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六十章

關燈
第六十章

林歲抱著鐘意, 輕輕拍拍她的背,鼻子很酸。

在這一刻,她第一次覺得自己反而沒有這個她自以為一直以來保護著的妹妹堅強。

她的妹妹是世界上, 最堅韌,最勇敢,最閃光的女孩兒。

“姐姐。”

鐘意感覺到林歲口袋裏的手機振動個不停, “你是有電話嗎?”

林歲能料想到這個時候一定有無數的人來問她情況, 一時間不是很想面對, 只想帶著鐘意逃出這個骯臟的世界。

但殘酷的現實就是如此。

她們不得不去面對。

林歲打開手機, 本來想開免打擾, 才發現給她連續打了十幾個電話,發了無數消息的是媽媽。

沒安靜幾秒, 下一通電話再次響起。

林歲給鐘意看了一眼,猶豫著說:“我接了?”

“接吧。”

鐘意抱著自己的枕頭, 半蜷起身體,小聲說,“雖然不太可能, 但希望媽媽還不知道。”

她已經不會對自己的遭遇感到恥辱和難堪, 只是她害怕, 如果媽媽得知消息的話,她肯定會難過的。

林歲接通電話,對面林小玲的聲音幾乎是迫不及待響起:“餵, 歲歲嗎?”

“嗯。”

“小、小意呢?”

“小意在你身邊嗎?”

林歲聽她尾音的顫抖就知道,她多半已經全知情了, 聲音也跟著沈重下來:“她在。”

和之前的迫切不同, 林小玲這會兒卻沈默了很久,才說:“小意還好嗎?”

林歲也跟著沈默了一會兒。

“我, 我聽說了一點事情。”

鐘氏集團的大瓜發酵到現在,幾乎人人都在關註。

中午吃飯的時候,同事提起來這個最新的瓜,林小玲驚得連飯都吃不下了,連忙上網搜索了這件事。

即便視頻刪得再快,互聯網總有痕跡。

雖然討論得比較隱晦,但母親對於自己孩子的事總有一種驚人的敏感度。

林小玲翻著每一條討論,解讀著每一種可能,只覺得仿佛鈍刀淩遲,一刀一刀都刮在她的心頭肉上。

她甚至還不敢把這個消息告訴林華。

他平時很少用手機,也許還不知道這個消息。

如果他知道了,恐怕會和她一樣崩潰。

林小玲抱著最後的一絲可能,顫抖著聲音:“歲歲,你別騙媽媽,告訴我,是不是……是不是小意?”

又是一陣沈默。

林小玲仿佛從那三秒的長久安靜等到答案,捂著嘴,在廁所的隔間裏握著手機,眼淚不自覺地往下流。

片刻後,她從電話裏聽到了鐘意的聲音。

“媽媽。”

她輕聲說,“不要難過。”

林歲剛剛拿著手機,聽到林小玲的哭聲就哽咽得有點說不出話,鐘意反而成為了那個安慰人的角色,“都過去了,也沒真的發生什麽,我現在很好,很安全,您別擔心。”

“不、不、不……”

林小玲哭得連連大喘氣幾下,最終道,“小意,你現在在哪裏,你方便嗎,媽媽能來看你嗎?”

在得到地址後,林小玲直接發消息給領導請了假,二話不說地動身出發。

她的大腦此刻一片空白,根本思考不了其他的事,唯一想法是她得去見見小意,她得和小意站到一起。

這麽大的事情,這麽痛苦的遭遇。

她作為媽媽的,怎麽能無知無覺呢?

距離並不近,林小玲打車過去也得一個多小時,她在車上忍不住反覆看時間和所剩距離,第一次感受到了度秒如年是什麽樣的感覺。

快點。

快點。

她握著自己的包,恨不得自己上去踩一腳油門。

等抵達目的地,林小玲四處張望,還在找那別墅在哪兒的時候,突然被人從後面叫住了。

“媽媽。”

林小玲僵硬了一下,接著迅速回頭。

林歲牽著鐘意的手,站在她身後。

鐘意又叫了她一聲,笑了一笑:“媽媽,好久不見。”

她似乎瘦了一點,又似乎永遠都是這麽單薄的樣子,站在風裏仿佛隨時都能被刮走的樣子。

林小玲的全身都發麻般地顫抖著,接著快步奔過去,像是怕她真被風卷走似的,將她牢牢地擁抱在懷裏,發出一聲長長的痛苦悲鳴。

鐘意被抱得骨頭都在疼,卻並不難受。

她們母女之間,似乎總因為這麽多年未曾見面存在一層淺淺的隔閡,即便兩人都極其溫柔地愛著對方,也總不如真實相處的母女那樣自然,帶有一點小心翼翼的禮貌感。

然而就在林小玲抱住她淚如雨下的那一剎,這一層隔閡終於消失得一幹二凈。

這擁抱的痛是來自母親的痛,來自一個母親切身體會女兒遭遇不幸時內心痛苦而絕望的哀嚎聲被具象化。

那是她的女兒,是她前十八年都未曾蒙面的女兒。

她以為她在鐘家過得是錦衣玉食的日子,再不濟也是雖然家庭嚴苛,父母控制欲強,但怎麽也不會缺衣少食的好日子。

卻沒有想過,竟然是這樣的人間地獄。

那人人都艷羨的豪門千金的生活,怎麽會是這樣的,怎麽可能是這樣的?

