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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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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1章

在蕭韞的計劃中,遂鈺並非最重要的那環,他曾將他數度卷入風波,卻唯有這次,他是真心想要遂鈺帶著玉璽離開。

但隱晦的心思又在不斷地敲打著意識,告訴蕭韞,你就是想賭南榮遂鈺會不會帶著玉璽回來,篡位或者勤王救駕都好,只是他回來,便證明他心中根本放不下大都,放不下他。

大都之中,總有他牽掛的。

徐仲辛是難得的將才,極善洞穿人性。就連蕭韞,也是在將遂鈺接入玄極殿後兩年,逐漸發覺遂鈺重欲。

他想要的並非只是金錢這麽簡單的利益。

南榮王府幾代榮耀,籠罩住了初生的欲望,羽翼未豐前,遂鈺懂得竭力克制這種與生俱來的萌動。

蕭韞用數不盡的金銀財寶釣著遂鈺的胃口,試圖從中吸引遂鈺暴露,但他在乎的,似乎只有是否能夠回鹿廣郡。

鹿廣郡早已成為執念,是海市蜃樓,永遠立在那,只要渴望,便永遠觸手難及。

“燒毀太監所便能令你心願得償嗎。”蕭韞低聲。

遂鈺的胃口是被蕭韞一點點餵大的,從點燃落葉起,直至整個玄極殿。

被火舌瘋狂席卷的建築,燃燒的橙紅色光,幾乎能夠點燃夜空,撕碎暮色籠罩的黢黑。

瘦弱如骷髏的太監,披著灰色棉被,衰敗慘白的臉被火光映襯得異常紅潤,呈現出人造的健康氣色。

蕭韞將所學樣樣教給遂鈺,卻始終並未想過,有朝一日,南榮遂鈺手中,竟會毫不猶豫地沾滿鮮血。

很明顯,因為並未教過他怎樣避免殺人後,終止源源不斷的恐懼,導致遂鈺動手後,心理並未真正接受這個“貿然”的決定。

遂鈺身體顫抖得厲害,蕭韞卻無法真正將他擁入懷中。

南榮栩親兵沖上來保護他們的時,蕭韞松開遂鈺,強撐著起身,擋在他面前。

遂鈺的手從氅衣中伸出,下意識地去抓蕭韞衣角,蕭韞感到褲腿被人拽了下,正欲說什麽,廣場中,群臣終於發覺不對勁。

有人指著玄極殿大喊:“徐仲辛!”

“亂臣賊子死了!!!”

一道嘹亮的哨向後,獵隼從天而降,再度登空盤旋,雙腿捆綁著的信號煙迎風揚起。

護城河外蓄勢待發的南榮世子凝神遙望,盡管心中忐忑不安,但他能做的只有將希望寄托在遂鈺身上。

“世子!那是什麽!”竇岫突然說。

越青眼尖,欣喜道:“公子成功了!”

南榮栩胸中提起的氣,總算是松懈幾分,雙腿微夾馬肚,揚起劍鋒,高聲道:“眾將聽令!”

“進城——”

比南榮軍腳程更快的,是潛伏在城中的禁軍,即使沒有遂鈺,蕭韞仍被困死在玄極殿,等到了再也無法靜候的時間,禁軍便會從四面八方聚集而來,誓死守衛蕭氏皇族的榮光。

景飏王帶走了大部分禁軍,其中三分之一精銳潛藏在城中,只待皇帝下令。

潮景帝從不做無準備之仗。

南榮栩拿的是遂鈺繪制的堪輿圖,甚至原本原樣覆制了皇宮。

南榮世子哪能想到遂鈺還有這麽一手,見遂鈺信誓旦旦說自己會畫圖,以為他只能勾勒個大概。沒想到遂鈺叼著肉幹,趴在案臺之上,花了半個時辰,將皇宮裏外明棧暗道畫得整整齊齊,甚至還標註了狗洞可堪幾人進。

拿到地圖的南榮栩冷汗直冒,將皇宮如此直白地顯露紙上,他難以置信地隨口問了一嘴,此圖是否也是蕭韞允準。

遂鈺點點頭,滿不在意道:“畫著玩,皇帝也就這點愛好了。”

南榮栩:“……”

南榮軍長驅直入大都,如進無人之境。

王府麾下皆為精銳,突破城門防備,只消幾息功夫。沒過多久,南榮栩便堂而皇之地策馬,於宮內長街飛馳,除去玄極殿那塊,眾人聚集之處,宮內寂靜無聲,甚至還能聽到烏鴉嘶叫。

禁軍護衛皇室,南榮王同皇帝持劍站在殿前,南榮明徽瞧了眼躲藏在角落,蓋著氅衣,明眼人一看便知在發抖的遂鈺。

蕭韞:“四公子驍勇。”

南榮明徽搖搖頭,恨鐵不成鋼道:“只是這般,便嚇得不敢動,日後若見了更殘忍的戰場,該如何提槍上陣。”

“朕記得,當年王爺強行將朕送進死人坑裏,叫朕抓著屍體爬上來,不如待會便叫遂鈺去亂葬崗爬一通,屍體還是熱乎的,比那些冷冰冰的僵屍手感好多了。”

南榮明徽目視前方,絲毫不敢懈怠,嘴上卻笑話道:“邊塞溫度低,若說屍體,哪次坑裏的不新鮮。”

“這小子膽小,還是算了吧。”南榮王婉拒。

蕭韞勾唇,正欲說什麽,卻狠狠咳嗽了幾聲,頓時頭暈眼花,氣虛不已,甚至要南榮王扶著才能站穩。

“陛下,站穩嘍。”

南榮明徽抓住蕭韞胳膊的手逐漸收緊,如山岳般堅不可摧,難以撼動。

“此刻倒是倒下,那可真就面子丟了,裏子也沒了。”

蕭韞聲音喑啞,勉強道:“裏子,遂鈺不是幫朕賺回來了嗎。”

南榮明徽:“他連自己的裏子都顧不上,還能拉得住陛下的?”

