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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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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2

所有人都看著李殊那嚴肅的神色,那瞬間就連他周身的氣勢都變得咄咄逼人起來。

在他們的印象裏,李殊是個始終臉上都掛著笑容的少年,他活潑開朗,也愛玩鬧,甚至還有些不可一世,即便是在迎新宴那晚他大發雷霆,多的也不過是他該有的威懾。

而今日不同,他的一舉一動,一蹙眉一擡頭,舉手投足間的那股凜冽氣勢叫所有人都生寒。

他認真了。

比起迎新宴上的那道下馬威,今日他是動了怒,開始認真起來了。

楚玉的視線一直鎖定在李殊的身上,心裏頭十分滿足,果然是只小老虎。

賀詔被李殊的氣勢嚇到了,有那瞬間他幾乎快要將實話脫口而出了,卻又生生地咽了回去,只是起身站到李殊的面前,與他對持道:

“殿下莫要欺負學生家貧,在朝廷裏無甚根基就可以以權勢壓人,讓我顛倒是非黑白,就為了成全你的好名聲,不可能!殿下抄襲就是抄襲,我問心無愧!”

他此言出口,空中便炸響起雷聲,聽得賀詔渾身一縮,繼續道:

“看見了麽!懷王殿下,就連老天爺都在警告你,最好承認,否則會遭天譴的!”

所有人都被他的這句詛咒嚇到了,紛紛擡頭望天,分明剛才還是晴空萬裏,眼下便逐漸有烏雲聚攏遮蔽日光,甚至還刮起了風,空氣中還帶著隱隱的泥土腥氣。

這是暴雨的前兆。

李殊提醒道:“要下雨了,不如去聚賢殿吧。”

所有人都左顧右盼,京兆尹也想了想後,便立時同意了李殊的提議,差人將桌椅都搬回聚賢殿。

“瞧見沒,剛才那一聲雷響,嚇的懷王都要進屋了,看來是做賊心虛了。”

“呸,分明是那個賀詔說謊,你沒看見他都發抖了麽!”

“明明就是上天在警示懷王,讓他做人莫要偷奸耍滑。”

“你是不是想打架。”

“打就打,怕你不成。”

往聚賢殿的這一路,上三學與下三學的學子又險些打了起來,好在此刻都進了聚賢殿,京兆尹喊了是肅靜後,這兩派的學子才分散開來,只將中間正堂的位置空出來。

楚玉走在李殊身側,有些擔憂道:“我瞧你剛才皺了眉,是不是遇見不好的事了?”

李殊神色嚴肅:“孤只是在想,有沒有必要趕盡殺絕。”

楚玉見他說著話時眼神有些覆雜,還有些糾結,似乎是在掙紮這個決定要不要下。

那會兒的天雷正好給了他提示,他借著京兆尹搬桌椅進聚賢殿的這一路才有足夠的時間思考。

楚玉寬慰道:“任何人任何事都該為他們所選擇的路而負責,這條路不是殿下為他們選的,所以會有什麽樣的結果都需要他們自己承擔。”

李殊側首看著他,有些疑惑:“孤向來都是標榜親近百姓,親近寒門學子,若是真這樣做了,你不會覺得孤是個虛偽的人麽?”

楚玉笑道:“實事求是。殿下,若是你為了名聲而放棄實事求是的話,這才是虛偽,你忘了我們身上穿著的院服了?”

李殊凝視著楚玉的雙眸,他眸中帶著幾分笑意,似乎是在肯定李殊做的決定,甚至在告訴李殊無論他做什麽樣的決定,都是對的。

只要實事求是,無愧於心。

因為他們是律學的學子,學的就是律令。

既然有人要違反律條,那麽他就該實事求是的糾正出來,不能因為那位賀詔是寒門學子就放他一馬。

他本來就是打算以今次的事來告誡眾人他是惹不起的,若是再因為心軟,豈不是功虧一簣了?

李殊揚起笑臉,似乎也是下定了決定般點頭,走上了正堂站在賀詔身側,直勾勾的看著他:

“你應當明白孤為何會提議進來審案,孤是在給你機會,可想清楚要不要說實話了。”

賀詔直視著李殊,冷笑道:“懷王是高高在上的皇親國戚,我等平民百姓是該頂禮膜拜,可我卻也是能夠參加春闈的舉子,將來也是能入朝為官的。眼下一時困頓,我也不會趨炎附勢,對懷王殿下俯首帖耳,有失讀書人的風骨。”

李殊凝視著他半晌,似下定決心一般,終於擲地有聲的吐出了一個字:“好!既然你執意如此,那就別怪孤了。”

等著國子監的幾位負責人皆落座之後,京兆尹才重拍驚堂木,鎮堂威過後,他面對兩人怒道:

“懷王,賀詔,你們可有什麽話說!”

