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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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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章

方如琴剛才還勝券在握的表情瞬間僵硬了。

她剛想開口, 就被林歲迅速截斷了:“太好了,那鐘意就和我一起住校吧。剛好還能繼續給我補英語。”

添什麽亂!

方如琴努力壓抑怒意,試圖和鐘意講道理:“那你的鋼琴課怎麽辦?”

“不影響啊。”

林歲說, “每周上鋼琴課那天和老師請一下晚自習的假,應該也不太難吧?”

方如琴的表情都快扭曲了,只能順著林歲的邏輯道:“如果你們說是為了學習, 那住校一個人要做更多的事情, 你們連衣服都要自己洗, 這不是更耽誤你們學習的時間?”

“我都打聽過了, 學校宿舍內有洗衣機。”

林歲又說, “而且這些家務我以前在家也做,所以我知道, 根本耽誤不了多久。相比起來,每天坐車來回的時間才比較浪費時間呢。”

這個窮人家出生的勞碌丫鬟命!

方如琴快被氣死了。

她看向鐘意, 語氣幾乎是明著暗示:“她能做這些,你確定你也能?”

鐘意怎麽說也是享受著大小姐生活長大的,她還能真的自己洗衣鋪床整理房間嗎?

鐘意反握住了桌下林歲的手。

“她可以, 我就一定可以。”

她說。

“……”

早知道就不該讓她倆一塊上學!

方如琴辯不過她們, 最終只能以我會和你們爸爸商量一下而匆匆收尾。

方如琴一離桌, 林歲松出一口氣。

她知道,她們已經贏了。

“爸爸會同意嗎?”

鐘意還有點不安地問。

“會同意的。”

方如琴掰不過她們,鐘強也一樣。

況且他們現在因為王麗的起訴、網上的輿論鬧得焦頭爛額, 抽不出空來管她們。

果然,沒幾天, 住校的申請批了下來。

林歲和鐘意提前整理完了行李, 當晚就讓司機送到了學校裏,由專人負責將他們帶到對應的宿舍內。

去宿舍的路上, 林歲和鐘意小聲聊天:“確保所有東西都是自己整理的嗎?”

鐘意點一點頭。

那手腳至少不會動在她們的行李裏。

等抵達雙人宿舍,送走了人之後,林歲沒有立刻開始整理行李。

鐘意輕聲問她:“要看一看嗎?”

林歲瞇了下眼,說:“不急。”

屋內現有的陳設確實還不錯,並不是其他宿舍那樣進去除了床和櫃子都空空蕩蕩的環境,甚至連床都給她們鋪好了。

正因如此,才顯得更為詭異了。

林歲先等了一會,接著帶著鐘意下樓,去找了樓底的宿管阿姨。

“阿姨您好。”

林歲十分禮貌道,“我們是今天住進來的。想問問這裏還有沒有其他空的雙人宿舍,我們那間朝向不太好,還在一樓,下雨天我怕會潮。”

她張口就來,“我膝蓋有風濕。恐怕不太適合住那裏。”

鐘意:“?”

林歲給她使個眼色,讓她放心。

宿舍阿姨看她們一眼,哦了一聲:“今天住過來的兩個小姑娘是吧……”

她被領導交代過,今天住進來的兩個是鐘氏集團的千金小姐,要好好對待。

果然,有錢人家小孩確實嬌氣。

她放下手裏的瓜子,拿出一串鑰匙,看了看,“有是有的。但你們確定要換嗎?那間房間是特地給你們留出來的,你們爸媽都派人過來給你們布置過了——”

果然。

林歲心思一轉,連忙道:“要換要換。沒事,您不用告訴我們爸媽了,到時候我和他們說一聲,他們心思我們收到了就行。”

“行。”

宿舍阿姨摸出兩把新鑰匙說,“那帶你們去三樓那間。

三樓盡頭那間也是雙人寢室,只是沒有提前布置過,一打開就能聞到裏面的陳年木頭味兒,地上甚至還有一層薄薄的灰,顯然是有段時間沒人進來過了。

“看看這個,行不行?”

林歲卻覺得無比的安心:“可以可以,就這間了。”

拿好鑰匙,兩人進入新的宿舍後,先仔細地檢查過一遍,確定沒有攝像頭和竊聽器後長出一口氣。

“終於自由了。”

林歲說,“我就覺得那間宿舍有問題。”

布置得這麽好,就證明到處都可能有鐘家的陷阱。

臨時換宿舍,打鐘家一個猝不及防。

鐘意被她的操作唬得一楞,糾結了一下說:“那他們會不會發現?”

