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四十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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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九章

墻上鐘表滴答滴答地走著。

除它之外, 別墅內都是一片死寂的安靜。

方老爺子手拄著拐杖,氣定神閑地坐在客廳沙發中。

鐘意站在沙發後,沈默而焦急地看著大門。

而方如琴似乎比他們都更為焦慮, 時不時看一眼手機,又看一眼門口的方向,還要用眼神指揮傭人給老爺子換茶。

終於, 門外傳來了汽車引擎聲音。

大門被打開, 鐘強攬著林歲的肩膀, 笑著進來說:“爸, 您來了?”

他拍拍林歲, 狀似無事發生,像全天下任何一個慈父一般道, “你看看誰來看你了?來,叫外公。”

方老爺子站起來, 迎上去道:“心心回來了?”

他看著臉色非常難看的林歲,靜了靜,問:“剛剛去哪兒了, 外公可等了你很久呢。”

鐘強捏了捏她的肩膀, 捏得她骨頭都在發疼:“剛剛你陪爸爸去買東西了, 是吧?”

方如琴也看向她,眼神簡直算得上威脅。

林歲擡起眼,看向方老爺子, 以及他身後極想上前,又怕暴露的鐘意。

來的路上, 她已經被教了該怎麽說話。

——“別以為外公會護著你, 他能護著你多少?到底是隔代的,你覺得在女兒和外孫女之間, 他會怎麽選?”

——“你最好表現乖一點,和我們一起把外公糊弄過去。否則,你就等著瞧吧。”

——“你是什麽都不怕,是吧?那鐘意呢?你難道不擔心她嗎?”

比起方如琴的直白易怒,鐘強的心思更深,對人性的把握也更準。

他能看出,比起自己,林歲或許更擔心的是鐘意的安全。

鐘意對她的態度尚不明確。但林歲上次按響火警鈴想帶走鐘意差點惹出大麻煩,這次報警更是寧可賭上自己也要救出鐘意,可見鐘意在她心中份量之重。

那就用鐘意來威脅她。

林歲握緊了拳。

的確是非常,非常狠毒的一招。

用養女來威脅親女兒,利用她們之間的感情來牽制兩人,這種事情也只有鐘家能幹出來了。

如果她說了,後果是什麽,誰都無法預料。

林歲看向鐘意,深吸一口氣,閉了閉眼,下定決定道:“不,他們剛剛囚禁了我。”

賭一把吧!

妹妹,和我一起賭。

賭我們即將看到希望,破開天光。

這一點威脅,對我們來說都不足掛齒。

林歲的一句話落下,猶如驚雷炸開。

她的目光掃過鐘強和方如琴,果然從他們的臉上尋到了一絲猝不及防的驚愕。

林歲則繼續說,語速飛快,幾乎不給人插話的機會:“因為我……因為一些事情,她們要懲罰我。我跟著母親上了車,隨後被帶到了一個陌生的地點,她搜了我,然後威脅我,試圖用折磨人的手段來馴服我。”

方如琴:“別說了!”

方老爺子則道:“讓她說!”

林歲無視他們,只撩起自己的毛衣長袖。

那有兩道像是被抽紅了的痕跡,觸目驚心。

她說,“她甚至還讓人拿鞭子抽了我,想逼我承認自己的錯誤。”

林歲被按住,鞭子落下的時候,方如琴居高臨下地看著她說:“懂了嗎?你總要為自己所做的事情付出代價。”

當時她看著方如琴的臉,看著這張曾經和她眉眼相似,卻已被科技以及她自己的心毀得面目全非的臉,竟然在疼痛中笑了。

“這句話應該送給你才對。”

她說。

鐘家的所作所為,血跡斑斑,罄竹難書。

他們才應該是付出代價的那個人。

“——別說了!!”

方如琴聲音提高了幾個分貝,表情堪稱扭曲,“你難道自己不知道自己做了什麽嗎?

“”爸,你別聽她一面之詞,她做的錯事足以毀掉我們全家!她是害人精,她就是要來害死我們的!!我管教孩子有什麽錯!”

方老爺子氣得拐杖都在抖。

鐘意連忙上前,扶住了他:“外公,您小心。”

“你,你,你——”

方老爺子氣到心口都在疼,將拐杖在地上敲得砰砰響,“你這是在管教嗎,我問你,你這是什麽管教!打人是管教嗎?家暴是管教嗎?虐待孩子是管教嗎?”

“你們自己做了多少臟事,我都不想說。我也一直為你們開脫,覺得生意場上有些事情無法避免,有手段才能更好地活下去,可是你們!”

“虎毒尚且不食子!你知道你們在做什麽嗎?!!”

外面的動靜太大,以至於在房間內打游戲的鐘堯也忍不住出來看了一眼,原本剛想問怎麽了,然而看到這劍拔弩張的氣勢瞬間就傻了眼。

直到方老爺子說完後,他才從零碎的片段中拼湊出一些事情的來龍去脈。

什麽情況?

爸媽為什麽要打林歲?

爸媽又做過什麽事情?為什麽會把外公氣成這樣?

從前所有的事情他都被蒙在鼓裏,如今幕布被撕開了一個角,隱約透出依稀可辨的殘忍現實。

他站在幕布前,只感到迷茫而驚恐。

“心心,走,和外公回去。”

方老爺子氣完後,上前去拉林歲,“你爸媽不會教孩子,那就我來教。還有小意和小堯,都一起和我走!我不能把孩子教到你們手裏!”