賀詔道:“學生只想討回公道,希望懷王在京城小報上為學生正名,承認自己抄襲,補償我應有的稿費。”

京兆尹又望向李殊:“懷王殿下可有什麽要辯解的麽?”

李殊道:“孤沒抄就是沒抄,他有手稿,孤亦有手稿,不過在此之前孤還有幾句話想問問這位賀舉人。”

賀詔側首,有些不明所以的看向他:“要問我什麽?”

李殊看向沈睿:“今日與人打賭,若孤在國子監月考中沒有作弊,憑本事奪得的第一,那麽那位帶頭的沈公子就會以誣陷罪入刑,離開國子監,昭告天下百姓他因嫉妒而陷害孤,從此還是吃牢飯。”

賀詔不解:“他與這件事有什麽關系。”

李殊:“自然是有的,你說若孤抄襲,就要在京城小報上承認自己抄襲,還要為你正名,補償稿費。可若是你誣陷於孤,那你是否願意按律行事,坐監十載,終身不得參加科考?”

賀詔驚愕的看著那一本正經的李殊,一時竟不知該如何反駁。

李殊逼近道:“京兆尹大人,孤現在能否問他幾個問題。”

“您問。”

李殊直視賀詔,許久才道:“既然你說那幾篇手稿是你寫的,孤抄的,那麽孤問你,你文章中那段關於刺繡的圖案是如何寫的?”

賀詔驚愕的看著李殊,似乎也在很努力地回想著那幾篇手稿裏哪篇寫的刺繡。

就連京兆尹與宋敏峰他們也在找關於刺繡的文章。

終於,他們找到了,賀詔也記起來了,他道:“是關於在錦緞上刺繡的圖案搭配,何種錦緞搭配什麽樣式的刺繡,用那種手法,湘繡蜀繡蘇繡都各有不同,針法不同,所以不同錦緞配以不同刺繡效果都不會一樣。”

李殊頷首一笑,賀詔以為自己回答錯誤了:

“你笑什麽,我沒說錯。”

李殊點頭:“你是沒說錯,所以這才是根源所在。”

“什麽?”眾人皆是一臉好奇,包括賀詔。

李殊認真道:“孤問你,什麽是錦,什麽是緞,哪種為綢,哪種是紗,又用什麽品相來分上中下三品,這刺繡雖然各地手法針法不同,可他們的共同點有在哪兒?”

賀詔神情茫然:“……”

李殊又望著所有人繼續道:“京城裏哪家的胭脂用什麽料,哪家的水粉效果好,哪家店裏的口脂是最讓人喜歡的?”

賀詔:“我……我只寫了服飾搭配。”

李殊:“錯了!你在你去年六月時寫的那篇手稿上寫了,哪家的口脂顏色好,適合什麽樣的人用,你怎麽就不記得了。”

莫說賀詔,就連在場所有人都驚呆了。

就連京兆尹也與宋敏峰他們翻閱著手稿,終於翻到了李殊說的那一篇,果然如他所說,這手稿上不僅寫了口脂的顏色與適合什麽樣的人用,還寫了哪種顏色搭配什麽顏色的衣裳會更加提升膚色。

賀詔辯解道:“我……我記得,我記得,我只是一時沒想起來。”

李殊道:“你沒想起來!是你親手所寫的東西你會不記得麽,你說你是出身貧寒,身上穿著的也是粗布麻衣,你有什麽機會見錦緞綢紗,包括那些刺繡!”

整個聚賢殿內一片靜默。

李殊看著四周圍觀的學子,繼續道:“孤別的本事沒有,這過目不忘倒是最基本的,剛剛不過是看了你的手稿一眼,孤就能記住你寫了什麽,更何況是孤自幼就讀的書呢?”

“你們只知道孤不學無術,氣走了多少先生,可你們不知道孤在會說話時便學會了《論語》,四歲便通讀《禮記》,五歲背會了《尚書》,更別說其他的《周禮》《詩經》《公羊傳》,孤更是能一字不差的背出來,可哪又如何,書本上的知識想要融會貫通,還得靠動手,孤能考第一,是因為孤聰明,孤會學以致用。”

“可你們呢,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只因孤的名聲便來斷定孤不應該得第一,但是你們不知道的是,先帝在時每日都會抽孤的功課,孤若是什麽都不會,先帝會放過孤?會疼愛孤?”

“孤的手稿、搭配,是在王府中上下人等身上試過的,包括宮中的女官宮娥,誰沒為姑的稿子出過力啊。賀詔,你還不說實話!”

