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7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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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0章

虞京亂成了一團糟,宿懷璟在宮裏和盛承厲父子鬥的時候,容棠在問天塔住了下來。

慧緬問他:“不去跟小七一起嗎?”

容棠想了片刻,心下微動,最終卻還是搖了搖頭:“他會分心。”

宿懷璟成功過兩次,哪怕身邊沒有任何一個人,他也會取得最後的勝利。

容棠很想去陪著他,但他好歹有自知之明。

一副病弱不堪的身子,落入那樣的場景中,但凡被誰捉住用來威脅,宿懷璟心緒都會受到幹擾。

他連沐景序都送去了江南,未必願意讓自己這時候陪在他身邊。

更何況……

容棠彎腰,動作緩慢地泡了一壺茶,低聲道:“他有不想讓我看見的事。”

慧緬稍怔了一下,不知想到什麽,視線垂落,輕聲念了句佛號。

容棠沒有再提,而是問他:“那團小東西還有救嗎?”

慧緬點頭又搖頭:“看它造化。”

容棠擡眉,疑惑地望他,慧緬說:“耐心等一等。”

等京中局勢安穩,等故事走到結局,便知其造化究竟為何。

容棠不知道宿懷璟究竟是怎麽操作的,京中一連七日,平民百姓幾乎家家戶戶閉門不出,只聽報信官在街上喊。

先說太子殿下並非陛下血脈,已當堂伏誅斬首;又說皇帝病重,立下傳位詔書,禪位給五皇子盛承厲。

就在大家以為時局要穩定下來的時候,金吾衛滿城張貼告示,言明五殿下實則狼子野心,傳位詔書乃是偽造,是他親自下毒害得仁壽帝,而今瑞王正奉陛下旨意捉拿叛黨,讓百姓不要驚慌。

……很難不驚慌。

容棠坐在七層浮屠塔上,擡目遠眺層山與風雲,慧緬與他喝茶論經,到了第二天開始作畫。

容棠有些好奇,見他在紙張上描摹出一間小院。

正當容棠等他下一落筆的時候,慧緬卻已經放了羊毫,開始喝茶。

他一天畫一部分,隨性而起,隨性而落,等到第三天,庭院描摹結束,他開始畫人物。

於是容棠終於看明白他在畫什麽。

是一副秋日賞菊圖,院中各色菊花綻放或含苞,朵朵姿態鮮妍。

不說畫者是一位高僧的話,畫作流入民間,百姓或許會說這是某位不出世的風流浪子所做。

幾乎是畫上第一個人物成形的時候,容棠便知道他在畫誰。

——他的父母和血親。

最先成形的是宿懷璟,光這一個人物,耗的功夫就有之前畫景加起來的時間多。

容棠望著畫作上栩栩如生的小殿下,眉目不自覺染上一層笑意,打趣道:“兄長有點偏心。”

慧緬不置可否,只說:“我畢竟是凡人。”

他畫宿懷璟的時候,眼眸清澈明亮,又足夠溫柔多情,並沒有高山之上的聖僧那般可望而不可即的神性,不過是尋常人家哥哥,偏寵著幺兒。

容棠笑了笑,沒有多說,而到第四天,慧緬開始畫沐景序,他才發現原來不是偏心。

畫花尚且吝嗇顏墨,畫那少年皇子的時候,卻沒有絲毫收斂。

濃烈的紅、耀眼的黃,世間最恣意矚目的色彩,他幾乎是不要錢一般往沐景序身上錦衣華服上堆,衣襟袖擺那些反覆奢華的花紋,便用頭發絲般粗細的毛筆,一點點細心地描繪,分毫不見馬虎。

神情認真地不像是在畫畫,而是禮佛。

容棠駐足看了片刻,說不出一聲“偏心”的玩笑。

這哪是偏心呢,這只是為人兄長的私心。

容棠原期待著後一日他會再用上哪些筆墨描繪人物,可等了又等,卻只看見畫上多出來的一只金簪、一身宮裙、一串手持碧玉珠、一對交頸鴛鴦燈……

每一樣事物都有其主人,可那些人物,知道畫作終了,慧緬也沒有描摹出一個輪廓。

只有宿懷璟和沐景序,記憶裏鮮活,畫作上明艷。

畫成的那天,容棠定睛註視了許久許久,莫名明白了慧緬未言說的意思。

他心底那層隱秘的期盼從不曾說出口,但慧緬卻知悉。

這一副畫作,既是他緬懷親人,也在提醒容棠。

死去的人不該覆生,既定的歷史也沒道理再做改變,否則這跟‘天道’又有什麽區別?

容棠只是偶爾夜深人靜時,會有些惋惜與後悔,會不由自主地設想,如果最開始攔了下來,這些年的恩怨是不是都可以一筆勾銷。

但好像又不是這樣。

他看著畫作,過了很長時間,才側過身端端正正地向慧緬請教:“我有一事不明。”

慧緬:“請說。”

容棠:“那樣多人夢見前世,為何宿懷璟一直不曾?”

