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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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

十年前。

林歲還在城裏上小學二年級。

那時他們家境還不錯,爸爸在一家小公司工作,媽媽則在街道辦當接線員。兩個人都是勤勤懇懇工作,踏踏實實生活的人,日子眼看著一天天變得好起來。

直到她在那天下午的數學課上,被老師緊急通知去醫院:“林歲,你爸爸出事了!”

林歲搭了老師的車去醫院,才知道爸爸工作的樓房突然倒塌,埋進去好多人。

救援人員還在陸陸續續往外挖人。有些幸運的只是受了輕傷,有些命不好的,被挖出來的時候就沒有生命體征了。

醫院內到處都是哭聲,林歲跟著老師一路跌跌撞撞地跑,最終找到了媽媽,以及躺在床上,渾身是血還在昏迷中的爸爸。

爸爸被埋得位置深,挖出來的時候情況已經很不好。

據旁邊人說,樓塌的一瞬間,他為了保護身邊的同事,右手被墻直接砸中,擠壓時間過久,創口感染嚴重,需要盡快做截肢手術,才能勉強保住命。

七歲的林歲,對生死沒有深刻的概念。

她只知道爸爸可能要永遠離開她了,被嚇得直哭。

林小玲渾身都在抖,還是捂住了她的眼睛,用最後一點溫柔的力氣,啞著嗓子安慰她,“歲歲不怕。還有媽媽,媽媽在呢,沒事的。”

林華傷得重,後續治療費也是一大筆開銷。就算工傷保險和醫保全部搭上也不夠。

他們家,以及其他因為房屋受傷甚至過世的家屬,想要找老板討個說法。

“我這是租的房子,他塌了和我有什麽關系!我也是受害者!”

老板說,“你們該去找房東!”

一行人找到房東,房東也很憤恨道:“這是我買的房子,又不是自建房。我最多就是負責裝修了一下租出去,和我有什麽關系?我還虧了一套房子呢!你們該去找開發商!!”

一行人再次找到開發商。

開發商說,我們這片房子都是外包給其他建築單位和施工單位的,你們該去找其他人。

皮球踢來踢去,他們都不知道該找誰了。

最終所有人先找到施工單位。房屋倒塌肯定是他們在建設中出了嚴重的問題,它們該負起首要責任。

一行人在門口又哭又鬧,還拉橫幅,鬧得動靜太大,惹得對方報了警,把所有受害者家屬抓走,說是尋釁滋事,罰了每人五百塊錢,並說他們這種行為嚴重違法,下次再來恐怕就要拘留了。

林小玲平時從來都很講道理,說話也溫溫柔柔,那一天終於在警察局變成了歇斯底裏的瘋女人:“我們只是想要個說法而已,怎麽就這麽難啊!!”

出了這麽大的事情,林歲沒有心情上學了。

爺爺奶奶走得早,外公外婆住得又遠。

在這座城市裏,就只有他們一家三口相依為命。

現在爸爸受傷,媽媽又被罰了。她要保護爸爸媽媽。

林歲向學校請了假,按照從家裏便利簽上偷看到的地址,一個人出門到了那家建築公司門口。

她知道媽媽鬧事被罰款了,可是她才剛上小學二年級,她是未成年人,不用害怕負法律責任!

一腔孤勇的林歲去了。

那一天下著大雨。

林歲連門口都沒能進,就被保安扔了出來。

“小孩子搗什麽亂,快走。”

在此之前,林歲看故事書,看動畫片,每次都會幻想,危急關頭自己會爆發出巨大的能量,打跑壞人。

但是那天被提著扔出去的時候,她才意識到,她只是個什麽都做不了的小孩子。

她不會變成超人,不會變成奧特曼,不會變成魔法少女。

林歲跪在雨裏,哭得撕心裂肺。

用鐘堯的話來說,她也夠不體面的。

可人生都這樣了,誰還在乎體面不體面?體面夠賣多少錢一斤,夠給爸爸治病嗎?

“沒有用的。”

忽然有人停在她面前,說。

林歲滿臉水痕,仰頭看向來人。

那是個看起來不過十幾歲的少年,撐著一把黑色的傘,罩住了被淋得透濕的她。

只是對於七歲的小孩子來說,無論十幾歲還是二十幾歲,都是很大的大人了。

林歲胡亂抹了幾下眼睛。

綠光。

這是好人。

她心裏莫名湧上信任,問:“為什麽沒用?”

“這件事被壓下來了。不會有人管的。”

他蹲下來,輕聲說,“就算你在這裏喊破喉嚨,跪到天亮,除了被警察找來你的父母帶你回去,不會有任何其他效果。”

“被壓了?”

林歲聽不懂,“誰壓的?”

“樓房倒塌,死傷人數過多,各個方面都要負責任。包括上面。”

他說,“現在這個關頭,出現這麽大的事故,他們當然不會願意了。”

林歲聽不懂他說的話,只搖頭。

“簡單來說,他們不會讓這件事被更多人知道。”

少年頓了頓,又說,“當然,運氣好的話,他們或許會給你一筆封口費。但能不能拿到,能拿多少,都不是你們能決定的。”

“你想要封口費,還是要正義?”