李殊怒吼一聲,唬的賀詔當即便跪在了地上,渾身發抖,面露絕望。

“說實話!”李殊吼道。

賀詔一腦袋磕在了地板上,也沒說話,隱隱的抽噎著。

片刻過後他才擡頭起身,看著京兆尹行禮拜道:“大人,學生說實話。”

李殊長舒了口氣,就連楚玉放下了懸著的心,眉頭終於舒展開來。

京兆尹道:“你說。”

賀詔道:“是,是魏國公家的公子,是他在城外的莊子找到了學生,從去年開始,他會定期拿水曜小報過來,讓我按照自己的理解謄抄下來,起初我也不知道他們是為了什麽,直到前兩日他來找我,說讓我去京兆衙門告狀,成不成無所謂,他只要滿京城的人都知道懷王抄襲,至於是不是真的抄都無所謂。”

李殊的呼吸放沈了些,就連楚玉的眉頭也擰了起來,他默默轉身離開聚賢殿,似乎是去帶什麽人來。

京兆尹問:“他讓你陷害皇親國戚你就做了?”

賀詔道:“我不敢不做,因為若我不按照他的要求,他便會拿著我的手稿去昭告天下,說我抄襲懷王殿下,我家中還有病重老母,靠著此前他們施舍的錢藥才得以保住性命,他們要告我抄襲,要讓我還他們藥錢不然就打死我的母親……所以,我不得已才出此下策。”

可恨之人必有可憐之處。李殊靜默的凝視著他,未發一言。

他要說的已經說完、說盡了,自然也就不會再多說一句,只是看了沈睿一眼,而後才道:

“祭酒大人可以拿孤月考的試卷給沈公子,及在座的諸位看,是否是孤作弊,是否是閱卷博士放水,這一切都要讓沈公子心服口服。”

沈睿這才回想起來之前跟李殊打的賭,此刻他突然道:

“懷王殿下大人有大量,何必跟我們計較不是,我也說了,我們質疑也是為了殿下你的清白,既然殿下有過目不忘的本領,那麽我們也就信了。”

李殊道:“不行,誣陷之罪孤不原諒,既然孤不原諒就得按照此前約定的來。”

沈睿:“懷王殿下怎麽如此小肚雞腸、斤斤計較,古人常言宰相肚裏能撐船,懷王是堂堂皇親國戚,怎麽就不能心胸寬廣一些呢。”

“孤就是對你們過於寬宏大量了,”李殊直視著他道,“就因為孤過於不斤斤計較,才使得你們忘了尊卑,不顧身份以下犯上,肆意汙蔑皇親。”

沈睿見李殊那認真且淩厲的神情,自然也就知道了李殊動了真格的,難道說他們真的就逃不過了麽?

就在京兆尹準備拍下驚堂木定案時,忽然在聚賢殿外響起了霍青南兄弟倆的咒罵聲,將所有人的目光都吸引了過去。

之間楚玉手持長劍,劍刃打在霍青南的脖子裏,一手掐著霍南星的脖頸便邁進了聚賢殿,此刻他眼神兇悍如狼,似乎下一瞬他真的就會割破霍青南的脖頸。

而在他們身後跟著的,還有南王世子李延,他小心翼翼的跟著,生怕楚玉一個手滑就要了他們兄弟倆的性命。

他將霍南星丟在賀詔的身邊,又將霍青南推了出去,隨後才朝著京兆尹與宋敏峰他們揖禮道:

“既然此案與魏國公家的公子有關,那麽他們自然是少不了的,故而將他們請了過來。”

“你那是請麽!”霍南星捂著差點被他掐斷氣的脖子咳嗽著,下一瞬便環視著整個聚賢殿,又朝著霍青南投去了視線。

霍青南神色凝重,此刻似乎也在想著應對之策。

他又向李延投去目光,卻見他雖有小心寬慰之意,然而並不打算出手相救,霍南星當時便明白過來今日會發生什麽事了。

沈睿反應也夠快,連忙朝著李殊道:“懷王殿下,其實我們並不想質疑您,這一切都是霍三公子,是他說的,懷王殿下不學無術,不可能得第一,我們都是受了他的蠱惑。”

霍青南也在隨後朝著李殊揖禮深拜,滿臉歉意道:“我從來都不知道,舍弟對懷王會有如此恨意,竟然從去年開始就在謀劃要如何讓懷王殿下身敗名裂,是我教弟無方,作為兄長,作為國子監的學監會學監,我更應該以身作則,將沈睿與霍南星逐出國子監,請京兆尹大人按律處置,勢必要平覆懷王所受的冤屈,為懷王殿下正名。”

