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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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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過年祈歲這種事情,遂鈺小時候沒經歷過,羨慕得很。現在有大把的銀錢揮霍,倒也不將年節放在眼裏,更沒那個精力。

蕭韞不喜歡熱鬧,遂鈺也跟著沒熱鬧瞧。逢年過年朝廷裏事務繁雜,不亞於戰士上戰場,一群人忙得口齒生瘡,腳底起泡,恨不得趕快將勞什子的節過過去,好躺在床上松快幾日。

過節更像是過劫。

還好太後死得早,要不然,遂鈺還得時常跟著皇帝去太後宮裏晨昏定省。

禦前行走名字好聽,卻著實不是個好差。

皇帝晨起,禦前行走要比皇帝起得還早。皇帝夜裏休息,或是徹夜不眠,禦前行走都得伺候著,比首領內監還要勞苦。

遂鈺吃著蝦餃,品出裏頭加了魚泥,總算反應過來,蕭韞夜裏所說的要事。

巡防營!

他將筷子一擺,縮回手,扭頭望著同樣用膳的蕭韞。

潮景帝吃相比他矜持,更慢條斯理,將嘴裏的元宵細嚼慢咽屯進肚,才道:“還有什麽不滿意,朕正吃你剩下的東西,邊吃邊覺得身子不爽快。”

“不爽快就別吃。”遂鈺道:“我不會武功,去巡防營等著當活靶子嗎?”

蕭韞放下碗捧著遂鈺的臉仔細端詳,若有所思地左瞧右看,斷定道:“愛卿乃習武奇才。”

遂鈺脫口而出:“……狗嘴吐不。”

“我是說,我怕丟陛下的臉。”

遂鈺一時嘴快,險些將腹誹托出,他分得清大逆不道與大膽妄為的時機,趁蕭韞未來得及反應,繼續說:“陛下不如擇信得過的宗室子弟整頓巡防營,臣聽說皇長子即將回京述職,由皇長子震懾巡防營內宗室,豈不更好?”

蕭韞:“你與皇後不睦,也肯?”

“臣與皇後恩怨已了,選人當選賢,皇長子比臣更適合。”

“賢?”潮景帝皺眉,表情隱約有些不悅,道:“你覺得皇長子比太子更賢能嗎?”

“不,賢只是一種形容,太子乃陛下親封,自然是諸皇子中最出眾的。”遂鈺面不改色,低頭繼續吞了顆蝦餃,晃晃碗,說:“還有別的餡的餃子嗎?”

巡防營雖矮禁軍一頭,但終歸是護衛京城的軍隊。

大宸諸軍共分三類:在外征戰,武將世家與異姓王手中的兵。從不輕易動搖,天子手中堪稱利箭的禁軍,剩下的便是魚龍混雜,被世家擠破腦袋都想爭奪的,唯有四五千軍士的巡防營。

“午膳再讓小廚房給你備。”

此刻也該起了,蕭韞擡手,陶五陳上前將剩下那半紗帳掀起,撤下碗筷的同時,宮人魚貫而入,伺候皇帝梳洗。

遂鈺坐在床上呆呆地看著,直至蕭韞過來將他從被窩裏挖出來。

荷臺四處貼了窗花,燈籠上也都是大大小小樣式不同的福字,黎光穿過窗玖,也帶來一股凜冽的寒風,遂鈺心中微動,問道:“塞外的風也如此嗎?”

“邊沙的風像刀。”蕭韞摸了摸遂鈺的臉,道:“那裏所有人的臉都被凍得很紅。”

皇帝用食指在遂鈺顴骨畫了個小小的圈,“就是這裏,左右對稱,會被風刮得一整年都是紅的。”

“很粗糙,像工匠打磨器具的砂紙,手感不好,時常會因為太幹燥而幹裂。”

“就像幹涸的湖泊。”

“陛下以前也是這樣嗎?”遂鈺問。

蕭韞笑了聲,回憶道:“險些以為自己要毀容,想回大都待著,又怕軍營裏的人笑話嬌氣,忍了好久才接受事實。”

“大都風水好,不會讓你凍著。”

潮景帝俯身,挑起遂鈺的發梢,低聲道:“遂鈺,朕知道你有這個能力。騎馬朕教你了,如何挽弓射箭也都傾囊相授毫無保留,天樞亦可作為你的眼睛。”

“至於武功——”

潮景帝眼神晦暗,五指穿過遂鈺發隙,“你太學武課學得快,這幾年零零散散,朕也教了你不少功夫,總不至於什麽都不會吧。”

遂鈺:“……”

他沈默的反應令蕭韞滿意,道:“好好準備,別讓朕失望。”

滿臉晦氣地離開荷臺,遂鈺直奔宮外,回府恰巧碰見竇岫帶著一隊人馬拐過長巷。

“回來了。”南榮栩坐在前廳喝茶,氣定神閑道。

“昨夜視死如歸,大哥以為陛下又要賜罪,若你午後仍未回府,我就要去玄極殿要人了。”

視死如歸是真,毫發無損也是真,遂鈺靈機一動,借口道:“前些日陛下摔壞了把琵琶,前朝的琵琶不好修覆,難得在民間找到能工巧匠,近日事務太多,修好後便一直在府裏放著,昨夜陛下興起,急著要琵琶罷了。”

此話像是借口,又不像,畢竟遂鈺走的時候真抱了把琵琶。

南榮栩上下打量遂鈺,松口道:“去歇著吧。”

參加夜宴的衣飾已經平展地放在遂鈺屋內的圓桌上,越青用衣桿撐著外套,踮起腳尖整理,視線不偏不倚落在空蕩的琴架,說:“那把琴真燒了?”

