與朝廷內的勢力並無瓜葛,那麽便是此人不懂的變通,只知聽命。

“陸霖汌是未來的禁軍統領人選,這幾年陛下有意培養,將他著去江衡,不過是想給陸霖汌個功勞傍身,既有功,我們南榮軍又多死傷,天底下沒有這樣好的買賣。”

遂鈺淡道:“陸霖汌功過相抵,自有護身符,我們只管哭慘就好。”

“睡了十幾天,你這腦子倒是利落。”南榮栩並未立即同遂鈺探討此事,反倒走上前來,湊近了稀奇道。

遂鈺正欲說什麽,游瓏不樂意了,放下碗筷罵道:“身為世子,此話不與你父王商議,反倒來煩小弟,遂鈺身子弱,政務勞心傷神那還能受得累。”

“竇岫,快帶著公子去前廳,在這礙眼得很。”

南榮臻方在兄長這吃了罵,正偷著樂,只聽母親又道:“小臻辦差不利,在塗塗關倒是白長一身力氣,”

“哎我,這,娘!你怎麽能……大哥,大哥你別推我啊,再推我我就動手了啊唔唔唔……哎呦!”

南榮栩迅速捂住南榮臻的嘴,用胳膊肘勾著二弟脖頸,半推半就將人往出帶,偏偏南榮臻非得討個說法,不多會,遂鈺便聽到院裏充滿幽怨的大喊。

“娘,遂鈺他就是力氣不夠,他殺人特別猛,連我都沒來得及查看異樣,他一箭就射穿人家小姑娘胸膛,眼睛眨都不帶眨的。”

“若是武功了得,上戰場那絕對是——”

“南榮臻!給我回去。”

南榮栩忍無可忍。

房內。

“噗嗤。”

南榮臻沒頭沒腦鬧這麽一通,游瓏倒突然破涕為笑,手中湯勺漏了幾滴在遂鈺手背上,曹小意連忙遞帕子過來。

“不燙。”遂鈺見母親又面露緊張,微微笑著安慰道:“二哥這樣是在逗母親笑呢。”

二公子自小跳脫,七歲藏在父王馬車中,悄悄跟進軍營試圖打探什麽,從那刻起,游瓏便不大管南榮臻了。

南榮臻坐不住,不如南榮栩好學,索性直接丟進戰場歷練,這些年也極少在家住,這次為了遂鈺,超過半月已是稀奇。

“我在大都聽說二哥定了瑯琊王氏家的姐姐,如今已到了年紀,怎麽二哥還在外頭晃蕩。”遂鈺納悶。

南榮家的孩子,自小定親,及冠之後便得成家,以便於各個宗族之間的聯結,到了遂鈺這輩,竟只有南榮栩早早成婚。

說起這個,游瓏頗為頭疼。

瑯琊王氏的姑娘立志編名家典籍,追溯千百年史料記載,跋山涉水,神龍見首不見尾。

“前些日,王家來人告罪,說是大姑娘一腳踩空,掉進了什麽三四百年前先人墓裏,現下正在家中休養。”

游瓏:“姑娘家出去是好的,見識名川江海,心緒也不必困於閨帷,只不過這愛好實在是聽著駭人。”

遂鈺瞠目,什麽叫掉進先人墓裏,這分明就是故意去人家墓地碰瓷,畢竟也沒什麽家族願意將族譜隨便展示給外人。

從前從朝中文官們口中聽得,史官之中是有那麽幾位犯軸,為了某個記載的真實性跑遍大江南北。

“你呢。”游瓏問。

說了許多人,卻只字不提自己。遂鈺被送回來後,軍醫解開掌心纏繞的繃帶,為遂鈺縫合幾十針,脫了衣服檢查身體,軍醫來回話,說四公子身上有舊傷,還是得請之前在大都診治過的同僚前來會診。

“我很好。”