霍南星看著自己的兄長,眼裏更多是心酸。

聽到霍青南都如此說了,李殊自然也只是看了他半晌,丟車保帥這招他用的的確是無話可說。

所以李殊朝著祭酒大人與京兆府尹揖禮後,便轉身離開了聚賢殿,跟隨在他身後的,便是下三學的學子,以及律學博士常若淇和助教方雍。

“懷王殿下在殿上款款而談時的樣子,真的是太有氣勢了。”

“誰說不是呢,懷王是皇親國戚,自然是氣勢逼人。”

“懷王殿下學富五車,是他們以小人之心度了君子之腹,今日如此敗了風頭,以後還不夾著尾巴做人。”

他們在身後嘰嘰喳喳的說個不停,李殊的神色倒是十分凝重。

常若淇道:“殿下做的很好,適可而止、進退有度,今日的事傳揚出去也只會是殿下學識淵博,遭人構陷。”

李殊駐足,他看了看身邊的楚玉,隨後道:“按照律法,霍南星該處以流放三千裏,終身不得踏足京城,且不能以魏國公一家以親眷相認。而那位賀詔,自然也該是要坐監吃牢飯,為自己的行為付出代價,沈睿自然是不必說的,可是孤覺得,霍南星是被推出來擋刀的,幕後指使的另有別人。”

此言一出,原本還鬧鬧騰騰的隊伍此刻都安靜了下來,皆是一臉嚴肅的看著李殊。

李殊道:“孤明知道此事是霍青南推霍南星出來擋刀,卻沒有指出來,孤覺得這樣做是不對的。”

楚玉笑著道:“讓殿下實事求是,但不是未必每件事都要在這個時候爭個清楚明白,因為要為質疑殿下作弊的沈睿一口咬定是霍南星指使的,除非他翻供,況且,霍南星沒有反駁,甚至默認,那就證明這件事與他有關,那麽他來擔下罪責就順理成章了。”

李殊道:“這個霍青南,真是亡孤之心不死啊。”

常若淇道:“殿下,既然眼下已經解決好了整件事,那麽是不是該回忠威堂上課了?”

與他話音落下的,還有天空的巨雷,不過片刻便落下了大雨,泥腥氣很重,李殊無奈的看著常若淇:“博士您看,下雨了,等雨停了再回去上課吧。”

常若淇:“……”

有了這句話,這下三學的學子們便都齊聚在回廊底下,眺望著遠處如註的雨幕,聽著雨水擊打這瓦片與樹葉時發出的嘈雜之聲。

“你到底讓忍冬與景修去做什麽了?”楚玉疑惑的問道。

李殊伸出手去接回廊外的雨水,回首看著楚玉道:“沒什麽,就是去宮裏向陛下報信去了,此事斷然是會傳到麟兒的耳朵裏,所以孤讓忍冬先去宮裏跟陛下透個風聲,然後讓景修去打聽賀詔的背景,吩咐的是如果賀詔家裏人如果被威脅了,就讓他出個手。”

“那賀詔那般冤枉你,你還要救他的家人?”楚玉問。

“賀詔誣陷我已然受了罰,他的家人可沒有。”李殊側首看著楚玉,凝視著他的一雙笑眸,許久才道,“謝謝你啊。”

“謝我做什麽。”楚玉輕描淡寫的說著。

李殊道:“謝你讓孤實事求是,讓孤放下心裏負擔,更謝謝你出手將霍青南他們帶去了聚賢殿,還要謝謝你剛才開解了孤,總之,有你真好。”

楚玉頷首笑著,眼裏藏著喜悅與幸福,他淺淺道:“應該的。”

“什麽?”李殊沒聽清,楚玉說的輕,恰好又被雨聲所掩蓋,完全沒聽清他在說什麽。

楚玉回望著他,伸手捏了捏他的鼻尖,湊近到他耳邊低聲道:“我是說,是有報酬的,只是還沒想好要什麽。”

他灼熱的鼻息噴灑在李殊的耳廓上,有些癢,癢的李殊心都亂了,就連心跳聲也很大。

還好現在雨聲也不小,才沒有讓別人聽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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葉君瀾凝思許久才輕聲道:“豬……”

[寫在最後]:這段時間更新一直不穩定,我覺得有必要跟讀者道歉,甚至解釋一下的。嗯……我失戀了,就有些緩不過神來,所以碼字的時候比較慢,要慢慢才能集中精神,所以更新也不穩定。現在分手了,狀態也回來的差不多了,所以後續應該不會再出現這種情況了,所以夾子當天(也就是26號)在本章留評會有紅包掉落,不限數量。

謝謝大家的支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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