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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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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哢啦——

皇後手中的狼毫筆被折成兩半。

“南榮遂鈺,南榮遂鈺!”皇後將狼毫筆丟出門去,猛地起身將桌面所有經書推翻,怒吼道:“又是你,怎麽又是你!南榮遂鈺就是個吃人不吐骨頭的魔鬼!和他們南榮家的那些站在屍山上的閻王一模一樣!”

“娘娘三思!國寺人多眼雜,這種話千萬不能說啊!”玉羌慌張地撲到皇後身旁,死死抱住皇後的腰身,並抓住皇後揮舞的雙手,“皇後娘娘!南榮遂鈺這不也還沒上山來嗎,我們還有機會趕他回去。”

趕他?

“……”

皇後的情緒來得快取得也快,她深呼吸幾秒,擡手整理自己淩亂的外袍以及散落的長發,冷道:“南榮遂鈺既然敢來,說明他志在必行。”

“老奴看倒不見得。”玉羌松開皇後,後退半步幫皇後整理儀容,恭敬道:“娘娘受驚了,不如奴才為娘娘熬一碗百合蓮子粥來。娘娘喝了好清清火氣,我們再慢慢坐下從長計議。”

皇後斜睨著玉羌,用染著蔻色的指甲劃過光滑的木質桌面,說:“他要跪著上山,無論跪到哪,這罪我們都受不起。”

“誰讓皇帝現在寵著他,他在國寺受傷,到頭來都得算在我們頭上。”

皇後當即道:“著人快馬加鞭回大都,務必要玄極殿裏那位知道,是南榮遂鈺自己要跪,並非本宮強迫他。”

一炷香後,玉羌重新回到正殿,方才那些經書已經重新回到原本存放的地方,皇後正用一支玉髓所制的筆描繪古籍中的丹青。

“娘娘喜愛這支筆喜歡得緊,怎麽今日拿出來用了。”玉羌輕聲問。

皇後將飛天神女的發髻勾勒完整,方才說道:“人走了?”

玉羌:“娘娘放心,是娘娘出閣後老爺送給娘娘的護衛,知根知底辦事麻利,定能將消息傳回皇宮。”

國寺莊嚴肅穆,歷代皇帝登基時必會來此地靜修數日,為的是以佛禮祛除周身汙穢,達天子之位時方能為百姓在亂世中謀求生路。

比起青燈古佛中蘊含的經久不散的高香味,山間野林更具風味。

皇後雙手合十,緩緩在金身大佛前的蒲團中跪倒,虔誠道:“佛祖保佑我兒在疆場所向披靡平安喜樂,早日回到信女身邊。”

山下,遂鈺跪了十個臺階便氣喘籲籲,他仰頭望向郁郁蔥蔥不見路途終末的臺階,憂愁道:“越青,這可怎麽辦,我們是不是要跪到明年才能上山。”

越青覺得自家公子有病,一面不想理他,一面又心疼。她蹲在遂鈺身旁,說:“皇後娘娘素來不喜歡公子,公子這般行禮,都要趕上大皇子殿下的孝心了。”

遂鈺笑了聲,覺得越青說得有道理。

他只是為威脅皇後下山的話,只要在山腳等待即可,為什麽非要親自上陣跪拜呢。

遂鈺接過越青遞來地手帕,擦擦額前的汗說:“把我們從太子那帶出來的大內高手分散開來,分別把守各個下山的通道,倘若有人想出山,無論男女立即拿下。”