遂鈺不知該怎麽回應母親柔軟的目光,他曾在別人的母親那裏,遠遠地見過這種溫暖。

幼年需要,長大倒沒那麽渴望了。

褚雲胥從旁瞧著,覺得遂鈺心情忽然沒方才那麽好了,用扇子為游瓏吹散暑熱,貼心道:“說了這麽會子話,母後也多日未好好歇息,既然小弟已醒,不如大家都回去睡一覺,來日方長。”

即便是親生,十幾年不見亦同陌路,感情培養不在片刻,遂鈺領會褚雲胥心意,也說:“母親疲憊,還是去歇息為好。”

也不知是軍中軍醫身經百戰妙手回春,還是遂鈺體格確實比從前強壯不少,隔日便能院中走動,被葛桐帶著在王府認路。

“越青身負要職,暫時還回不了王府,公子還得再等等。”葛桐笑道:“聽兄弟們說,越青急得跳腳,恨不得騎獵隼飛來。”

遂鈺想象了下畫面,樂不可支道:“倒也並非不可。”

兩人走走停停,待到遂鈺困倦,葛桐便尋小徑抄近路返回。前腳剛踏進院子,後腳便被等候在院中的人焦急堵在前路。

葛桐眼疾手快擋住來人:“小心沖撞了公子。”

“陶五陳?”不待那人開口,遂鈺從葛桐身後鉆出來,納悶道:“你怎麽在這。”

陶五陳急得如熱鍋上的螞蟻,撲通跪倒乞求道:“公子,求求公子去看看陛下吧,陛下怕是,怕是……不成了。”

首領內監是在遂鈺與蕭韞被救的第五日找上王府,禦前侍候多日,眼見著陛下重傷有進氣沒出氣的,軍醫全力救治,只說盡人事聽天命,有機會能好。

陶五陳問機會多大,軍醫再重覆一遍盡人事聽天命,全是車軲轆話。

淩晨,皇帝病情急轉直下,陶五陳又得知小公子醒了,便尋人問了公子住處,或許會被公子拒絕,但他還是打算碰碰運氣。

“陛下若是,若是不好,老奴想陛下必定想見公子一面。”

“軍醫說,若是有人能在陛下身邊多喚幾聲,或許能將人從昏迷中拉回來,只要人醒,性命便可保得住。”

秀州遇刺的事瞞不住,禦前侍候聖駕的隊伍之中,挑了玄極殿伺候的宮人一並率先快馬送來鹿廣郡。

宮女內監們都是熟臉,跪在院中仿佛身臨玄極殿。

對外只說陛下在鹿廣郡休養,一應事宜朝政照舊每日送來。

遂鈺喉頭滾動,自他清醒,便無人在他面前提及皇帝,似乎是刻意模糊皇帝的存在。

而他也不想主動提及,甚至有那麽一瞬間,想要將大都當做噩夢,現在是夢醒時分。

天色陰沈,濃雲遮天蔽日,鹿廣郡的夏風,都比大都多了幾分颯爽,吹在臉上仿佛被人用薄頁對臉抽。

很疼。

“可我又為什麽非得見他呢。”

遂鈺緩慢地繼續向前走,繞過陶五陳行至廊下,輕聲說:“陶公公,這是鹿廣郡,並非大都。”

在這裏,沒有皇權的壓迫,只有身為王府嫡幼子的南榮遂鈺。

整個鹿廣郡都向他張開懷抱。

遼遠長空倏地劃過驚雷,豆大雨點撲簌簌落下。

前廳亂作一鍋粥,南榮明徽想尋禦前的內監商量事宜,卻見葛桐急匆匆撐傘奔來。

“王爺,陶公公攜一眾宮人跪在公子院裏。”

南榮明徽豎眉:“什麽?!”

葛桐:“他們想求公子前來瞧陛下一眼,公子不肯。”

“還說就算他們跪死在王府,也沒人為他們收屍,趁早絕了心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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