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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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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

遂鈺覺得無語,怎麽什麽都能扯到自己身上,問:“能和皇子一起外出同游,是朝中哪位重臣的公子。”

自小長在宮中,遂鈺卻對潮景帝的過往不甚了解,蕭韞不常回憶過去,好像他這個人是憑白長這麽大的。

有些人就是天生不會留戀已經逝的過去,蕭韞大抵就是這種拒絕後悔,成王敗寇皆聽天命的性格。

成就一位帝王,拋去那些糾纏羈絆七情六欲,似乎已經成為常事

遂鈺不理解蕭韞,也不想明白他心中所想,他與蕭韞並非同路人,隨著時間的推移,終究會走上背道而馳的路。

“一個……”蕭韞想了想,“會令人感到強烈威脅的人”

遂鈺心中微凜,南榮氏被皇帝忌憚,卻始終未曾用威脅來形容。他迅速在心中盤算了一遍京城內外的朝臣,不論前事,只議成為禦前行走這幾年,遂鈺並未找到能與潮景帝描述中的,氣質相仿,實力超群的朝臣。

這種未斂風光的人,又入朝堂,若不見其蹤,便只能是……

遂鈺:“他死了?”

蕭韞未料到遂鈺會如此直白,楞了楞,失笑道:“還活著。”

“他在哪?”

話出口,遂鈺便後悔了,他不該這麽問皇帝。

皇帝不願意提及那人大名,想必是不想讓他知曉那人是何方人士。

因蕭韞突然的沈默,致使馬車內陷入死寂,不算厚的車廂隔絕外界的絢爛燈火,人聲清晰可聞,百姓互道吉祥話,質樸且充滿熱情。

然而這些與蕭韞無關,他只是那麽懶洋洋地坐著,表情一如既往地平靜,回憶自己的過往,也像是陳述別人的故事。

不知過了多久,車外傳來陶五陳微弱的聲音:“陛……主君,鳳梧街到了。”

鳳梧街是賞燈主幹道,戶部撥款監制,每年制作元宵節擺放的大型花燈,從夏末就得趕工,直至除夕前由朝廷驗收。

為了一瞬的繁榮,耗費大半年的光景。

起初,朝臣並不願意潮景帝在娛樂活動中消耗財政,朝廷與西洲相互桎梏,兩國邊境時常爆發小規模沖突。若想士兵打勝仗,軍資便得供應得上。

海量銀子流水似地花出去,朝廷每年都得調整稅費,用於供應戰事帶來的國庫虧空。

稅費與農商密不可分,增長稅費猶如傷筋動骨,各地暴亂因此增加,影響官府管轄。

遂鈺本想直接跳下車,誰知蕭韞按住他的肩膀示意不要著急。

不知是不是錯覺,潮景帝的面容在此刻忽然變得柔和起來,昏暗間,遂鈺看到他的嘴唇動了動。

蕭韞:“朕扶你下車。”

按理說,遂鈺以前也不是沒有指揮過蕭韞,但這似乎是第一次,蕭韞主動告訴他,他想去做些什麽。

這令遂鈺感到意外,甚至是心底盤算他是否別有所圖。

說不清是什麽情緒,遂鈺鼻尖微酸,突然想到那些皇子公主年少不谙世事時,蕭韞是否也成為過溫和的父親。

這樣的男人,是雄鷹,也是虛無縹緲淩駕於山巔的流雲。

再深刻,再纏綿叵測的羈絆,都比不過骨肉血脈。

蕭鶴辭是蕭韞的兒子,在蕭鶴辭與南榮遂鈺之間,蕭韞短暫地選擇了南榮遂鈺,但又何嘗不是選擇了蕭鶴辭。

同為父親的孩子,南榮府的幼子就要成為他人床上男寵,而蕭鶴辭卻能入主東宮,繼承大宸江山。

蕭韞,你不會覺得無恥嗎。

遂鈺無聲。

潮景帝並未察覺到遂鈺的異常,他弓身走出車廂,踩著馬凳下車,馬車隨著重量的傾斜而略微晃動,很快,外頭傳來腳步落地的聲音。陶五陳掀起車簾,蕭韞向遂鈺的方向伸出手,笑意盈盈:“下來吧,朕接著你。”

