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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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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比起主人蕭韞,天樞更喜歡遂鈺。

蕭韞擡手解下掛在脖頸的銀哨,趁遂鈺給天樞系腳環時,繞到遂鈺身後,胳膊從後往前,輕手輕腳將銀哨戴在遂鈺胸前。

鈴聲微響,遂鈺回頭。

“它是你的了。”

遂鈺怔了怔,不可思議道:”天樞?!“

“對。”

“可……”

“它應該更喜歡你成為它的主人。”

皇帝手掌覆蓋遂鈺的手腕,然後裹住他的雙手,循循善誘地牽引著他捧起銀哨,道:“你看天樞正在盯著你看。”

銀哨因沾染蕭韞的體溫而變得溫暖,遂鈺無暇顧及天樞究竟在幹什麽,他安靜了會,低頭用食指與拇指挑起同銀哨捆綁的鐵質羽毛形吊墜,細細撫摸羽毛紋路,思緒不覺飄遠。

從前也是偶然聽陶五陳提起,蕭韞少年時救過一只險些從懸崖墜落的幼鷹。

幼鷹是那一窩裏最虛弱的,即便帶回去照顧也沒能順利活到成年。

吊墜被用來紀念那只幼鷹。

鷹是戰士的翅膀,隼是戰士的雙眼。

遂鈺倏地起身,蕭韞目光追著他,很快看到遂鈺對他露出一種陌生且莫名其妙的眼神。

年輕公子瘦得像是一陣風便能將他吹跑,他站地太猛了,頓時頭暈眼花氣血上湧地扶住手邊欄桿緩了緩,語氣古怪道:“暫時放在我這裏,陛下若想取回時隨時可來拿。”

話罷,遂鈺撈起散落在角落的外衣往內室走,任由院中嬉鬧聲離自己遠去。

又五日,太子妃請五公主進宮聊家常,遂鈺清早起床便聽到玄極殿內宮人們稱讚太子妃賢德。

他坐在床邊等太醫送湯藥的空檔,問道:“太子妃給了他們什麽好處?”

越青將遂鈺今日要穿的外袍放在暖爐邊烤,隨口說:“天氣冷,太子妃給各宮宮人都送了一雙棉手套,我拆開一只看了看,全是最松軟最好,沒有雜質的雪白棉花。”

“你把手套拆了?”

遂鈺不可思議道。

越青沒覺得有什麽不對勁:“對啊。”

“那可是太子妃的心意。”遂鈺又說。

改明就該有人在太子妃面前說小話,強調南榮遂鈺身邊的婢女不懂規矩,連帶著詆毀幾句主仆一心,做主子的定也不知好歹。

“方才等你起床,我坐在床頭悄悄拆的,現在已經縫好了。”越青笑道:“世子從外頭差人送了新制的冬衣,底紋繡著南榮王府的族徽,世子說世家子弟所著衣飾講究,如今我們南榮王府也在京城,便不好叫公子再穿那些不知從哪裏買來的衣裳。”

不知從哪裏……

遂鈺心中莫名一陣恐慌,徑直拉住越青的手,擔憂道:“大哥他——”

“越青,他會不會已經知道了。”

越青楞了楞,頃刻沒明白遂鈺的意思,很快,她表情微變,皺眉道:“公子向來敏銳,若你覺得不對勁,想必,想必。”

“想必大哥已經開始著手調查我在大都的行跡。”

人活著便會留下存在的證明,遂鈺在大都並不算惹眼,但也足夠被朝臣們重視,這份“明顯”也是那個此刻正在前朝兢兢業業議事的殺千刀的蕭韞強塞給遂鈺的。

遂鈺咬牙切齒道:“起床!我們去東宮謝恩。”