“發現了也不可能讓我們換回去。最多就是趁我們不在再偷偷進來安插。”

林歲說,“但在我們已經對這裏有所了解的情況下,重新放東西進來還是很明顯的。到時候我們甚至可以倒打一耙給學校,把事情鬧大。風險太大,他們不太敢。”

她說完後打開行李箱,一邊拿打掃工具,一邊問鐘意道,“你是不是都沒單獨出來住過?”

鐘意點一點頭。

林歲卻是一笑,把一塊幹抹布遞給她說:“那我們可有的幹了。”

首先第一步,就是宿舍大掃除。

鐘意從來沒幹過家務,但也不是傻子。她學著林歲的清掃方式,仔仔細細地擦完了每個角落,很快整個宿舍就煥然一新了起來。

沒她想得艱難。

下一步就是鋪床了。

鐘意抱著被子和被套,套了好半天,結果把被子擰成一個麻花狀了還沒套進去。

“來來來,我教你。”

林歲主動過去,“別折騰這麽覆雜,先捏住一個角塞進去,你拿著。”

她自己又捏了一個角,和鐘意站在床的兩邊,說,“像我這樣,抖抖抖。”

鐘意學著她的動作,抖抖抖。

兩人站在一塊抖被子,三兩下被子就被抖平整了。

鐘意睜大眼睛,看著林歲在對面得意道,“看吧,是不是特別簡單。”

鐘意抱著被子,忽然間笑起來。

她笑了好一會,像是從來沒這麽開心過,好半天後把臉埋在被子裏,有一種懵然又幸福的感覺從她的心頭冒出來。

原來她也可以做到。

原來這本來就不難。

林歲看著她抱著被子傻笑,歪了歪頭:“怎麽了?”

“……沒什麽。”

鐘意說,“就是有點,呼吸到真實空氣的感覺。”

被鐘家像囚禁一樣關了十幾年,她已經習慣了那種模式的生活。

但現在卻突然進入到了另一個環境裏,感受到了正常人的生活方式,自己動手,自己套被子,自己掃地擦窗戶。

林歲看著她,意外地發現鐘意的身上終於閃現了綠光。

林歲之前很奇怪。

毋庸置疑,鐘意對她一直都很好,她甚至還保護了自己很多次。

但不知道為什麽,每次她看鐘意身上的光都一直是白色的。

根據林歲的推斷,白色是一種中立的情緒,常常出現在和你不熟的人身上,所以剛開始的時候她可以理解為鐘意當她是陌生人。

但兩人認識好一段時間後,鐘意身上的光也一直沒改過。

林歲的確納悶過。

好在這一刻,疑慮終於放下。

林歲猜想,難道是鐘意之前還沒有完全信任自己?

鐘意在這樣的環境長大,本身很難以去交付自己的信任。即便願意幫助她,但也沒有輕信她。

而在這一刻,在這個遠離攝像頭、竊聽器和人群,只有她們兩個人的地方,她終於放下了自己的防備心。

夜晚。

林歲和鐘意躺在床上,享受這難得的自由呼吸時光。

對鐘意來說,這一刻美好得仿佛是一個幻夢。

“第一次出來住,感覺怎麽樣?”

“這床確實比家裏的硬多了吧?房間也小多了吧?”

林歲開玩笑問她,“會不習慣嗎?”

鐘意默了默,說:“我只覺得,要是每天都能這樣就好了。”

“……”

林歲說,“等高考結束,等我們是成年人了,就可以自由了。”

她或許還要留在鐘家,再調查一些真相。

但鐘意可以換別的城市讀大學,天高皇帝遠,鐘家也未必能管到她了。

林歲問:“你有想過考什麽學校嗎?”

鐘意怔了怔,隨後說:“我不知道。”

“不知道?”

林歲對她的回答有點奇怪。

一般到高三了,每個人都應該心裏有個對未來的規劃。就算是差生,也會考慮自己去哪個大專。

況且以鐘意的成績,至少保底有個外省985。

難道是鐘家已經提前幫她規劃好了?

林歲沒敢問,只說:“那你想學什麽專業嗎?”

片刻的沈默後,鐘意依舊說:“我不知道。”

她對未來有一種茫然的無措。

林歲不知道是因為她真的沒有想過,還是她知道在鐘家的壓迫下,她根本沒有自由挑選的權利。

林歲換了個方式問:“那拋開一切現實因素,你有什麽喜歡的專業,或者想做的事情嗎?”

“……”

鐘意認真想了一下,說,“其實我很想去考古。”

林歲楞了一下:“啊?”

她眼前閃過一些電視上看過的考古紀錄片,裏面考古工作者的形象似乎和鐘意平時安靜溫柔的樣子完全不相符。

她有點感興趣地問,“為什麽喜歡這個?不會覺得很辛苦嗎?”

