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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章 來日方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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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章 來日方長

火鍋和冬夜是絕配。

熱氣騰騰的湯底在鍋裏翻滾,董雨薇一邊伸長了脖子向門口張望,一邊喃喃自語:“他怎麽還沒來?”

葉申漫不經心地擺著菜:“別著急,估計一會兒就到了。”

久安看著鎮定自若的兩個人,清了清嗓子,小心翼翼地開口問:“你倆,這,什麽情況?”

“陪你吃火鍋的情況啊,有什麽難以理解的嗎?”董雨薇笑看她一眼。

久安表示不信:“總覺得發生了什麽我不知道的事。”

“那可不是,這三個月想見你一面真難啊,就算想跟你說些什麽,也有心無力。”葉申說道。

“對不起。”久安不好意思地低下頭,“我也是沒辦法。”

“你快樂嗎?”葉申問。

久安搖搖頭:“我好像都麻木了,就算考了第一名,有的也只是如釋重負的感覺,心想終於能交差了。以前的那種快樂,已經很久都沒感受到了。”

“世間安得雙全法,不負如來不負卿。久安,別太為難自己,全力去沖你想要的的目標就好。作為朋友,如果你想要孤身前行,我們就在不遠處為你祝福。如果你感到孤單了,我們隨叫隨到。程敘也是這麽想的。”葉申的聲音很溫柔。

久安眼圈兒紅了,她使勁揉了揉,聲音有些哽咽:“我特別特別想你們,所以今天雨薇說約了你們時,我其實好高興好高興……”

“那真得謝謝雨薇,沒有她,只怕要到高考完,我們才敢主動約你。”

“你們這些好學生啊,就愛想太多。在我的人生裏,想見的人就要立刻去見,想看的風景就要馬上去看,就這麽簡單。”董雨薇說得理直氣壯。

“是啊,有時候真羨慕你。”久安笑著看她。

董雨薇又自嘲似的撓了撓頭:“不過我媽總說我少根筋,太沖動,有時做事兒不過腦子。”

“在一群想太多的人裏面,少根筋的才比較珍貴。”葉申笑著摸了摸董雨薇的頭,董雨薇嗔怪地瞪他一眼,作勢要還擊,被葉申輕松擋了回去。

久安看眼前鬧騰的兩個人,由衷地說:“也不是誰都能擁有少根筋的幸福,總之,還是很羨慕你。”

“那你跟我學學,一會兒程敘來了,你打算跟他說點啥?”

人真不禁念叨,董雨薇正說著呢,程敘就抱著程可可走了進來。

“喲,怎麽還把可可帶出來了?”葉申趕緊招呼服務員加把凳子。

“家裏沒人,就剩我和哥哥了,所以我就跟著出來了。”程可可奶聲奶氣地說。

當程敘在身邊坐下的那一瞬,久安覺得身上所有的細胞都被激活了。

原來人是有味道的,程敘身上那股特有的混合著青草氣的味道像有魔力般,透過騰騰的火鍋熱氣鉆進久安鼻子裏,讓久安瞬間回到了軍訓的那個夏天。

那個四下無風、蟬鳴陣陣的夜晚,他們還不熟悉,程敘怕她引起教官註意,一把拉過她躲進灌木叢。久安不敢擡頭,躲在程敘懷裏,聞到的就是這股清新的雨後青草的味道。

“考了第一,很厲害哦。”程敘坐下後,笑著向久安道賀。

久安輕輕松了口氣,他的語氣那樣自然,仿佛這三個月的嫌隙不曾發生,他也從來沒有怪過自己作出不聯系的決定。

“運氣好。”久安看著程敘有些發呆,眼睛舍不得從他身上挪開似的。

程敘也只是看著久安笑,兩人就傻楞楞地看著對方,氣氛竟一時有些沈默。

“哥哥,這兩個女的,哪個是你女朋友?”程可可在旁邊突然發問。

“啊?”程敘嚇了一跳,意外地看著程可可。

董雨薇倒是饒有興致地沖程可可眨眼,伸出手指畫了個圈點他道:“你小小年紀,知道女朋友是什麽意思嗎?”

“這有什麽不知道的?”程可可大言不慚地說,“我就有女朋友啊。”

程敘詫異地問:“你哪兒來的女朋友?”

“就是我們班的小愛啊,她說喜歡我,我也喜歡她。”程可可抓了一把鍋巴塞進嘴裏,“我們倆加一起是可可愛愛,班裏其他人都知道。”

桌上的四個“大人”都被程可可弄得哭笑不得。

葉申豎起了大拇指:“可可真厲害!”