太子與太子妃大婚,遂鈺並未到場,只著人送了賀禮,賀禮是從蕭韞的私庫搜刮來的。

他與太子妃不熟,太子妃不經常叨擾,兩人對彼此的印象僅是從太子口中略知一二。

皇帝許遂鈺協助貴妃掌管後宮銀錢的差事,時至今日遂鈺也未觸碰半分,董貴妃像是遺忘了這件事般,並不差人詢問遂鈺的意見。

這是蕭韞給貴妃的體面,有遂鈺的原因,意在警示貴妃如今執掌六宮來之不易。

太子妃與五公主年齡相差不大,遂鈺行至東宮外便聽到宮裏傳來獨屬於少女的銀鈴笑聲。

他站在墻根徘徊許久,懷中抱著手爐遙望天際,凝思甚久才吩咐越青前去叩門。不多時,東宮的小太監匆匆跑出來行禮道:“奴才見公子安,太子妃請公子進去。”

“五公主也在。”小太監又說。

太子妃成氏與太子大婚,後而代太子操持東宮事務,夫婦二人齊心協力裏應外合,婚後不過兩月便已在京城傳為一段佳話。

五公主從封地抵達京城後的大半時間都是跟太子妃一起度過的。她們年齡相差不大,女兒家湊一起制香下棋打發時間,總比一個人找樂子有趣得多。

“太子妃殿下,遂鈺公子求見。”

成憐樾進宮不久,董貴妃便叮囑過,離南榮遂鈺遠一些。她心中存著疑慮,成婚後隨口在飯桌上同太子提了一句,蕭鶴辭表情淡淡的,道:“母妃說什麽照做便是。”

落水那次,成憐樾在宮中接受太醫的診治,只聽宮女們說公子來了,沒過多久,遂鈺身邊的貼身侍女傳話,事已平息太子妃殿下貴體無恙便好,日後行走多加小心。

“太子妃姐姐,你在想什麽?”

蕭稚捏著白玉棋子催促道:“雖說此局艱難,但也並非死棋,快下快下!”

“阿稚妹妹,那遂鈺公子究竟是個什麽樣的人?”成憐樾執黑棋落子,輕聲細語道。

“他?”

蕭稚歪頭思索的空檔,遂鈺已經被宮人領進來了,成憐樾平放在腿面的手微微收緊,視線從棋盤轉移至方進門的年輕公子身上。

他打扮得……

打扮得也……

成憐樾目光稍滯,身旁的蕭稚欣喜道:“父皇也真是的,政務如此繁忙,也不多找幾個禦前行走。”

蕭稚下結論,氣鼓鼓道:“父皇真是會節省開支!”

遂鈺行至殿內中心處,不卑不亢地向太子妃行禮,道:“微臣南榮遂鈺見過太子妃,願太子妃千歲安康。”

也太不像個官員了。

遂鈺話音剛落,成憐樾腦海中猛地蹦出這麽一道形容,她絞緊手絹被自己嚇了一跳。

皇宮內討論南榮遂鈺的人極少,成憐樾幾乎找不到任何有關於遂鈺的故事。六宮皆知曉的人物,評價他的卻寥寥無幾。

“小才,賜座。”成憐樾定了定心神,笑道。

名叫小才的宮女邁著碎步取來坐墊,放在距離太子妃最近的楠木椅中,“公子請。”

遂鈺解開氅衣,順手交給小才,笑道:“謝謝。”

小才沒見過穿著如此講究精致的公子哥,霎時紅著臉從遂鈺手中接過氅衣,小聲說:“公子請坐。”

“微臣不知太子妃喜歡什麽,索性帶了幾塊自己喜歡的茶來,還請太子妃笑納。”遂鈺落座後隨口道。

成憐樾斟酌道:“上次的事,本宮還未親自向公子道謝。”

“什麽事?”遂鈺眨眼,裝作毫不知情道:“太子妃怕是記錯了,微臣今日才與太子妃初見。”

“是,是本宮記錯了。”

成憐樾轉而對蕭稚道:“阿稚,你幫我去小廚房看看糕點做好了沒有,聽說芋香丸子出爐時最好吃。”

“吃了這麽多年,我怎麽不知道。”蕭稚邊嘟囔邊放下手中的果子往出走,雖疑惑但也照辦。

支走五公主,太子妃才說:“公子今日來東宮,是有什麽消息需要我帶給太子殿下嗎?”

