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0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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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2章

一夜狂風驟雨,蜷在山洞最裏的玉羅綺,倒是睡了個好覺。

神清氣爽地伸懶腰,開口便詢問侍女準備了什麽早飯。

“呵。”

回應她的,是冷嘲又增熱諷的無情指揮。

“起來,出去打獵。”

“我?!”玉羅綺四下張望,確定遂鈺說的是自己,並非山洞內的其他人。

“可我小小柔弱女子,你怎麽不讓他去!”玉羅綺一指遠處闔眼不知是否在小憩的蕭韞。

遂鈺:“他可是皇帝陛下,指揮他?”

即便玉羅綺昨日已從二人對話中,聽得了什麽不得了的秘密,但從遂鈺口中正兒八經地說出來,少女仍嚇得不清。

她摳了摳手,結結巴巴道:“真的?”

什麽真的假的,遂鈺說:“騙你對我有什麽好處。”

“可是他……他……”玉羅綺小聲說:“那陛下是來拯救秀州的嗎。”

“不是。”遂鈺雖不忍打破玉羅綺的期待,但為今後考慮,還是提前說清楚為好。

遂鈺沈聲:“朝廷有朝廷的考慮,秀州情形覆雜,玉小姐既有重建秀州之心,必知此事不益,更多的你可以直接問我。”

玉羅綺立即:“你的真名其實是南榮遂鈺。”

“是。”遂鈺俯身,突然湊近玉羅綺。

不知對方是南榮王府的公子,玉羅綺倒沒覺得他與司寇柊有何不同,無非是舉手投足叫人一眼便看出,他家世大抵比司寇柊還金貴些。

現下,話本中編排千百遍的人,就這麽站在她面前,玉羅綺反倒慌亂道:“怎,怎麽了。”

遂鈺動手檢查玉羅綺雙臂,他雖不懂醫術,但脫臼倒跟著父王在營裏見過幾次。將士之間比試,磕磕碰碰常有,摔跤那次,好幾人被扯得胳膊受傷,軍醫趕來治療,他也學了些皮毛。

尚需休養,不可做體力活。遂鈺簡單判斷後,說:“既然會用毒,應該認識不少草藥,我們出去找些吃的。”

玉羅綺雙臂使不上力,在遂鈺的攙扶下緩慢起身。遂鈺渾身縈繞著潮氣,玉羅綺向山洞外望去,詢問道:“你淋雨了?”

“一點。”遂鈺並未否認。

山野間草藥多,野獸更甚,兩人只敢在山洞附近盤桓,好在這裏野菜不少,更有些止血的傷藥,玉羅綺將嫁衣外裳攏成大兜,將它們一齊裝進去。

遂鈺站在一步外警惕四周,隨口道:“司寇柊死了。”

玉羅綺輕輕嗯了聲,重覆摘取的動作。

“不難過嗎。”遂鈺又問。

玉羅綺苦笑:“南榮公子喜歡哪壺不開提哪壺嗎。”

“我們大都人經常這般。”遂鈺隨口道。

大都生人最喜落井下石,在別人的痛處毫不留情踩上一腳,只是這並非遂鈺的本意,他好奇的東西,源於玉羅綺本身。

竟如此能忍。

玉羅綺手底下的動作沒停,速度甚至變得更快。

人背對著遂鈺,遂鈺也瞧不見玉羅綺的表情,繼續說:“如果想發洩,現在是最好的時機。”

“沒什麽好發洩的。”玉羅綺說。

遂鈺心中微動,意識到了什麽:“你們什麽時候做的告別。”

“得知成為祭品的那天。”玉羅綺平靜道:“現在不是傷心的時候,最重要的是該怎麽逃出這座山。”

“等他們緩過神,或許他們已經采取行動,用獵狗追查我們的下落。”

“不遠處有條小溪,順水而下應該就能離開秀州地界,我們在這裏分別,你們還有活下去的可能。”玉羅綺語速很快,“他們只要讓獵狗聞過我的衣物,就能夠放心大肆搜山,你們留下的痕跡比較少,我想應該還有幾率躲避搜查。”

“先鋒軍知道我住在哪,他們憑著蕭韞留在客棧的東西,一樣能找到。”遂鈺搖頭,否決玉羅綺犧牲自己換取他們性命的行為。

“南榮公子,你們南榮軍都這麽善良嗎。”玉羅綺笑笑。

遂鈺楞了下,半晌,也跟著笑出聲,指著自己反問:“你覺得我善良?”