“是會很辛苦。可是我覺得沒關系。”

“而且,不用和很多人打交道,面對的都是已經消亡的人或事的話,感覺會很安心。”

鐘意慢吞吞道。

其實她曾經真的有認真地考慮過。

只是因為後來她知道,無論想再多都沒有用,也就慢慢把夢想埋掉了。

“我不喜歡外面的世界,變得太快,太覆雜,充滿了很多我不喜歡的未知因素。”

“相比起來,過去的事情更確定。”

安靜的夜晚,鐘意第一次說這麽多話,勇敢而清晰地向林歲剖白了自己。

不知道為什麽,林歲很高興。

鐘意一直都有很多秘密。

她不太開口,只默默地為她提供幫助,林歲也不是很能猜測她的平靜下面都深藏著什麽。

但這一刻,她覺得離鐘意更近了。

“感覺是很了不起的夢想。”

林歲說,“希望你可以實現它。”

“……”

鐘意的睫毛顫了一下,隨後小聲說,“不可能的。”

“作為鐘家的女兒,我沒有任性的權利。”

“那作為林家的女兒,你應該有這個權利。”

林歲突然說。

鐘意怔了一下。

如果鐘意是爸爸媽媽的女兒,他們肯定也會同意的。

林歲想,他們不是那種會看就業面,看未來賺不賺錢,看好不好在相親市場上找對象的父母。

“……”

鐘意沈默很久。

不是她不想,是她不能。

她看著黑暗裏,對床的林歲,想說什麽,最後還是忍了下來,把臉埋在了枕頭裏,最終輕輕說,“姐姐,晚安。”

她沒有回答那句話。

林歲微微皺眉,似是意識到了什麽,但最終還是只說,“晚安。妹妹。”



“誒。”

“聽說你們倆也住校了啊?”

次日最後一節課下課,鐘堯從高一跑到高三那層,趴在窗口對鐘意和林歲聊天,“姐,我早就說了,還是住校自由吧?”

“你今天是不是沒鋼琴課。走唄。等一會放學我帶你們吃點東西去,學校附近能吃的店可多了,你都不知道吧?”

鐘堯確實不怎麽喜歡林歲。

畢竟是鄉下來的嘛,行為習慣都和他們不太一樣。

但鐘意和他從小一塊長大,兩人的關系還是很不錯的。

鐘意稍稍猶豫了下:“不去了吧。就一個半小時,還得回來上晚自習。”

“去啊。”

林歲卻接話說,“幹嘛不去?”

可以蹭飯耶!

當然,學校食堂吃飯刷的是飯卡,她飯卡裏的錢是鐘家提前充進去的,根本用不完。

但能省一點是一點。萬一她哪天攢攢飯卡裏的錢還能和人打折換點現金呢。

她想了下,說:“一個半小時應該夠我們回來了。”

林歲同意了,鐘意也沒有意見:“好吧。”

鐘堯帶著林歲和鐘意一塊走,路上遇見了鐘堯幾個朋友,打了個招呼也一塊走了。

“鐘堯,這是你那個認回來的姐姐啊?”

他朋友第一次見林歲,還有點好奇。

林歲對審視的目光也沒什麽尷尬,大大方方地回望過去,倒看得那幾個人有點不太好意思。

“聽說你這對姐姐是雙胞胎?感覺長得不是很像嘛。”

“反正都比鐘堯好看就是了。”

幾個男生嘻嘻哈哈打鬧,一路就來到了校外的美食廣場。

“好久沒吃烤肉了。就這家吧。”

今天是鐘堯請客,他做主選了餐廳,等進去後還是發揚了下紳士禮節,把菜單先給了林歲和鐘意,“姐,你倆先點,看看想吃什麽。”

林歲眨巴眨巴眼睛。

她沒有吃過這種韓式烤肉,一眼掃過去只感覺都好吃,根本挑不出來。

鐘意遲疑了一下,說:“我都可以。你們看著選吧。”

“每次你都是這句。”

鐘堯撇嘴道,掃碼點了單,“算了,我們六個人,要不然就點個套餐好了。”

因為正是飯點,又在學校旁邊,餐廳內人很多,服務員都忙不過來。

鐘堯從不自己動手烤肉,等服務員過來幫忙烤又等了很久。

林歲註意到,鐘意等的時候看了好幾次時間。

終於,服務員過來為他們烤完了第一盤肉。

“怎麽樣,好吃吧?”