她上輩子到底欠了鐘氏集團什麽債?

丈夫因為鐘氏集團變成了殘疾人。

養了十幾年的女兒被他們無端搶走。

現在連原本以為被好好對待著的親女兒,從小就生活在噩夢裏。

如果她真的前世欠債,能不能只報應到她一個人的身上,不要傷害她的女兒?

林小玲終於明白了林歲帶著鐘意逃回來的那天終於發生了什麽,她們為什麽避之不談,為什麽又對鐘家這麽絕望。

“是媽媽,是媽媽不好。”

林小玲抱著她,哭得連胸腔都在震動,“如果媽媽早點發現就好了。”

如果那天她就能發現,她說什麽也不會讓她們倆再回到那個地方。

什麽一百萬,什麽五百萬,當天鐘家人來接她們倆的時候,她就提把刀和他們拼了。

和媽媽有什麽關系呢?

這些厄運早在她和媽媽相遇前就發生了。

但鐘意卻很想哭,她抱著林小玲,意識到一個真正的母親是會對女兒任何不幸的遭遇感到痛苦,甚至會自責的人。

這是她從來不敢想,不敢享受的母愛。

“……媽媽。”

她哽咽著道,忍了許久的情緒在這親情攻勢下終於塌陷爆發。

媽媽的稱呼是一種魔法咒語,是絕望時念出就能被救贖的良藥。

半天她才揉揉眼睛,說,“真的沒事了,都過去好久了。”

林小玲哭得收不住,還是要問:“那個人呢?”

“什麽人?”

“就是那個人渣。”

十幾年來,林歲還是第一次看到林小玲露出這樣悲憤的表情,“他怎麽樣了?”

仿佛如果聽到他還逍遙法外的話,就要親自去報仇。

鐘意想了下,說:“應該是去接受調查了。”

“這次辦案的級別很高,應該會徹查清楚,不會放過他的。”

林小玲表情才稍好一些,反覆說:“那就好,那就好。你現在,現在沒事就好。”

她遲疑很久,說,“最近別看網上那些消息,烏七八糟的,他們知道什麽,好多都是亂說的。我,我想想辦法,現在是不是沒有證據,沒有實際證據是吧,沒有人能證明那個人實際是你。”

她腦子很亂,但還是出於本能給鐘意想解決辦法,“沒事的,沒事的,現在信息時代大家就討論一陣,說不定很快就過去了,不會有事的。”

林歲也是相似的觀點,決不承認並且將這個打為對手放出的假消息,反正現在鐘強也沒什麽翻盤的資本了,這恐怕就是他最後一張底牌了。

鐘意想了下,卻說:“可我還是想說出來。”

林小玲震了震:“什麽?”

鐘意小聲而堅定地說:“我想過了,我想把我的故事,告訴更多的人,這樣才能獲取更大的熱度,讓所有的一切都徹底暴露在陽光下。”

“小意!”

林歲連忙說,“監控不夠清晰,現在網友也只是揣測,並沒有任何人可以認定視頻裏的人就是你,我們沒有這個必要承認,反正鐘強也不會放出進一步的證據了!”

她只是想保護好妹妹,證據不證據的反而成為其次的事情。

“就算能證明那個人是高權,也沒有人能證明女孩子是你,只是發文案的人指控是鐘家的人,但他拿不出進一步的證據啊,我們為什麽要認呢?”

林小玲也有點不明白:“小意,你要想好了,這不是鬧著玩的,你要是說出來,你有想過以後嗎?”

“我都想過了,不回應或者不承認,也不能完全地拋去嫌疑。”

鐘意輕聲說,“網友那麽聰明,等到時候再被扒出來,反而沒有我現在自己說誠懇。”

“……我也不想躲在輿論後面,假裝什麽都沒有發生。”

她帶著點請求,看向媽媽和姐姐,“我是受害者,我有這個權利說出來,對嗎?”

林歲看著她,總覺得這些天來鐘意不止成長了一星半點。

她張了張嘴,還想勸阻,但勸阻的話已經說不出口了。

她反思了一下,如果是她自己遇到這樣的事情,她恐怕也會說,而且要說的越大聲越好,該感到羞恥的人又不是她!

怎麽輪到妹妹身上,她就自以為為她好地擅作主張了呢?

“……”

林小玲無法理解鐘意的決然。

她猶豫了很久,最終只摸了摸她的臉,“如果你真的想好了,那媽媽也不會說什麽。不過不管發生什麽,小意,你記住,不要怕,媽媽永遠都在。你永遠可以和媽媽商量事情的。”

林歲立刻說:“姐姐也永遠都在。”

鐘意看著她們倆。

她雖然遭遇過這個世界上最痛苦的噩夢,但是她也擁有這個世界上最好的親人。

她重重地點一點頭,隨後笑了:“我知道。”

……

在視頻上傳,引起輿論大肆討論的半天後,又有一個新的視頻在網上出現。

和從前區別的是,這次沒有用小號,用的是一個已經經過認證的號。

視頻內,賬號的主人——鐘氏集團董事長女兒坐在鏡頭前,目光平靜溫和,十分坦然道:“大家好,我是鐘意。”

“今天,我想和你們說一個關於我的故事。”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