“不是麽?”

遂鈺:“殺過人的人,即便殺了兇窮極惡的人,做的也都是掠奪他人性命的活計,雖說打著為民除害的旗號,實際上仍舊是劊子手。”

“如果我所殺的,是家中孝敬父母,愛護子女的人,於那些人來說,我是否便為惡呢。”

玉羅綺沒想到遂鈺會這樣認為,這話根本找不到什麽破綻,但令她極其不適,她說:“這是詭辯,為什麽一個好人非要用詭辯約束自己?”

“判定事物的正反,不該以問心無愧結束嗎。”

“因為想得太多,所以才會與陛下——”她突然意識到自己說漏嘴了,猝然噤聲。

才會什麽,遂鈺問:“昨晚你醒過。”

玉羅綺:“……”

她語無倫次起來,明顯是被撞破後的慌亂:“你們聲音有點大,而且當時太冷了,我就忍不住醒了一會。”

“嗯。”遂鈺應的不輕不重,玉羅綺忍不住偷偷看他一眼,確定對方沒有進一步的動作後,逐漸放下心來。

“我不會說出去。”

遂鈺:“即便你傳揚給誰,涉及皇室顏面,他們也只會當你失心瘋把你關起來,保密這件事,保護的其實是你自己。”

再度回到山洞,皇帝也起了,遂鈺將在溪邊洗幹凈的果子遞給蕭韞,蕭韞收下果子,卻沒立即食用:“我們得盡快動身,停留在此處,很快便會被發現。”

“好。”遂鈺點點頭,帶著果子走去山洞另一邊。

玉羅綺覺得蕭韞嚇人,也快步跟著遂鈺,緊挨他坐下。

遂鈺覺得好笑,又沒力氣看樂子,只好懶懶擡了下眼皮,正逢潮景帝同樣投來目光,好死不死正撞上。

之前吵架,翌日也並未如現在這般尷尬,不知說什麽,也不明白為什麽別扭,怎麽說,怎麽做,好像都不大合適。

山風清涼卻也冰冷,幸而是盛夏之季,夜裏不至於被凍死。

天樞自己出去捕獵,吃飽了肚子回來,趴在遂鈺懷中,用頭蹭遂鈺的手指。威風凜凜的禦前獵隼,撒嬌竟也是一把好手。

好在這次出宮將天樞帶了出來,未經當地百姓探尋的山林過於原始,若只是一昧盲目亂撞,怕只能在林子裏團團轉,繞迷宮似的彈盡糧絕,困死於此。

三人走走停停,玉羅綺的耐力比遂鈺還強幾分,遂鈺累得實在說不了話,蕭韞在前開道,他眼見著蕭韞與玉羅綺逐漸消失在視線中。

蕭韞沒聽到第二道腳步聲,回頭等待遂鈺,隔了好久,遠處才悉悉索索,草叢中晃了張通紅的臉。

玉羅綺從懷中掏出未吃的果子,快步跑到遂鈺身邊,扶住他,將果子塞進他手中:“吃。”

遂鈺搖頭,喘著粗氣說不出話。

他的身體已經比從前強健不少,但也僅僅只能支撐短暫的爆發力,長途跋涉實在不是他的強項。

大都持通行令牌者,可當街策馬,遂鈺進出入皆以馬代步,平日裏也多半是案臺前的活計。

當初的自己,幻想有朝一日率領兵馬,在將士們的擁護下奪回失地,如今走幾裏地便虛弱至此,遂鈺將果子還給玉羅綺,說:“你留著吃吧。”

玉羅綺急了:“我小時候同教我毒術的師傅上山采摘草藥,這種路走過不少,倒是你,大都哪有這種路可走。”

大都的康莊大道也不好走,遂鈺正欲說什麽,蕭韞擰眉,三步並兩步沖至他們面前,捂住遂鈺的嘴唇,低聲:“等等。”