越青雖跟遂鈺許久,但還是很難猜到遂鈺心中在想什麽,不過她只要無條件相信遂鈺即可,從鹿廣郡來大都前,王妃王爺如此交待過她——

小公子是個懂得隱忍的性子,亦繼承我們南榮王府的才智,即使你不明白他的所思所想也沒關系,只要跟著他做便好。

大內高手占隊伍的三分之二,越青帶人離開後便不剩多少了。

遂鈺仍舊走一步磕一頭。

他跟著太子在書院學習,每七日都有一日休息時間。蕭鶴辭喜歡聽曲子,遂鈺覺得那地方吵,附和世家子弟也累,便時常離開蕭鶴辭,獨自前去京城中最大的那片湖附近吹風。

湖旁的小山上,有座小小的寺廟,城內百姓祈求平安便來這裏。

遂鈺坐在樹梢盯著另外一棵樹上的鳥窩,思考如何才能得到那顆鳥蛋時,聽到樹林間有人在哭。

女孩哭著問年長的男人,“爹爹,如果我們環繞著湖一路跪拜,直至寺廟門前,佛祖真的會聽到我們的心願,讓娘的病好起來嗎?”

男人笑道:“蒼天看到了我們的誠心就會心軟,沒有什麽比老天爺更心軟的了,只要我們心意足夠誠懇,娘的病一定會好。”

“真不知道那個小女孩的娘親有沒有痊愈。”

遂鈺想,那時的自己覺得跪拜之舉荒謬,相信世上並不存在鬼神,唯有當權者才是唯一主宰生殺的入侵方。

“佛祖,如果你能聽到我的聲音,還請你保佑南榮王府平安順遂。”遂鈺默念,緩緩朝著國寺的方向跪拜,額頭抵在石階上,沾了還未消散的冰涼晨露,發梢也沒入泥土染上深褐色。

他起身,向上一步。

跪下,弓身磕頭。

“佛祖,我聽酒樓說書先生講南榮家的故事時,提及娘親患有咳疾,還請您保佑娘親平安。”

“父親的近況我也是聽朝中官員議論才得知,他又帶著大哥二哥上戰場了。我在蕭韞身邊曾看過他遞來的奏章,好像被敵人射中肩膀,如今也不知好沒好。”