話中嫌棄之意難掩,但蕭韞了解南榮明徽。

南榮王此刻應當格外興奮,生了三個兒子,唯有遂鈺膽色像他。

蕭韞初進軍營,南榮王便帶著他去天機營裏,挑選了一只獵隼。

“殿下,養好它,它便是你的翅膀。”

多年後,蕭韞仍銘記此話,並將它送給遂鈺。

不過天樞卻是他訓練好後,才安心交給遂鈺的獵隼。

他將遂鈺養在玄極殿,昏君一般地嬌縱著,自然不願遂鈺訓練獵隼時受傷。

因為體會過被隼爪勾住皮肉,險些被啄掉小指的傷,他自然想將走過的彎路蕩平。

盡管遂鈺或許會不可避免地遇見其它險境,至少能夠不必遭受蕭韞曾踏錯過的岔道。

禁軍速度很快,但困獸纏鬥,必將全力一擊。

失去統領的叛軍,很快四散開來,各自為營。本就是為了利益聚集,彼此沒什麽信任,比起目的明確的禁軍,以及即將趕到的南榮軍,更易被沖破。

局勢陡轉,膽子小的抱頭鼠竄,膽大且自知命不久矣的,意欲殺回馬槍,帶領士兵直逼玄極殿。

徐仲辛對蕭韞有怨氣,卻未苛待南榮王。

南榮明徽中氣十足地下令,順帶將蕭韞往身後塞,就像方才蕭韞下意識將遂鈺護在身後般。

“禁軍聽令!”南榮明徽拔劍怒吼道:“誓死保衛玄極殿!保護陛下!”

禁軍士氣高漲,從四面八方湧來,以常青雲為首:“誓死保護陛下!”

“誓死保護陛下!”

“誓死保護陛下!”

南榮明徽一馬當先,率先斬斷叛軍首級,劍花飛舞,單手用盾橫掃十幾名士兵,反手格擋身後偷襲,左腳牽動身體,滑鏟深入敵軍,瞬息割斷數人腳筋,嗚呼哀嚎頓起。

蕭韞喉頭滾動,覆雜地凝望南榮明徽的身影。

南榮王的身形閃爍,在叛軍中若隱若現,每當他閃現時,皆為成功收剿叛軍攻擊之時。

或許南榮王府自始至終均未動過謀逆之心,但蕭韞不敢賭。

正如遂鈺身後站著整個鹿廣郡,因此,他願意留在宮中,永遠做質子,以確保朝廷信任鹿廣郡。

世家子,沒有一人是為自己而活,皇室子弟亦然。

即便蕭韞自己不去做,也會有人推著他去做,而他帶給遂鈺的傷害,才是真正愧疚南榮明徽之處。

畢竟這個男人曾在壯年,毫不猶豫地接過教養皇子之責,冒著被朝臣參奏,皇帝忌憚的風險,將潮景帝培養成現在的模樣。

朝堂南榮王府門生眾多,甚至蕭韞自己,便是南榮明徽親手教習。

聰妙皇後親自帶著他去南榮王府,那時南榮王府在京城的宅子富麗堂皇,他走進前廳,那幾乎是個兵器庫,展覽著塞外關內所有稀有兵刃。

展覽也不恰當,南榮王府每個人路過,都能隨手拿起兵器舞幾把。

皇後叫蕭韞對著南榮明徽行拜師禮,蕭韞知道這個英俊的男人,是當朝擁兵一方的軍閥。

但他表情太溫和了,甚至捏了捏他的肩膀,對他說:“習武可不是件易事,殿下想好了嗎。”

準確來將,南榮明徽算是蕭韞的師父。

但皇室規矩嚴苛,並不允許皇子遂鈺拜師,南榮明徽也並未接受蕭韞的拜師禮,只是喝了蕭韞奉上的茶,仍以殿下王爺相稱。

蕭韞扶著門框,緩慢地走到遂鈺身旁,輕聲:“遂鈺,不是想見父王戰場風姿嗎,朕帶你去看。”

話落,氅衣忽然不再抖動了。

不知過了多久,久到蕭韞氣血上湧,馬上就要暈過去了,他甚至想隨便抓個禁軍來,即便他暈厥,也得叫遂鈺看清南榮王。

“父王。”

遂鈺聲音低若蚊蠅,從氅衣之中露出一雙黏連著幹涸血漬的眼睛。

蕭韞向他伸出手,鼓勵道:“走,我們去瞭望臺。”

“去瞭望臺。”他重覆。

說不清究竟是蕭韞攙扶遂鈺,還是遂鈺支撐著蕭韞的身體,他們悄無聲息地從玄極殿偏殿繞去瞭望臺。偏殿有處密道,前朝皇帝所築,蕭韞覺得沒用,便從未打開過。

蕭韞喘著粗氣,打開機關,順勢貼著墻壁緩慢下滑,跪坐在墻根,胸膛劇烈起伏,動手推了把遂鈺,額前細密的汗,匯集成涓涓細流,自鬢角隱入發縫。

潮景帝仰著頭,五臟六腑劇痛難忍,但他還是強撐著一口氣,將發怔的遂鈺推進密道。

他緩緩閉眼,心中似乎驟然放棄了些什麽重要的東西,用氣聲說:“去吧。”

自己好像就只能走到這了,蕭韞想,但遂鈺人生很長。

作者有話說:

如果大家有海星的話,請多多投給南榮,評論,長評什麽的!持續歡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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