“小孩子的世界真好,單純快樂。”久安感慨地說,“大人的世界,感覺就是等等等等等,你想做事情 A,就必須先得把事情 B 做好。”

“哈哈,事情 B 就是高考,一切事情,高考以後再說。”董雨薇也嘆了口氣。

“高考是什麽?”程可可聽到了一個新名詞。

“就是一個考試,考完了你就能想幹什麽就幹什麽了。”葉申答道。

“就跟我想看動畫片,就必須先把飯吃完一樣嗎?”

“差不多就是這個意思。”程敘摸摸他的頭。

“那聽著也不是很難啊。”程可可說,“我不喜歡吃青菜,但媽媽說只有把所有東西吃完了才能看奧特曼,我想到奧特曼,就覺得青菜也不是那麽難咽了。”

“不得不說,可可你說的話還有一番哲理呢。”葉申豎起大拇指。

程可可頓時又迷茫了:“哲理是什麽?”

眼看要發展成十萬個為什麽,程敘趕緊敷衍道:“就是誇你說得很有道理。你吃什麽?哥哥給你涮。”

“肉!我要吃肉!”程可可盯著端上來的肥牛兩眼冒光。

程敘把一盤肥牛一股腦倒進了火鍋裏,用漏勺攪了攪,咕嘟咕嘟一會兒紅色的肉片就泛了白。

“說起高考,你們都想考哪兒?”董雨薇問。

“F 大。”程敘輕巧而堅定地說出這兩個字。

久安手中的筷子一滯,偏頭瞟了他一眼,臉上浮起一層笑意,心照不宣。

“看樣子,你們倆這是說好了呀。”董雨薇心中了然。

“嗯,上海離永城近,我媽這個情況,我也不敢離家太遠。而且 F 大新聞系在全國都有名,我還挺想學新聞的。”久安坦然說出了心中所想。

董雨薇又轉頭問葉申,“你也要去 F 大嗎?”

葉申點點頭:“我和程敘都想考 F 大醫學院。你可不知道,自從定下目標後,我真是不敢偷懶了,這輩子都沒這麽認真學習過。”

葉申這話不假,一向佛系的他,成績排名從在十五六名晃蕩已經沖到了前五。以一中的實力,這個成績沖一沖 F 大並不是沒有可能。更何況,現在才高二呢。

董雨薇皺緊了眉頭:“那怎麽辦,我肯定考不上 F 大。”

“還有一年半呢,努力啊。你有什麽不懂的,我可以幫你補課,反正我倆都文科。”久安說道。

董雨薇搖頭:“再怎麽補課,上 F 大也是不可能的。我走藝考,我看看能不能考到上海的大學。在一個城市就好,對吧?”

“上戲挺好的,你不是想考播音主持嗎?試試唄。”葉申給她夾了一片新涮的毛肚。

“哎,跟你們在一起,整得我壓力都大了。”董雨薇愁眉苦臉地嘆了口氣,“一中真可怕。”

葉申安慰道:“反正高考是一道總要邁過去的坎兒,朝著一個方向,走就是了。大家一起,不比孤身一人好得多?”

“就跟我吃青菜一樣,把它咽下去就好了!”程可可像聽懂了似的,趕忙在一旁補充。

“我們可可真是哲學家呢。”程敘溺愛地摸了摸程可可的頭,大家笑成一團。

許久未聚,像有說不完的話。

火鍋店裏熱氣騰騰,少年少女相見舉杯,笑顏如花,許下約定,只覺得明天還很長,縱有分離,更會有無盡的相聚。

從火鍋店出來,已經過了十一點了。

程敘給程可可圍上圍巾,問:“困嗎?”

“不困,我要去看煙花!”

小孩子從沒這麽晚還在外面晃蕩過,程可可看上去興奮極了,哪兒有一點困意。

程敘笑了笑,把他抱起來,駝在自己肩上:“坐穩了啊,別掉下來。”

“好嘞。”程可可在程敘肩上東張西望,對這個夜晚的世界充滿了好奇。

“程敘還真是個好哥哥呢。”董雨薇在後面看著,感慨地說。

“那可不是,程敘這個人外冷內熱,對自己真正在乎的人好著呢。這小弟弟可是他的心頭肉。”葉申說道。

“那他跟程少博怎麽跟仇人似的?”