遂鈺沈默地磕頭,甚至忽略了額前已被碎石割傷。

倘若他誠心,想必佛祖在百忙之中定能看顧他一二,至少讓遠在鹿廣郡的家人平安無恙。

遂鈺眼前模糊,眼淚大顆大顆順著臉頰滑落,他背對著宮人,一點聲音都不敢發出來,唯恐他們聽到後回宮議論。

遂鈺不敢哭,哭了也不敢出聲。

只要露出一絲破綻,那個吃人的皇宮便會立即張開深淵大口,將他整個人生吞活剝。

他在蕭韞身邊活的殫精竭慮,每日計算著活。

他得提前預判蕭韞究竟盤算著什麽,倘若他現在沖蕭韞發個火,蕭韞會不會包容他的脾氣。

對皇帝生氣是門需要鉆研的功課,適當的別扭可以加深彼此之間的回憶,甚至增進感情。

只有蕭韞的心思仍在他身上,他便能得一日安穩日子。

南榮遂鈺一生最平靜的日子,便是降生後在王妃身邊停留的那三日,可惜剛降生的嬰孩知道什麽呢,只會吃喝睡哭而已。

南榮王攜妻兒回鹿廣郡,站在大都城外接受皇帝親自相送時,皇帝突然提出塞外風沙大,恐不適宜幼兒成長,故將南榮家的嫡幼子留在皇宮養育。

遂鈺聽越青說,自己原本叫南榮隋,是母親親自為他起的名字。

可是皇帝偏當著南榮王王妃的面改名,說是聽欽天監提及,隋這個字不吉利。他擔憂南榮隋無法成長至及冠,便親自為南榮隋起了個新名字——

南榮遂鈺。

南榮遂鈺,南榮隋,只差兩字天壤之別。

蕭韞這是將南榮家警告的不能再著重強調了。

遂鈺,諧音碎玉。

大抵真如蕭韞所說,遂鈺天生體弱,每至冬日便會受風寒侵襲,輕易下不得床。他的皮膚也不能長時間接受日照,曬太陽曬多了便會起紅疹,潮濕更是痛癢難耐。

遂鈺掌心通紅,被石子硌的發疼。

倘若老天真的有眼,就該一道雷劈死蕭韞。

遂鈺心煩意亂,抓起石頭拋向遠處,他楞楞地盯著樹梢層疊綠葉處灑下的金光,倘若他能像這些陽光般,僥幸逃脫桎梏該有多好。

他碌碌十幾年,最難以平息的便是對父母的思念。因為是質子,所以處處受人挾制,父母為了盡量消匿他在大都的存在感,十幾年忍耐,從未在前來大都匯報軍務時提及他。

就好像南榮家根本沒有南榮遂鈺這個人。

南榮王府鞠躬盡瘁,毫無造反脅帝之意,卻被朝廷如此防備。

真可笑,遂鈺的心被回憶緊緊揪起,就像是寫錯字將宣紙捏成團丟掉那樣,心臟一陣抽痛,他不由得發出爆笑,笑得嘶啞而激烈。

距離遂鈺五米之外的宮人聽到遂鈺的笑聲,先是面面相覷,而後小聲交頭接耳。

之前在宮裏提醒江合的粉衣宮女擔憂地望著遂鈺,耳邊傳來江合不屑一顧的聲音:“果然如貴妃所說,此人果真是個傻子。”

“江公公,遂鈺大人是禦前行走,官職在身的大人豈能詆毀。”粉衣宮女提醒道。

江合負手踱步至粉衣宮女身後,趁宮女不註意,擡腿將宮女踹了一腳。昨夜下過雨,臺階之中潮濕,四周土地更是泥濘,宮女失足摔進泥潭之中。

“你!”

江合得意道:“呀,姑娘怎麽這麽不小心,站著都能摔個狗啃泥。”

身後的哄鬧自然落進遂鈺耳邊,遂鈺咬著嘴唇沒說話,只能任由江合欺侮那個為自己說話的宮女。

他沒有任何籌碼,至少是現在不能和太子鬧得不可開交。

倘若蕭鶴辭沒有將他送給蕭韞,那麽他便是蕭鶴辭一黨最忠誠的心腹,但當他成為皇帝枕邊人,立場便與蕭鶴辭不太相同了。

即使他仍舊能以蕭鶴辭為靠山,但倘若蕭韞死了呢?

那些得知太子將他送上龍塌的人,一個個離奇死去。

而被送給皇帝的那個人,也就是遂鈺自己,在蕭韞死後還能善終嗎?

他得趁著蕭韞還活著的時候回家,太子倒臺對他沒好處,而蕭韞駕崩對他更不利。

只有回到父母身邊,離開大都才是最好的選擇。

遂鈺跪地渾身發熱,額前的汗滲進傷口處蜇得生疼。

他用帕子將額頭擦了擦,繼續默念對南榮府的祝福跪拜。

……

消息傳回宮裏,已經是五日後。

成憐樾已在貴妃處暫住十多日,即使與太子成親還早,但遂鈺遲遲無法迎皇後回宮,已令蕭韞心中隱約產生幾分疑慮。

皇後再怎麽責難遂鈺,礙著他的面子,也該給遂鈺臺階下。

怎麽——

“陛下,陛下!公子身邊的越青姑娘回來了。”陶五陳快步跑進玄極殿,身後的越青灰頭土臉渾身臟兮兮的。

蕭韞將註意力從奏折中擡起,看到越青的模樣不由得皺皺眉,陶五陳立即高聲說:“你這丫頭,怎麽面聖都不知道換身衣裳,想必是有什麽消息向陛下匯報,禦前失儀,待會回去自個領罰。”

越青撲通跪倒,用哭腔說:“陛下救救我們公子,公子暈倒在涼麓山裏,至今高燒不退,奴婢下山時便已燒的誰都不認識了,如今怕是、怕是腦子都要燒壞了。那附近的大夫都說治不好,要靠公子自己扛過去。”

“奴婢想回宮請太醫,誰知皇後娘娘卻說公子只是尋常風寒,過幾日便能好。可是陛下是知道的,我們公子之前落水落下夢魘的毛病,夢魘犯了便誰也叫不醒。”