皇帝站在左側等待遂鈺向他伸出雙臂。

噗通——

未及蕭韞反應,眼前忽然閃過一道黑影。

待他看清楚,遂鈺已經穩穩落地,隔著一整個馬車的距離,四目相對。

遂鈺幹凈利落地避過蕭韞,選擇從右方下車,雙手撐著車板,盡量將落地的震蕩調整至最低,以便於保護堪堪愈合的後脊。

他擡起腳跟,動手拍拍沾染灰塵的鞋面,故意揚聲道:“楞著幹嘛,走啊。”

話罷,遂鈺調轉腳步大跨步向前,不再理會楞在原地的蕭韞。

年輕公子身姿挺拔,這是他一生中最好的年紀。

擁有擁抱整個天下的胸襟,帶著足夠的智慧踏上江湖旅程,既有年少意氣風發的昂然,也有初生牛犢展望未來的忐忑不安。

一切的一切,都基於擁有美麗的青春。

年少才有資格輕狂。

蕭韞的手仍在空中懸著,保持接應的姿勢。

他微偏下巴,眼睛自然而然地放在遂鈺身上。他的速度並不快,卻在一點一點的,肉眼可見的距離遠去。

身形與光影融合,燈火包容地接受他,柔軟地籠罩著他的臉龐,連發絲也不放過。

就好像萬千燈火中,始終有那麽一盞為南榮遂鈺而亮。

蕭韞突然覺得,自己好像追不上遂鈺了。

他和他的距離,比險峰要峻料峭,同風暴來臨前平靜的海面相齊,

是什麽時候南榮遂鈺開始逐漸不受控制,蕭韞想。

太學的遂鈺,獨自坐在假山前,面朝陽光,沐浴溫暖,手捧課本輕輕背誦詩句,累了就趴在最圓潤的那刻石頭上睡覺。

長發傾瀉而下,像瀑布,像綢緞,泛著粼粼的光。

若非他衣著樸素,蕭韞會以為他是哪位朝臣的公子——

這是他十幾年前改名強行留在宮裏,又長久遺忘的質子。

南榮氏嫡出的幼子。

“主君,是否要叫住公子。”陶五陳問。

遂鈺馬上就要融入人群了,蕭韞凝望著他發簪末尾,鑲嵌著鴿子血的流蘇。

長相過分出挑的人,去哪都會被側目,亦或者是發簪的昂貴,令不少人心生羨慕,想多瞧幾眼。

蕭韞願意將這些目光當作後者。

當一切開始出現不可控,便該立馬矯正,防止橫生枝節。

蕭韞再度擡起方才想要接住遂鈺的那條手臂,只擡到胸口的高度,手指自然地彎曲。

片刻,五指略微向前傾斜,指向人海最密集的方向。

首領內監得令,立即帶著一眾喬裝打扮的禁軍跑去。

擠在人群中的遂鈺,小心翼翼地避開可能會撞倒自己的陌生人,空氣中彌漫著熟悉的麥芽糖的味道,還有幾分酸澀,可能是哪裏正在炒制新鮮的山楂。

他四下觀望,不遠處的路口突然爆發出一陣歡呼,緊接著,火龍騰空而起,頂著瓷碗雜耍的夥計,在同伴的支撐下頂著一摞碗表演各種動作,高聲吶喊著遂鈺聽不懂的方言。

天南海北的百姓聚集於皇城,每隔幾步便可看到疏通人流的官兵,看穿著,應該不是巡防營的人。

“每年負責城內安全的兵,都是從各大營調撥來的精英,今年世子入京,南榮軍中也抽調了部分輪值。”

蕭韞很快跟上遂鈺,不知何時,擁擠在遂鈺身邊的人流被分散,三步之內只有他和蕭韞站立,或許是稍微隔開了距離,耳邊的哄鬧也隨之流逝許多。

南榮栩在京中也住了段時日,但卻並未提出帶遂鈺去西郊南榮軍營地參觀。

好在雖然同是武將之子,遂鈺對軍營的向往並不深刻,甚至自暴自棄地享受皇宮富麗堂皇的生活。

比起在軍營中跟著那群臭烘烘的漢子同吃同住,遂鈺更愛玄極殿裏,那張柔軟而又寬闊的大床。

人啊……

遂鈺想,果然由奢入儉難。

小時候過苦日子,便不想在回到那種食不果腹的生活。

他擡眸,整個人被蕭韞“保護”在身前。

皇帝後他半步,是恰巧好處能把控他行動的距離。

兩人一前一後,前頭的默不作聲,後邊腳步從容,若非被家丁打扮的禁軍包圍,恐怕放入人群,也不會有人相信他們熟識,畢竟——

遂鈺的氣質,看起來真的和蕭韞格格不入。

璀璨驅逐夜色,環顧四周,竟沒有一處暗淡。遂鈺驚訝蕭韞居然肯每年大手筆投入,耳邊傳來女人活潑歡快的聲音。

“這位老爺,元宵佳節出府游玩,要不要帶一枚發簪送給夫人。”