“你還好意思問?”葉申假意白了她一眼。

董雨薇吐了吐舌頭,不接茬兒了。

程少博後來又找她聊過幾次,董雨薇能明顯感覺到他的變化,成熟了許多,身上的沖動和戾氣也消減了不少。

程少博對她不可謂不好,但緣分不是單方面努力的結果,也從來不存在公平。只要一扇心門是關閉的,那一切就等於是零。

其實,在那件事發生後,董雨薇能夠原諒他,程少博已經覺得是天大的恩賜。對於這個結果,他已經坦然接受,兩人偶爾碰面,也變成了能互相點頭微笑的關系。

葉申從程敘肩上接過程可可:“讓我也抱一會兒,好久沒見我們可可了,我都想死你了。”

程可可對葉申也很是親昵,馬上就同意了。

而後,葉申又特意拉著董雨薇走得慢了一點,讓久安和程敘能有講會兒悄悄話的機會。

和程敘並肩走著,久安看著周圍熙熙攘攘等待跨年的人群,心情難得愉悅。

“好像回到去年這一天,街上還是那麽多人,一點也沒有變。”久安說。

“是啊,沒想到今年還能一起跨年。”

“你也沒有變呢。”久安悄悄打量程敘,有棱有角的側臉,額前的碎發剛好到眼睛的長度,鼻翼旁的那顆小痣若隱若現的,跟以前一模一樣。

程敘不解:“不然呢?你以為我會怎麽變?”

“想過很多種,我以為你會生我的氣,不再理我了。”

“我以為你不想被打擾。”

“對不起。”久安想起在自己在二樓天臺說的那些話,心中生出一股悵惘,“我那時候沒有辦法。”

“別說對不起。就像我,從小到大都想離開這個家,但十年過去了,依然被困在這裏。不是我不想了,只是暫時還做不到。久安,我知道你為什麽會說那些話,我只恨自己的力量不夠強大,居然不聯系就是最好的幫你的方式。”

盡管熟悉之後,久安早已知道,程敘那冷漠的外表下,藏著的是一顆多麽敏感又溫柔的心,但剛才那番話還是把她感動壞了。

“第一次見面那天,打死我都不相信,你居然這麽會安慰人。”又想哭又想笑的,久安鼻頭紅紅的,露出一副奇奇怪怪的表情。

“那第一次見面,你眼裏我啥樣兒啊?”

“目中無人,冷冰冰的,好難接近哦。”

程敘笑道:“印象這麽差嗎?”

久安也笑:“你對我的印象也沒多好吧?”

“沒有吧?”

“謝久安是吧,你的人還真像你的名字一樣,那麽無趣。”久安故意模仿起程敘當初冷冰冰的語氣。

“哎呀,那時是我嘴欠,你就大人不記小人過,趕緊忘記這一茬吧。”程敘趕緊笑著澄清。

“也就一年半的時間,發生了這麽多事。”久安突然覺得有些失落,“今晚的時光好像是偷來的,十二點一過,我又要變回那個心無旁騖,不讓媽媽擔心的灰姑娘了。”

“有一個詞兒怎麽說的來著,來日方長,我一點兒都不擔心。”

程敘的話像給了一顆定心丸,久安又開心起來,畢竟在這短暫的偷來的時光裏,沈浸在傷感裏太不劃算。

“來日方長,這詞兒真好。”久安拍了拍有點凍紅的臉頰,換上一副燦爛的笑臉,“我們快點走吧,不然十二點趕不到天佑廣場了。”

一行人到達天佑廣場的時候,離零點還有十分鐘。

和去年一樣,廣場上擠滿了來跨年的人,每個人臉上都喜氣洋洋的,寫滿了對未來的希冀。

“你們可真會找地兒。”董雨薇跟著程敘葉申爬上一個隱蔽的臺子,“這兒真好,地勢高,人又少。”

“那當然,我們去年踩過點,這位置欣賞煙花絕佳。”葉申得意地說。

程敘抱著程可可坐到一段木質的寬扶手上:“能坐穩嗎?”

“能,穩得很。”程可可調整了一下坐姿,“煙花快開始了嗎?”

“還有五分鐘,馬上了。”程敘放開程可可,親昵地拍拍他的腦袋。

董雨薇沖著程可可說道:“看見煙花要許願哦,小鬼頭你有什麽願望嗎?”

“有啊,我希望哥哥和我永遠在一起,每天都陪我玩。”程可可看著程敘,眼睛亮亮的。

久安誇張地“哇”了一聲:“都沒有小愛欸?難道你哥哥比小愛還重要?”