越青的聲音逐漸低了下去,“求陛下允準奴婢帶太醫去國寺。”

皇帝蹙眉,周身立即泛起一股肉眼不可見的寒意,玄極殿的氣氛飛速下降,直至蕭韞冷道:“你們公子去了這麽久,走也該走回來了,怎麽現在才回宮求朕。”

越青見過沙場殺伐果決的將士,卻並未見過如蕭韞這般戾氣至深之人。

她深吸口氣,讓自己的聲音沒那麽容易發抖,然而在開口的瞬間,她便被嚇得聲音劈叉,但好在仍能清晰地說話。

“我們公子是從山腳一路跪拜至國寺的,皇後娘娘不見他,說是為天下祈福的儀式沒完不能下山。公子沒法子,只能一步一拜,想替皇後娘娘分擔辛勞,好及時接娘娘回宮。”

深夜,大內一隊人馬悄然離宮。

從大都快馬加鞭至涼麓山,入夜趕路一刻不停,翌日中午便能抵達。

太醫院多半太醫被從家中秘密接走,全部送去涼麓山。太醫們臨走時尚在睡夢中,聽陛下召見,急得連鞋子都穿反了。待提著藥箱來到府門口,直接被禁軍提溜著上馬車,一路顛簸抵達國寺。

蕭韞陰沈著臉坐在床邊,眼見著太醫從遂鈺手指處逼出黑色淤血,冷道:“他什麽時候能醒?”

太醫為宮中諸多貴人診治,卻還是第一次見這位禦前行走大人病得如此重。平時他們為皇帝請平安脈,都是南榮大人帶他們進玄極殿,笑吟吟地問他們今日又研制了什麽藥,身上的藥味又與以往不同。

太醫恭敬道:“回陛下,南榮大人憂思過度且過於勞心操力,一時氣血攻心暈了過去。”

“涼麓山內氣候濕冷,即使是夏天也難免陰涼。”

他小心翼翼地掀起棉被,露出遂鈺那雙已經上過藥,包紮整齊的雙腿。

太醫頓了頓,思考片刻才說:“南榮大人高燒不退,乃膝蓋受傷所致。膝蓋在山路之中不停跪拜,本就是極其損耗膝蓋的姿勢,再加上碎石碾壓著皮膚,血肉與衣物已模糊為一體,傷口未錯過了清理的最佳時間,這才——”

太醫說話磨磨唧唧,蕭韞不耐煩地打斷道:“說重點。”

太醫:“可以治好,但需得仔細養著。”

此話一出,蕭韞的臉色果然緩和不少,他揮退太醫:“你且先下去親自煎藥。”

太醫抹了把額前並不存在的汗,帶著醫童退下。這裏是皇後在國寺修行時居住的房間,雖小了點,但裝飾與宮內的格局並無二樣。

吊頂的琉璃燈,整面翡翠制成的異形屏風,其中雕著鳳翔於天的造型。屏風外跪著其餘太醫,他們見院首心有餘悸腳底虛浮地被陶五陳送出來,連忙起身簇擁著院首一道離開。

診治遂鈺並非院首一人,他們比皇帝先到,皇帝來之前一群人圍著遂鈺好一頓處置。

這哪是陛下身邊辦差的人該有的身體。

先不說陳年的頑疾,光是現在那血肉模糊的腿傷便足以令人倒吸口涼氣。

院首當機立斷,先處理膝蓋的傷口,倘若等陛下抵達,這腿才是真的藥石無醫。

然而皇帝還是比他們想象中更快抵達,趕至門前時,恰巧聽到一聲撕心裂肺的叫聲,這種聲音蕭韞只在行刑時聽過。

少年的聲音沙啞且帶著向成人音色發展的青澀。

蕭韞強行占有遂鈺那晚,遂鈺都沒有這般呼痛過。亦或者說,遂鈺從來都未曾將受傷的一面展現給蕭韞。

他始終倔強地在蕭韞面前保持強硬,寧折不彎。

倏地,蕭韞在門前止步,他駐足許久,方才調轉腳步將視線投向跪在院內,剃除發飾戴罪的皇後。

皇後一身素衣,即使不著粉黛也掩飾不了那張堪稱國色的容顏。

蕭韞淡道:“皇後不必在這跪著,回宮吧。”