鐘堯得意說,“這家店在學校附近屬於不錯的了。”

林歲也覺得超級好吃。

牛肉非常嫩,特制醬料味道也好。

但鐘意似乎沒什麽胃口,稍微吃了幾口就停了筷子,開始默默地喝飲料。

鐘堯和他的朋友聊得很熱絡,飯桌上好幾次話題都轉到林歲這裏來。

“姐姐今年也是上高三嗎?轉學過來,應該很難吧。”

“你感覺我們學校怎麽樣,會不適應嗎?”

“鐘堯感覺不太提起你誒,下次多出來和我們一塊玩唄。”

林歲能感覺出他們似乎想從自己這裏挖出點什麽訊息,用來之後打趣鐘堯。

鐘堯還拼命給她使眼色,讓她好好說。

林歲挑了下眉。

畢竟今晚蹭了一頓飯,她決定還是給鐘堯一點面子。

“沒什麽不適應的啊。又沒有跨省,教材都是同一版的。”

林歲撐著下巴,明朗一笑,“至於難不難,等你們上高三就知道了,先打好基礎吧。”

她用一種前輩的方式,輕描淡寫地“勸學”了一把,把他們想看樂子的心情都給打沒了。

“時間快到了。”

鐘意忽然小聲說,“我們是不是該回去上晚自習了?”

鐘堯語氣無所謂道:“晚自習晚到一會又不會死。大不了翹了。”

鐘意說:“晚自習會點名的。”

鐘堯不以為意:“沒事,大不了就是告到爸媽那裏,又沒有什麽關系。我一年能被告八百次,他們都習慣了。”

鐘意默默垂下眼,正思考著怎麽說的時候,林歲先站了起來。

她拉住鐘意的手腕:“還是算了,我們先回去當好學生了,你們慢慢吃吧。”

沒等鐘堯和他的朋友反應過來,她抓著鐘意徑直走出了店,朝著學校的方向去。

林歲抓人的力氣有點重,鐘意感覺到她似乎有點不高興。

“姐姐。”

“林歲。”

鐘意叫了她兩聲,嘆氣說,“你別生氣,我知道你不喜歡小堯,但他不是故意的。我和他一起長大,我知道他和爸媽不一樣,他本質不壞。”

鐘堯確實是不太細膩的性格,但是他對人好的時候也不打虛招。

他們差兩歲,從小一塊長大,鐘意對於弟弟的感受還是和父母很不一樣的。

父母對她的愛帶有欺騙、利用和控制性質。

但鐘堯,只是把她當姐姐而已。

“我知道他不是故意的。”

林歲說,“他只是發現不了。”

發現不了其實你根本不怎麽愛吃烤肉。

發現不了你害怕被告狀。

發現不了你之前不住校,是因為你根本沒有選擇。

就像,他也從來發現不了你在家裏的處境不是嗎?

林歲猶豫了一下,還是沒有把後面這句話說出口。

鐘意那麽聰明,她其實知道。

但對她來說,那是她除了鐘家夫妻之外唯一的親人,她不敢去戳破這一層僅有的薄弱溫情。

“爸媽從小就對我們要求不一樣。”

鐘意輕輕嘆一口氣,說:“他是男孩子,不細心也——”

“你能知道你們不一樣。那他難道從來沒想過,你們為什麽不一樣嗎?”

林歲還是沒忍住,打斷了她,“況且,本來就不應該有什麽不一樣。我們都是人,是人就沒什麽不一樣。”

無論是男生還是女生,無論是窮人還是富人,所有人的本質都只是人而已。

林歲其實也沒有很討厭鐘堯。

鐘家夫妻做的事情是他們自己犯下的罪孽。而十年前鐘堯還只有五歲,她不想把恨意隨便分散出去,反而降低了這層罪的重量。

但她也很清楚地知道,即便鐘堯本身沒有犯什麽錯,在鐘家的思想浸潤下,他已經成為了一個最標準的,富人心態的男性。

他忽視底層百姓的苦難,不理解窮人為什麽光是活著就已經竭盡全力。

也忽視姐姐在家裏的不公平待遇,不知道她為什麽小心翼翼。

他站在自己的階層視野俯視下去,他當然看不到角落裏的黑暗。

晚自習的鈴聲響起前一秒,兩人驚險地踏入了教室裏。

趕上了。

鐘意松下一口氣,在點完名後,腦中還在回想林歲剛剛對她說的話。

從小到大,她就被父母告訴,你和弟弟不一樣。

作為鐘家的女兒,你有需要做的事情。

弟弟身為男生,他也有他要做的事情。

你們的責任不同,義務不同。

女孩子就要安分守己,知書達理。

我們讓你學這些,是為你好。

我們不讓你住校,也是為你好。

我們不給你多的零花錢,也是為你好。

而弟弟,他是男孩子,所以他和你不一樣。

可是,為什麽呢?

為什麽男孩子不一樣?

憑什麽男孩子不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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