“呃……”程可可把這當成了正經問題,認真思考了起來,半晌擡起來認真地說,“比起小愛,我還是更喜歡哥哥,不,我最喜歡哥哥!”

“哥哥也最喜歡你。”程敘笑著刮了一下程可可的鼻子,“馬上寒假了,到時候天天陪你玩。”

“好耶!”程可可揮舞著小手歡呼起來,簡直比看到煙花還激動。

就在一群人興致勃勃地等待煙花的時候,一個戾氣滿身、心懷惡鬼的人也正盯著熙熙攘攘的人群,像在搜尋什麽人。

他已經在天佑廣場晃悠了四個小時了。

自從吳亮告訴他,程敘這幫人要來跨年看煙花,烏賊就激動得幾夜睡不著覺——報仇的機會終於來了!

可是,吳亮既打聽不出他們來的具體時間,也不知道具體地點,怎麽找到他們是個難題。

烏賊左思右想,決定無論怎樣也要去碰一碰運氣,只要能碰上,他一定能讓他們付出代價。

眼看零點將近,天佑廣場的人越湧越多,人群越來越興奮,可烏賊連程敘他們半個影兒都沒看到,心情暴躁到了極點,大衣裏藏的那瓶東西也越來越燙手。

就在他快要絕望之際,突然就聽到董雨薇那極富感染力的聲音,一轉頭,只見他們一群人已經爬上了一個小平臺。

程敘、葉申、董雨薇、謝久安,除了程少博,其他四個人居然都齊了!烏賊喜出望外,眼睛發紅,恨不得立馬就沖上去,給這幫人一個教訓。

他生生按捺住自己要爆炸的心情,理智告訴他還要再等一等,等煙花綻放,等萬眾歡呼,等所有人都放松警惕,那場景才更精彩更刺激不是麽?

就在這等待的幾分鐘裏,烏賊發現了程可可。原來不止四個人,還有一個小鬼頭?

這小鬼頭是誰?

烏賊在腦海裏搜尋了一番,立馬就想起程少博曾經說過,他家還有個小兒子,他那胳膊肘往外拐的親弟弟,天天黏在程敘屁股後面,看著就煩。

烏賊惡狠狠地盯著程可可,白白嫩嫩、漂漂亮亮,一看就是養尊處優的小少爺。

烏賊又想起自己和三兒的過去,穿著破破爛爛的衣服,走在街上就像兩個小乞丐,一直被人瞧不起,直到靠自己的拳頭打出了一片天,在茂名這個貴族學校也沒有人敢瞧不起他們。

程敘親昵地抱著程可可坐到木質扶手上,親昵地默默他的頭,又親昵地刮了下他的鼻子,程可可看向他的眼裏全是崇拜和喜歡。

一幕一幕,全被烏賊看在了眼裏——呵,果然是個好哥哥啊。

烏賊額頭青筋暴起,眼睛像充了血似的,縮在懷裏摁著那瓶東西的手不住地發抖。

他突然就改了主意——最在乎的人受到傷害,難道不比自己受傷還要痛苦萬倍?

就像他在每個深夜裏都忍不住責問自己,為什麽要讓三兒去頂罪?為什麽死的是三兒?哪怕死的是自己也比三兒走了強啊!

“十、九、八、七、……”

零點將至,程敘和久安相視而笑,董雨薇偷偷瞄向葉申,笑意寫在臉上、藏在心裏,好像所有的仿徨和低潮都能被留在過去,新的一年,壞事清零,未來可期。

就在所有人都擡起頭望向天空,等待煙花降臨的那一瞬,烏賊猛地沖了過來,掏出懷裏的瓶子,拔開蓋子。

“董雨薇,謝久安,你們兩個賤人去死吧!”他一邊發了瘋似的喊著,一邊沖向兩個女生。

四個人一驚,慌亂中,程敘下意識地護向久安,葉申也擋在了董雨薇的前面。可烏賊卻一轉向,把手中那瓶東西潑向了在一旁毫無防備、一臉單純的程可可……

“啊……”

程可可捂著眼睛從扶手上跌落下來

程敘猛然醒悟過來,手足無措地去接,可還是晚了一步,可可已經痛苦地倒在了地上。

“三、二、一!新年快樂!”

“嘭,啪,咻——”

煙花響起,遠處毫不知情的人們歡慶著新年的到來,可這一角落的世界,卻從這一刻開始,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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