遂鈺循聲回頭,身著緋色衣裳的異域女子笑吟吟道:“我這都是時下最新款的發簪,公子若有心上人,也可挑一枚相贈。”

遂鈺啞然,指著自己,又看看蕭韞,忽地噗嗤笑出聲:“你叫我公子,叫他……”

“沒錯,他是我爺爺。”遂鈺一本正經承認道。

異域女子的目光在遂鈺與蕭韞身上轉了一圈,可能是覺得遂鈺好說話,而他背後的蕭韞看起來不好惹。

女子道:“公子買來自己戴,或是送給家中女眷都是極好的禮物,若一年內損壞,可直接來朱雀大街的三爻巷找我,倒數第三家便是我的店面。”

“買一送一,買二送二還打八折。”

聽著挺大方,優惠頗多。

發簪碼在紅絨布裝點的展架上,即使在人流量頗多的街道,仍能保持貨架的幹凈整潔,足以看得出掌櫃心思細膩,做事勤快。

遂鈺註意到女子耳邊戴著的紅寶石耳墜,詢問道:“類似於耳墜成色的發簪,還有嗎?”

“有,不過方才已經被人買走了。”女子不好意思地笑笑:“發簪和耳墜原本是一對,但我實在是喜歡,便將兩件拆開賣,若公子喜歡,可能還得等上個小半年。”

蕭韞出聲:“為何?”

異域女子道:“我是西涼人,這種紅寶石只有西涼盛產。不知怎麽的,從去年下半年開始,西涼與洲楚之間的商道屢遭劫匪,像我們這種在家鄉進貨,大宸售賣的商戶,為了貨物安全送達,只能繞更遠的官道。”

“原本每年能夠往返兩國兩三次,如今便只能一年一回,麻煩得很。”

“唉,不過又能有什麽辦法呢。”女子無奈道:“最近大宸與西洲的關系似乎也很緊張,不知道我們這種異鄉人還能再這討多久的生活。”

遂鈺沈吟片刻,拿起盛放在錦盒,擺在最高的貨架的木簪,問:“這枚看起來平平無奇,為何單獨擺在盒子裏。”

蕭韞道:“沈香屑。”

“客官好眼力!”女子意外道。

世上雖有沈香木,然沈香屑卻並非與沈香木同種。

沈香屑乃西洲特產,生長在極度嚴寒的峽谷,隱藏在石縫中的草植,葉片與枝幹均可入藥,雖不是什麽稀奇的植物,卻因極難采摘,導致價格與日俱增。

傳說,沈香屑前身是菩薩撒向人間的雨露,雨露落入大地,融入峭壁生根發芽。

“宗教與朝廷密不可分,說不準是西洲朝廷與當地佛教聯合起來,哄騙教徒新生敬仰,帶動當地商會發展的手段。”

遂鈺利落道:“院子裏折下的梅花,現在還放在車中。梅花品質高潔,凜霜花而立,難不成沒有沈香屑珍貴?”

即便知道遂鈺有頂嘴的毛病,不意外他會拆臺。但值此佳節,未免過於煞風景

蕭韞正欲帶遂鈺離開,遂鈺卻突然拿起沈香屑,放在蕭韞眼前晃了晃,問道:“想要嗎?”