遂鈺立即點點頭表示自己知道,蕭韞松手後,做了個向下坡路走的手勢,玉羅綺眨眨眼沒反應過來,便被遂鈺率先拖著,弓腰盡量放輕腳步尋找掩體。

而當他們離開原地不過五六米,劃破靜謐的箭雨猝然而至。

遂鈺瞳孔微縮,用詢問的目光望向蕭韞,蕭韞食指點了點地面,握拳。

這是地面震動的意思,行軍判斷敵我距離,大部隊的馬蹄聲會直接導致地面震顫。

並未謀面的冷箭,令遂鈺聯想到之前去古樹探尋食肆那日,也是憑空出現那麽一支。

如今看來,或許並非失修的陷阱。

大都有人要皇帝的命,必然不止是將殺死皇帝的機會全然落在宗祠,若要萬無一失,須得派出幾路殺手同時行動。

究竟是誰如此膽大包天,認定秀州是最佳動手時機。

來不及思索,遂鈺猛地被蕭韞按在地面,重量驟然落在肩頭,他下意識查看玉羅綺,沒想到玉羅綺倒比他還惜命,身形瘦瘦小小,整個人隱藏在半人多高的灌木叢中,根本瞧不見影。

“人呢!”

幾名身形壯碩的男人飛掠而來,為首的那個四下探尋蹤跡,身後略矮一些的那個拔出沒入泥土的箭鋒,啐道:“昨夜蚊子咬得老子滿身包!真是作孽才被分到這。”

“殺皇帝的差事落到我們身上也是倒黴,殺不了還得把命賠進去。”

“餵老四,你當年在軍營裏做炊事兵,還給皇帝做過飯,你倒是說說皇帝什麽樣?”

“是啊,哥幾個這輩子還沒見過皇帝。”

被稱作老四的男人,臉面有一道貫穿雙頰的刀疤:“自然是醜陋不堪,軍營裏哪有什麽好東西吃,多虧爺的手藝,皇帝吃了一碗又一碗,老家那幾畝田,就是皇帝高興了給的。”

遂鈺:“……”

這牛吹得也忒離譜,蕭韞像是那種饑不擇食的人嗎……遂鈺眼睛轉了圈,又覺得以蕭韞的本事,被父王稱讚的治軍,與士兵同吃同住,可能真的什麽東西都吃得下。

而潮景帝在自己面前展露的矜貴,印象實在是深刻,好像不是金玉鋪就的路,便不配在他腳下存在。

也虧得聰妙皇後留給他的財富,這些年的吃穿用度,怕是大半從那些商會田莊鋪子中支出。

“要殺嗎。”遂鈺用口型說。

蕭韞點點頭:你留在這。

遂鈺詫異,手指找到蕭韞的掌心,寫道:“我也可以幫你引走部分人的註意。”

就憑那連箭都躲不過的三腳貓功夫?

蕭韞頓時有些後悔派陸霖汌報信,玉羅綺這個小姑娘的死活不說,死了對他也沒什麽損失,多半是遂鈺覺得他無情而已。

單打獨鬥或許能保住自己,而分神顧及他人,在這些來路不明武功高強的殺手面前,手中又無趁手的兵器,無論如何判斷——

蕭韞突然用帕子塞住遂鈺的嘴,避免他叫出聲,猛地抽身沖向殺手,長弓在手,箭在弦上,三道齊發。

“戒備!”領頭殺手率先反應過來。

而蕭韞的箭比他們的意識更快,無一落空,死死釘住三人咽喉,反手格擋剩餘殺手的攻擊,弓弦反握,以圓弧控制雙方施展範圍。

殺手共有十名,如今剩下七名。

蕭韞迅速判斷局勢,七名中三名背有箭筒,得將這三人先解決才行。

殺手們不算遲鈍,離蕭韞最近的那個已經舉刀近身,刀起風至,蕭韞以弓弦抵擋,單手握拳往那人腹部攻去。

與此同時,草叢中傳來玉羅綺的驚呼。

“嘭!!!”

“南榮公子!!!”

單薄身形擋在少女身前,遮蓋玉羅綺眼前所有的光,遂鈺空手接下不知從何埋伏而出的攻擊,左手嵌進劍刃,滾燙的鮮血順著銀白緩緩而下。

深可見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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