“請陛下責罰臣妾。”皇後坦然道:“臣妾並未照顧好南榮大人,沒能及時勸導南榮大人,還請陛下降罪。”

蕭韞喉頭滾動,正欲說什麽時,房內傳來太醫們興奮的聲音。

“南榮大人,南榮大人你醒了!”

“大人覺得身體有何不適——”

“南榮大人又暈過去了!”

“……”

蕭韞揉了揉發緊的眉心,嘆道:“皇後想跪,那便繼續在這跪著,什麽時候累了便回房休息。”

遂鈺占著皇後的房間,皇後便只能去國寺禪房暫住。

皇後跪了兩個時辰,也頂著毒辣的日光暈厥。皇後身旁的宮人立即慌張地跑去後廚找太醫,太醫們又匆匆忙忙分出一小波去應付皇後。在宮內行走當差的都是人精,自然知道此時誰更重要。

太醫將湯藥呈上來時,陶五陳站在門口接過,笑著說:“諸位大人舟車勞頓,先去禪房歇息片刻,今日之事——”

“我等家中有人身體不適,故來國寺一起為家人祈福。”太醫們拱手道:“有勞公公將湯藥送進去。”

遂鈺睡顏安靜,往常清醒時蕭韞不曾見過他這般柔軟。

他碰了碰遂鈺的卷翹的睫毛,遂鈺的眼皮不自覺地動了下,沒醒。

陶五陳端著湯藥來到床前,小聲道:“陛下,小公子該用藥了。”

蕭韞想了想,摸了下湯藥的溫度,命陶五陳扶起遂鈺,在遂鈺身後墊了幾個墊子後,他端起藥碗,輕輕拍了拍遂鈺的臉說:“醒醒,起床喝藥。”

從旁侍候的陶五陳欲言又止,心說陛下你怎麽對待病號也似上朝命令那群大臣般。

遂鈺迷迷糊糊地覺得有人在叫自己,但也不確定是否是自己的名字。耳邊耳鳴得厲害,好像疾風從耳邊掃過,除了嗡嗡聲什麽都不剩。

他只能稍微動了動手指,之後的事便不太清楚了。

在餵藥方面,蕭韞確實不是什麽老手,他極少生病,自小身強體壯被號稱第一勇士,後來上戰場九死一生也並未喪命。

因此,他並不明白怎麽只是磕了幾個頭,遂鈺便能將身體搞得如此崩潰。

他將勺子塞進遂鈺口中,湯藥順著遂鈺的唇角盡數淌進衣領。蕭韞用帕子將他的下巴墊著,捏住遂鈺的下巴,強迫他開口吞藥。

然而下一秒遂鈺被嗆得險些背過氣去,他伏在蕭韞膝邊緊閉雙眼卻咳嗽的像是要將肺也咳出來。

陶五陳終於看不下去了,小公子沒被病折騰死,也得讓皇帝陛下嗆死。

他連忙捧住藥碗道:“陛下不善做這些,還是老奴來吧。”

蕭韞難得覺得陶五陳說得有道理,便起身道:“務必讓遂鈺將湯藥喝幹凈。”

湯藥餵得艱難,但總算是一絲不落地喝光了。

湯藥入肚不過半個時辰,遂鈺的呼吸便肉眼可見地舒緩起來,頻率也逐漸符合正常人。

太醫又來了一趟,說是繼續用湯藥吊著,不出三日便能退燒清醒。

.