“燒了。”遂鈺說。

他還險些將玄極殿都燒了。

晨起蕭韞也沒提,他覺得自己不占理也便沒問。這火放的太容易,燒起來也快,順著風一路蹭蹭蹭地向房梁沖。

他騙兄長送琵琶是假,但那琵琶確實價值不菲,當時情緒激動,現在後知後覺,竟覺得有些可惜了。

傍晚。

初次正大光明佩戴南榮氏族徽進宮,遂鈺有些局促,坐在馬車裏險些繃不住想要回府。諸臣馬車停在宮門外,禁軍挨個檢查官員官眷們是否攜帶違禁物品進宮。

搜身的還是夜裏那幾人,輪到面色鐵青的遂鈺連忙笑著問好。

其中個子高點的,湊到遂鈺身邊賠笑:“還望公子恕罪,小人只是個看門的,聽上頭的命令行事,實在是,實在是。”

“行了,快去幹活。”遂鈺無奈,都是皇帝手底下的苦命人,犯不著互相為難。

揮揮手將這幾人驅走,遂鈺快步走到褚雲胥身旁,扶住她,道:“大嫂小心。”

褚雲胥如今還沒顯懷,走路成風,輕笑道:“哪裏有這麽嬌氣,別學你大哥那套,難不成叫所有人都覺得我有了身子才成?”

南榮栩:“若你七八月還能上馬我便什麽都不說,任由你胡鬧。來之前就該把你留在鹿廣郡,有父王母妃照顧我也安心。”

三人一路閑聊,多數是遂鈺為褚雲胥介紹皇宮內的陳設,這沒人比他更清楚大內的一草一木。

距離夜宴開始還有小半個時辰,殿內聚集了不少提早趕到的朝臣。因西洲訪問是年節,規矩禮儀上便松快了不少,允準三品以上的官員攜有誥命的夫人以及一名子女。

若能不嫁公主,直接將朝臣的子女許婚給西洲也是不錯的選擇。

身為南榮世子妃,褚雲胥自然不能時刻與南榮栩一起,她也得打理女眷後院的關系,因此,進殿便帶著越青直奔殿後的小花園,與眾多女眷賞花聽曲。

遂鈺與兄長並肩站在沒什麽人在意的角落,南榮栩撫掌道:“若燕羽衣找你茬,忍忍也就過來,我們家能屈能伸,沒什麽丟人的。”

遂鈺楞了下,旋即意識到兄長是在考慮自己的安全:“大哥放心,我不會意氣用事。”

“那可說不準。”南榮栩嘆道。“我們南榮氏滿門武將,多少年才出了你這麽個文臣,父王去年還跪在列祖列宗面前懺悔,說是家門不幸。”

遂鈺:“……”

這一聽就不是父王原話吧!

很快,他看到南榮栩唇角似乎微不可聞地抖動了下,好像是在忍耐著什麽。

遂鈺:“大哥,如果你現在告訴我,我不是母親親生,其實我也認了,畢竟我們全家只有我一個不會武功。”

南榮栩忍俊不禁,正欲說什麽,殿外的太監高呼:“陛下駕到!”

“皇後娘娘駕到!”

“貴妃娘娘駕到!”

“太子殿下,太子妃駕到!”

“五公主駕到!”

原本哄鬧的殿閣瞬間寂靜,眾人向著墻根湧去,四散開來。

什麽?!

什麽駕到?!

誰來了?

遂鈺以為自己聽錯了,登時站在原地沒動,直至南榮栩拉他的手,他驟然擡頭,恰巧與站在潮景帝身旁,身著淺粉色宮裝的俏麗女孩四目相對。

一切都在這一刻停滯,劇烈而急促的呼吸猶如狂風般,自胸腔奔湧至喉管,遂鈺努力想要忍住,忍得眼睛通紅,無端落淚,仍然無法抑制自骨髓與血液深處的刺痛。他竭力控制著自己的咳聲,氣息粗重滾燙,像重疾纏身無藥可醫,瀕臨死亡的老人。

“噗——”

眼前人影交錯,自黑暗邁向花白,猶如閃電割裂天際,自天光大亮再至黑暗無明。

遂鈺弓著腰,渾身上下沒有一處能支撐他繼續站立,唯有兄長強有力的臂膀維持著他的體面,他壓抑且痛苦地猛烈咳嗽,滾燙的暖流浸潤口腔,再至鼻翼,最終通通融進南榮栩急忙塞給他的雪白帕子上。

帕子還帶著世子妃慣用的暖梨香,邊緣繡著栩字。

南榮栩意識到遂鈺的異樣,向前一步將遂鈺塞到身後,遂鈺抵著兄長的後背,渾身顫抖,手腳冰涼。

那是阿稚!他送出京城的阿稚!

是不知道有沒有告別滿十二個時辰,便再次出現在他眼前的阿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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