“掌櫃,價錢怎麽算。”

異域女子比了個一。

一兩。

在遂鈺的心理價位之內。

於是,南榮四公子終於在元宵之夜,花出了第一筆銀子。

這是他自己的俸祿,年前領的。

迅雷不及掩耳地付錢走人,遂鈺將掌櫃包好的盒子往蕭韞懷中一塞,大方道:“小爺賞你的。”

潮景帝收禮物,從來都是等著別人雙手奉上。送禮講究頗多,尤其是進獻給皇帝的貢品。

貢品單子便得謄寫兩份,一份送往內閣,由內閣審核登記造冊。禁軍那邊也得知會,送到皇帝眼前前,得拿著單子與內閣同時核對,並從裏到外檢查貢品是否有異,避免威脅皇帝的安全。

貢品通過層層關卡送進宮,皇帝未必真的會親自觀賞。

這個時候,禦前行走便會帶著人挑選貢品,首領內監將宮中需要的物件留下,其餘的統統入庫。

年節大興賞賜,皇帝便直接在這些珍寶中挑選。

遂鈺眼底過的好東西也不少,沈香屑在他這,也根本不是什麽送的出手的物件,單純覺得蕭韞話多,想盡快堵住他的嘴,盡早脫身而已。

誰知蕭韞竟拉住他,問他為何送他發簪。

事與願違,事與願違啊!遂鈺感嘆。

皇帝頭一回收到遂鈺的禮物,倒像是得到了什麽珍寶,楞頭青般追問遂鈺,“你可知發簪代表什麽。”

代表什麽?能代表什麽!

遂鈺甩開蕭韞的手,腳底的速度加快,同時應付道:“嗯嗯,送你的,別問那麽多,如果不喜歡就還給我。”

蕭韞用盒子碰了碰遂鈺,說:“送人沒有還回去的道理。”

行至僻靜之處,光禿禿的柳樹並排種在岸邊,像脫發的光頭。水面微波蕩漾,不遠處與水面銜接的坡面臺階旁,幾對男女正擺弄著花燈,速度快的,已經將點燃的花燈推入水中。

“花燈會飄向哪裏啊。”

“飄向九霄之外,神仙看到花燈,一定會實現我們的願望。”

岸邊男女說話聲音不高,卻在難得寂靜中顯得格外清晰。

“巡防營還負責打撈河內垃圾,明天,他們這些花燈就會變成垃圾。”遂鈺無情道。

沈香屑是西洲的出生的謊言,元宵燃放荷花燈,何嘗不是大宸的謊言。

他張了張嘴,忽地想到蕭韞方才那句“送人沒有還回去的道理”。

其實從某種角度來講,南榮遂鈺應該也算是被送出去的禮物。

他出生沒多久,便在皇帝的要挾下,被迫送進皇宮。

茍延殘喘強撐著一口氣至長大,又被蕭鶴辭迷暈,鋪蓋卷卷著擡進玄極殿。

他掙紮過,絕望過,被皇帝捆在床頭動彈不得,四肢以極其屈辱的大字型,身無寸縷地調教過。

不知蕭韞是否還記得,遂鈺謀劃過自殺,但每次都在最後達成時止步。

他不敢死,怕牽連鹿廣郡。

他不想死,被蕭鶴辭這麽送進玄極殿,若不報此仇,無顏死後骨灰灑進星也河,與那數萬忠骨同眠。

潮景帝好像將那些日子都忘了,只願意凝視現在的遂鈺公子。

他的忘記,何嘗不是遂鈺的另外一種死亡。

“怎麽了。”蕭韞察覺到遂鈺的異常,關心道。

遂鈺垂在身側的雙手微微顫抖,他攤開手,道:“發簪給我。”

皇帝以為遂鈺是要幫他佩戴,連忙招呼陶五陳,將收起來的錦盒重新拿出。

他將發簪遞給遂鈺,高興道:“今日是朕最歡喜的……”

哢嚓——

“一天。”

遂鈺用力折斷沈香屑,在蕭韞眼中笑意凝固前,揚手將裂成兩段的發簪丟進河中。

“其實我並不喜歡元宵節。”

“因為元宵在鹿廣郡的習俗裏,並不是什麽值得慶祝的節日。”

“按照鹿廣郡當地的語言,元宵可以翻譯為血月之夜,血月帶來不詳,意為分離。”

“蕭韞,你在南榮軍中那麽久,不會不明白元宵代表什麽吧。”

遂鈺挑釁道:“看著你這麽高興,我就在想,該怎麽做些令你憤怒的事情呢。畢竟……蕭鶴辭也沒做幾個月的太子,我成為禦前行走前的那一年,你明明看起來那麽像野獸。”

“野獸一樣的人,以為套上人的皮囊,就能成為人了嗎?”

話音剛落,遂鈺呼吸被猛地截斷,蕭韞掐住他的脖頸,胸膛劇烈起伏,額角青筋瞬間暴起。

“朕給你一次機會,把話收回去,朕可以當做什麽都沒有聽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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