入夜,禪房紛紛點燈。

國寺的禪房並非普通寺廟所能比,皆是為了招待皇族貴人所建,只比皇後居所檔次低了那麽一點。

皇後親自打開窗戶,迎面而來的涼風瞬間令她打了個噴嚏。原本收拾床鋪的玉羌連忙從一旁的架子上拿出披風,快步來到皇後身旁。

皇後攏住披風,笑道:“我不冷,這幾日下了幾場雨,夜間景色甚是好看。”

潮氣自山澗逐漸蔓延至山頂,雲頂奔騰如江河湖海,雨幕之間縈繞的霧氣給天地披上一層隱約可見的紗幔,土腥味與青草的香氣交錯,比花香更沁人心脾。

萬籟俱寂之中,唯有皇帝所在的那間屋子顯得熱鬧非凡。

玉羌見皇後心思不在此處,道:“聽說那位似乎又燒起來了,太醫沒法子,只能用烈酒擦拭身體降溫。”

“陛下呢?”皇後問,她又笑道:“定是陪著的。”

“娘娘別傷心,一個男寵而已,待陛下煩了厭倦了,始終是要與皇後娘娘一道,畢竟普天之下唯有娘娘是明媒正娶,是這天底下唯一的國母。”玉羌見皇後面露黯然,連忙安慰道。

皇後搖頭,手掌放在玉羌手腕處,玉羌雙手托著皇後的手。

“你真覺得他是男寵嗎?”

皇後說:“他姓南榮,鹿廣郡的南榮並非善類。”

皇後自小與皇帝定親,見過南榮府行事。

南榮位極人臣,普天之下三分之二的兵權皆握於他手。先帝在時便對鹿廣郡極其忌憚,當今陛下曾與南榮王共收失地。

“你和我都隨軍伴駕過,知道那南榮軍殺人的模樣。像從地獄而來的閻王,這地面上的活人見了他們,就只能抻著脖子等他們砍。”

即使南榮遂鈺自小生長在皇宮,可他身上流淌著南榮氏的血。

南榮王府為了這個孩子,不惜殘忍地斷絕與他的來往,而這孩子也聰明地不主動去尋找家人,唯有被太子獻給皇帝後,才逐漸露出鋒利的獠牙。

即使只是成為皇帝枕邊人,他便有如此能力,更何況皇帝似乎比他自己想象的還要縱容南榮遂鈺。

“我只是覺得。”皇後走到門口,扶著門框在廊下的躺椅中坐定,玉羌正要動手幫皇後揉白日裏跪的烏青的膝蓋時,皇後搖頭說:“不必。”

“當時我向陛下建議處死南榮遂鈺,如今回宮依舊不改。”

“只是現在看著這孩子,他也是該在父母身邊承歡膝下的年齡,如今卻要成為皇宮裏如同後宮嬪妃般,一輩子困至死的命。”

“南榮遂鈺幼時不顯容貌,恐怕是因為無人打理整日臟兮兮的像個瘋子。白日他被身邊的小宮女抱進禪房的時候,你看到了嗎,那張臉,甚至比女人生得還要漂亮。”

“當年見南榮王妃,當真是琴棋書畫樣樣精通的妙人。”皇後笑笑,搖頭道:“我並非是想放過南榮遂鈺,但為人母,看到這些孩子,總覺得可惜。”

她派去向皇宮報信的人通通被南榮遂鈺攔截,並打得鼻青臉腫無法行動。

皇後右手緊緊揪住左手禪珠,掌心逐漸收緊。

啪啦——

禪珠被外力扯斷,劈裏啪啦地掉了一地。

“南榮遂鈺是有備而來,他並非真準備好被本宮刁難。”皇後冷笑,“確實是個對手,董貴妃為太子找了一把好劍。”