七歲的林歲毫不猶豫道:“我要正義。”

撐著傘的少年笑了下,說:“好。”

“那我幫你。”

……

他帶著林歲回了林家,找到了林小玲,和她坦誠了自己的來意。

後面的事情林歲一個小孩無從介入。

她只知道這個哥哥特別厲害。他可以找來很多能幫忙的人,也能找到更多的證據,還說要把這件事公諸於世,不止給這座城市,更要給全國的人都知道。

林歲好奇問他:“你為什麽要幫我?”

“我需要一個撬口。”

他說,“在此之前,我也問過很多人。不是每個人都願意成為原告,也不是每個人都相信我們能成功。”

——“你是騙子吧?”

——“你有什麽企圖?”

——“人都死了還說這些有什麽用!?”

——“不用了哈,我認識人打聽到了,他們最後能給我們賠錢的,沒必要再繞那麽一大圈。”

就像那天糾集鬧事的這麽多,被抓了一趟後還堅持的人寥寥無幾。

林歲依舊聽不懂他的話,只是歪了一歪頭。

他反問林歲:“那你為什麽願意相信我呢?”

林歲看著他身上比上次更深的綠色光芒,點了一下頭:“因為你是好人。”

“……”

他怔了片刻,隨後笑道,“謝謝。”

“那我們多久能等到勝利呢?”

“可能要很久,可能要很久很久。”

他說,“無論多久,我都會努力的。”

不久後,做完手術的林華醒了過來。

他知道自己少了一條手的時候還算平靜,只輕描淡寫說:“還好,至少保住了命。”

當時在他身邊,新入職的實習生也活了下來。

等醒過來後,他立刻給林家送來了錢和慰問品。

“要不是林哥,我現在已經死了。”

他反覆鞠躬好幾次,眼裏全是眼淚,“真的謝謝你們。”

林華和林小玲商量了下,收了營養品和水果,沒收錢。

“你剛畢業來大城市漂泊,身邊也沒什麽錢。這錢我們不需要。”

他的眼眶刷地一下就紅了:“林哥,可,可你們家以後,太不容易了啊。”

“都不容易。”

林華語氣淡然,“正是因為知道都不容易,我們才不能收。”

林歲還小,不知道大人在聊什麽,又在哭什麽。

她只看著爸爸空蕩蕩的袖管,很難過地問:“爸爸,你的手還會回來嗎?”

林華思考了一下,微笑道:“說不定會。”

“如果你長大後成為大科學家,也許可以給爸爸再做出一條手臂來,到時候我的手臂說不定就像鋼鐵俠那樣,刀槍不入,再也不會受傷了。”

林歲振奮起來:“那我一定要成為大科學家!”

爸爸醒了,媽媽去討要賠償了,家裏的事情不再需要她繼續操心。

林歲又回到了學校上課。

她要好好讀書,長大後給爸爸再造一條手臂。

後來的那段時間,媽媽很忙,那位來幫他們的哥哥似乎也很忙。

故事的結局,也在一個平凡的下午到來。

那是林歲記憶裏,最後一次見到那個少年。

“哥哥。”

林歲很久沒見他了,這次見他來,興奮地抓著他襯衫下擺問,“成功了嗎?”

“……”

他垂著眼,表情看上去不太好。

他看著林歲好一會,終於笑了一下,揉了揉林歲的腦袋,“成功了。”

“那些壞人呢?”

“他們被打跑了是不是!”

“被打跑了。”

他順著林歲的話說,眼睛卻不敢看她,“我們贏了。”

他拍拍林歲的頭,又過去見林小玲和林華,給他們鞠了一躬,很輕聲地說:“抱歉。”

“沒關系。”

林小玲握住他的手,“你也還是個孩子,別自責。你已經做得夠多了……”

那天離開時,少年給林歲送了一個風車。

“和爸爸媽媽在一起,好好生活。”

他說。

林歲點一點頭,朝著他離開的方向揮揮手:“哥哥再見。”

再之後,林歲的記憶有點模糊了,只記得媽媽和她說:“我們搬家吧。”

“為什麽?”

“這邊不適合我們住。爸爸也需要一個更安靜的地方養身體,對不對?”

“無論去哪裏,媽媽都在,沒事的,不用怕。”

林小玲忍著眼淚,蹲下來抱住林歲,輕輕拍著她的後背。

她像是在安慰林歲,又像是在借著懵懂乖巧的小女兒在安慰自己。

要活下去,要撐住。

還有女兒。她要堅強。

“對不起。”

她反覆說,“對不起。”

林小玲的眼淚大滴大滴地掉下來,情緒終於在那一刻崩潰。

明明知道不能在女兒面前暴露情緒。

明明約好了的,不要告訴林歲。

但是她還是沒忍住。

林歲怔了一會兒,接著緩慢地回抱住林小玲。

“沒關系媽媽。”

林歲學著媽媽拍她的樣子,拍著媽媽的後背,“剛好我也不想在這裏住了。我們換個新地方吧。”

那天晚上夕陽顏色很紅,把天邊都染成了血色。

林歲坐在一樓的臺階上,想,我們是贏了吧?

書上說,邪不勝正。正義終究會打倒邪惡。

她對著手裏的風車吹了一口氣,十分確定地想。

肯定是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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