“西洲與我朝不日開戰,各地方縮減用度以備軍資。雖說太子妃用的是自個的嫁妝,可成氏既與皇族聯姻,太子妃的一舉一動便都會成為活靶子,改日被小人在朝中參一本,皇後定不會放過打壓貴妃的機會。”

遂鈺聲音很輕,甚至有氣無力,大病初愈,他實在是提不起精神。

“至於公主。”

“公主也不要再見了。”

成憐樾:“為什麽?”

“公主出嫁已成定局,此時應在公主府中安心待嫁。”

“可太子殿下不是說……”成憐樾驚詫。

如今的東宮,看似聲勢顯赫權傾朝野,實則手中並無過多實權。

六部被世家壟斷,內閣唯皇帝是從,太子似乎只是為穩定朝局的某個象征。蕭韞允準蕭鶴辭幹涉朝政,卻並非完全信任,也就是說,蕭鶴辭這個太子始終有被替代的危險。

遂鈺抿唇,指尖在茶杯邊緣掃過,皮膚立即被熱氣打濕,聞著茶香,道:“日後太子妃若有什麽主意,先去貴妃宮裏問過再行打算,臣也不是任何時候都在宮裏。皇後自有貴妃對付,太子妃如今只專心輔佐太子即可,後宮兇險,即使有母族庇佑也未必能保萬無一失。”

“太子殿下也曾對我說過,遂鈺公子在宮中有任何不便可由我代為行事。”

“不必。”遂鈺拒絕,仰頭飲盡清茶道:“太子妃尚且自顧不暇,微臣是前朝的人,陛下最討厭前朝後宮牽連。”

無論太子妃如今表露的善意是別有心機,還是單純的願意幫助,這都會成為未來不可控的變數,成氏董氏兩族合力,假以時日,必定能將皇後拉下馬。

“得趕快讓皇長子回來。”遂鈺走出東宮,低聲對越青道。

“想個法子把皇長子從邊塞叫回來。”

越青:“五公主和親,兩國便不必開戰,此事關鍵還在於五公主。”

“你以為蕭韞沒有本事把蕭稚塞進花轎嗎。”遂鈺冷笑。

皇帝只是貪心那點賢德,所以才暗地裏授意朝臣們上奏公主和親。若真到了不可轉圜的時候,蕭稚怕是不能那麽從容端莊的和親了。

歷朝歷代也並非沒有哭著鬧著不願出嫁的公主,她們在出嫁前是怎樣度過的,正史未記,但宮中私藏的冊子卻明明白白記錄著,如何折磨妙齡公主就範的手段。

“他讓我勸說公主,先讓我無可奈何。”

“這也是一種審訊中慣用的折磨心智,消磨反骨,最終使犯人服從的手段。”

話罷,越青望著遂鈺欲言又止,猶豫片刻,說:“或許陛下待公子與他人不同,公子不覺得陛下這幾年對公子十分寬容嗎。”

“如果他願意寬容我,就該讓我離開。”遂鈺摘下掛在脖頸,方才未來得及取下的銀哨。

皇帝是獵隼的主人,獵隼不會因為銀哨在誰手中便受誰驅使。

坐在廊下與蕭韞同賞雪景,遂鈺確實有那麽一瞬的幻覺。蕭韞將銀哨交給自己,像是他將自己最重要的眼睛送給他,從此他們共同分享同一片美景。

可從太子妃宮中出來,遂鈺突覺這何嘗不是變相監視。

宮墻之上拱起的飛檐,五脊六獸被冰封著,大都已經許久未見過陽光了,遂鈺將掌心貼在心口,苦澀地想:大概是在宮中生活得太久了,他已經不再能體會到常人該有的憐憫,或者誰交托而來的善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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