他自認自己曾是個不稱職的父母,沒有給予孩子成長期應有的關愛。

但是他沒想到,他的孩子,竟然比他更不配當父母。

方如琴尖聲道:“不行!!”

她看著方老爺子,多年來的故技重施,“爸,你把所有孩子都帶走,是要逼死我嗎?”

“……”

方老爺子看了一眼林歲,又看了一眼鐘意和鐘堯,說,“那就讓他們自己決定。”

“心心,你願意和我走嗎?”

到了這個份上,留在鐘家毫無疑問是一條死路。

林歲點了一點頭,說:“我上去理東西。”

她上樓前,看了一眼鐘意。

鐘意心領神會地跟了上去。

轉過兩層樓梯,周圍安靜了不少,仿佛把下面的世界隔絕在外。

“先去你房間。”

林歲輕聲說。

到了鐘意房間後,她從鐘意的床板後面扒拉出來自己的手機等其他設備。

鐘意:“?”

鐘意問:“你什麽時候放過來的。”

“報警後,我就把東西都藏在了你這裏。”

林歲說,“我當時想過了,我報警的行為猶如縱火。而且這把火如果燒起來,就一定會燒到我身上。我想方如琴發現後,一定會趁我出去的時候徹查我的房間,所以所有的證據,還有我的手機,只能提前放在你這裏比較安全。”

她也想過,如果她實在回不來,鐘意遲早會發現這些東西。

到時候,鐘意會接過她這一棒,繼承她沒有完成的任務。

她說話時語氣還非常冷靜,闡述了自己的心路歷程,以及短時間內想出的最優解。

然而鐘意看著她,眼裏卻漸漸浮了淚。

“還留給我,你以為這是什麽?托孤嗎?”

她吸了吸鼻子,說,“這麽麻煩的事情,我是一個人做不到的,我一定會不計所有代價地把你找回來。”

即便林歲沒有留紙條給她,她也會竭盡全力用自己的超能力,窺探林歲所面臨的危機,然後像林歲救她那樣,把她也從噩夢裏解脫出來。

“姐姐。”

她看著林歲,忍不住小聲問,“疼不疼啊?”

當時她看到了林歲手上翻出的兩道血痕,腦子嗡地一下就傻了。

林歲說:“不疼。”

看著鐘意明顯不信的表情,她又笑了,“好吧,確實有一點,但其實在可接受範圍內。”

身體上的疼痛對她來說並不算什麽。

即便在她人生的前十八年,爸爸媽媽從來沒對她用過任何暴力手段。但她知道眼前的人並不是母親,而是惡魔。

方如琴想的是,把林歲關起來,斷了她和外界所有聯系,即便她有方老爺子這張底牌也用不出來。精神和身體都折磨上數個月,即便再強悍的人也扛不過去。

可惜她終究棋差一著。

“這點疼真的還好,我當時更害怕的是,所做的一切還是付諸東流。還怕她會來找你秋後算賬。”

林歲說,“小意。和我們走吧。”

“我知道你可能覺得還需要證據,還想留在鐘家臥底。但鐘強和方如琴在經歷了這件事後多半不會再信任你了,你留在鐘家,可能只會被動接受從我這轉移的仇恨,和更多糟糕的事情。”

就算高權不再理睬他們,難保鐘家不會尋找到下一個靠山。

“和我們走吧。”

她握住鐘意的手,認真說,“證據還會有的。但更重要的是,我需要我們都安全。”

……

林歲把自己所有重要東西都理好,重新放進了當時過來的那個編織袋裏,吭哧吭哧地扛了下樓梯。

而鐘意跟著她後面,也拖著自己的行李箱下來。

“小意?”

方如琴看著她,似是沒有想到她會背叛自己,“你為什麽……你為什麽也要走?”

直到現在,她還覺得這些事都是林歲的自作主張,已經被她洗腦成功的鐘意又為什麽要反抗?

鐘意沈默了一會兒,看向她說:“我害怕,媽媽,我真的害怕。”

“我不是木偶,我不是工具,我是人,我當然可以有自己的選擇權,不是嗎?”

“你——”

方老爺子出聲說:“不要攔她。尊重孩子的選擇權。”

方如琴高聲道:“選擇權?她有什麽選擇權?我養了她十八年!!!”

方老爺子更高聲說:“我養了你四十多年!!”

他看向鐘意,目光溫和,“小意,走吧,不要怕。”

鐘堯當然沒有理東西。

身為局外人的他,甚至都沒有聽懂,為什麽林歲和鐘意非離開不可,為什麽外公會這麽生氣。

在鐘意即將離開之前,他像是終於意識到這不是一場簡單的家庭矛盾或是幼稚的離家出走,才慌了神,追上去問,“姐姐,發生什麽了?你為什麽也要走,你——”

你不是很愛爸爸媽媽嗎?爸爸媽媽不是對你很好嗎?

他看著鐘意的表情,卻忽然發現自己問不出這句話。

如果爸媽真的對她很好,那為什麽鐘意會義無反顧地走呢?

鐘意頓了步。

“小堯。”

她看著他,表情一如往常的溫柔,“這麽多年,也許你什麽都沒有發現,也許你發現了,但你不在乎。”

她輕輕地,戳破鐘堯無視了多年,卻其實顯然而易見的那個真相,“在這個家裏,在你過得開開心心,享受生活的每時每刻裏,我都在想死。”

什麽是出生原罪?

假千金身份不是我的出生原罪。

而你的存在,對我來說才是真正的出生原罪。

你喜歡這裏,你想留下來,你沒有錯。

但我為什麽要走?

因為我想活著,僅此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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