皇後屋裏的燭光很快熄滅,遂鈺這邊手忙腳亂至後半夜,好不容易安定了,蕭韞只是打了個盹,再度醒來時,眼前床榻已空無一人。

被子還是溫熱的,蕭韞松了口氣,說明人沒走遠。

但膝蓋受傷的人能走到哪裏去。

遂鈺清醒的迅速,他第一時間看到了蕭韞那張在自己面前放大的臉,以及滿室的藥香,唇齒間是他最熟悉的苦澀味道。

他喝過不少藥,似乎這次的最苦。

他望著屋內的陳設,想不起來自己究竟是怎麽暈倒的,空氣中彌漫的高香味道告訴他,他應該是抵達國寺了。

甚至還因為任務失敗,導致蕭韞親自接皇後回宮。

遂鈺小心翼翼地撐著身體,膝蓋處發燙且漲得生疼,像是被什麽撐開般難以忍耐。

他嘶嘶地倒吸幾口冷氣,挪至床邊尋找鞋子。

好在鞋子整齊擺在腳凳之中,他順利穿好,強撐病體走出臥房。只要不與蕭韞共處一室,他整個人都是松快的。

遂鈺並非初次來國寺,蕭韞每年中秋都會來到國寺祈福。還是蕭鶴辭身旁跟班的遂鈺,跟著蕭鶴辭來過兩次,後來便是蕭韞帶他。

禦前行走當真是好差事,做什麽都能帶在身邊。

遂鈺一瘸一拐地沿著青石墻向前,雨勢漸大,絲絲濕潤從院中飄來,遂鈺摸了摸自己的臉,體溫似乎因為氣溫降下來了一點。

最初在宮中生活,內務府指派了個年老的姑姑照顧遂鈺,那姑姑對遂鈺極好,小時候發燒太醫院不給藥,姑姑便偷偷從宮外輾轉買藥進來為遂鈺治病。

遂鈺記得姑姑喜歡釀制蜜餞,他每次吃藥都十分積極,為的便是姑姑那罐極其珍貴的梅子。

姑姑說她出宮後便能與兒子相聚了,每次提起離宮後的生活,姑姑總是拉著遂鈺說:到時候我去鹿廣郡看你。

姑姑什麽都好,就是神經有些問題。

她的孩子早在她入宮前便死了,她的神志雖與常人無異,但在兒子這件事上,似乎執著地令人感到可怕。

後來,後來姑姑因失足墜落枯井死了。

遂鈺也不知道是被人故意推進去,還是她只是想提前去找兒子了。

姑姑已經自由,而遂鈺還困在宮裏。

他們生或死,似乎都沒能逃離這個皇宮。

遂鈺努力走到正殿,竭力挪動著步伐,腳底一軟險些頭著地。

他喘著粗氣,盡量讓自己的肺部保持呼吸量,不至於眼冒金星徹底暈過去。即使鼻腔與嘴中彌漫若有似無的鐵銹味,他還是艱難地吞咽口水,將幹涸的喉嚨短暫濕潤。

好不容易抓住蒲團時,遂鈺已經大汗淋漓意識逐漸走遠,離他不遠的供奉臺中,燃燒著數百盞長明燈,燭火隨著風流湧動而搖曳,襯得那尊金身佛像愈發宏偉神秘。

遂鈺眼神迷茫了半秒,很快低低笑出聲。

看,怪不得在佛祖面前眾生平等。

因為每個人看到佛祖,似乎腦海裏會想到自己在乎的那些人。

他目光幾乎呆滯,癡癡道:“佛祖,你能、能保佑我的家人平安嗎。”

“我叫南榮遂鈺,你能……你能代我告訴我的父王母妃,我想回家,他們能接我回家嗎?”

皇後住所通向的地方唯有國寺正殿,沿途並未有任何房間,蕭韞順著走廊一路找過去,正巧聽到遂鈺帶著哭腔,躺在正殿之中說著什麽。

他強忍怒意快步走進正殿,正欲開口,誰知道遂鈺率先回頭,用淚眼朦朧且委屈的表情望著他。

皇帝心中的不快瞬間被消散殆盡。

遂鈺張了張嘴,望著眼前的高大身影。他看不清來人究竟長什麽樣,但好像他某年躲在禦書房匆匆看到的父王的背影。

高大偉岸,是那麽的令人感到安心。

於是蕭韞聽到遂鈺用充滿眷戀與撒嬌的語氣說。

“爹爹。”

蕭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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