樓外兵戈聲已止,慧緬洗凈了手,輕聲反問:“一場已做完的噩夢,有什麽反覆回想的必要?”

那是一場夢魘,無論現實還是夢裏,都足以令人沈淪消散。

於旁人來說是未完成的執念,於宿懷璟,他要走的每一步都完美契合計劃,他要施行的報覆全都結束,他存活於世的意義,也早在一切塵埃落定的那天畫上了圓滿的句號。

走一次就夠累了,想做的事已經做完,執念早已消散,親友盡死,自然再沒有回想的道理。

容棠沈默片刻,理解了慧緬話中的意思,心下湧上來一種說不上來的情緒。

樓下似有車馬聲接近,慧緬輕笑了一下,溫聲道:“世子爺去收拾行李吧,有人來接你回家了。”

容棠一怔,從欄桿望出去,看見皇城宮墻上熄滅了煙火。

他松了心,卻又莫名有幾分緊張。

算起來,也僅僅八天沒看見宿懷璟,想念就已生長喧鬧。

他起身,本能地就要下樓,慧緬卻又狀似不經意地問了一句:“施主沒什麽想跟我說的了?”

容棠動作頓住,疑惑地看向他,思緒早就飄到了樓下,一時間竟沒理解他這句話指代的是什麽。

慧緬等了片刻,輕聲笑道:“那便罷了,自有因果。”

他起身,點上三支檀香,坐在蒲團之上,面朝閣樓外廣袤的天地:“施主下樓吧,宿大人身上血氣重,不適合進佛塔,莫讓他等急了。”

容棠微微蹙眉,不解地問:“你要做什麽?”

“誦經。”慧緬說,“念往生咒,送一送故人。”

送一送十二年前的故人,送一送十二年間枉死的冤枉,也送十二年後,這場終於落下帷幕的爭奪中,死去的那些人們。

容棠渾身一震,站在原地半晌終於回了神,彎下腰端端正正地鞠了個躬。

然後無聲離開,沿著來時的臺階一步一步向下走去。

塔外車馬聲愈來愈近,容棠腳步不自覺加快,病了這幾世,他很少有急速走路的時候,可這一層一層旋轉著下樓,速度只比他來時不知快了幾倍。

門外奔襲而來一匹白馬,少年人意氣風發,滿身風塵,來往的風經過,吹動朝陽的光線,世間萬千偏愛聚於一身。

容棠這幾天裏,想著見了面要怎麽跟宿懷璟算賬,也想過最好嚇一嚇他讓他長記性,可真等這人迎著秋日晨輝朝陽向他奔來,身後是被拉開一大截的隊伍,身前是一匹鬃毛染血的白馬,他瞬間就忘了腦海中原構思過的那些想法。

行為全憑本能支配,不管不顧地朝他跑去。

塔前仍有臺階,容棠那六層臺階走完,早失了一層層下的耐心,最後幾塊磚,他幾乎是跳下去的,差點沒穩住重心摔倒在地。

宿懷璟一驚,尚來不及下馬,心下一緊,立馬便攥緊韁繩彎下了腰,單手抓住容棠胳膊,一把將其撈上了馬抱住。

容棠踉踉蹌蹌地撞進他懷裏,過往的微風裏帶著濃烈的血腥味,脊背貼上的卻是溫熱而結實的胸膛。

宿懷璟沒怪他的莽撞,也沒念他的急躁,只是單手緊緊箍住容棠腰腹,低下頭,像是緊繃了許久終於敢放松一般,將腦袋搭在了他肩膀上。

胸膛心臟劇烈跳動,穿過衣物和血肉骨骼的阻擋,直將兩顆心都撞得同頻。

捕獵的雄獸回了巢穴,急躁地嗅著伴侶的氣味,用以紓解廝殺過後躁動不安的心臟。

宿懷璟開口,聲音嘶啞地不像話:“我身上很臟很難聞。”

血跡反覆濺染又凝固,辨不清哪一塊是誰的,也不知道究竟沾上了多少塊,氣味沖鼻得厲害。

“但我很想你。”宿懷璟低聲說,“我太想見你了……”

“我應該沐浴熏香換一身幹凈的衣服再來找你,可我忍不住,對不起。”

他在容棠頸窩蹭了蹭,將他也蹭上自己的味道,聲音又低又啞,手腕分明不曾松開分毫,將懷裏的人禁錮地半分也無法挪動,卻偏偏說著撒嬌請求的話:“棠棠不要嫌棄我,求你了。”

將盛緒炎的四肢砍斷,耳朵割掉之後,想念一瞬間到達了頂峰。

他想見容棠,想要容棠,想把他箍在懷裏,想咬下他的血肉,想把他藏進自己的身體裏。

許許多多瘋狂隱秘不可為人說的念頭在腦海中嘶吼叫囂,宿懷璟克制了許久,冷靜地將盛緒炎從鬼門關救回來一條命用丹藥吊著。

而當手上空下來的那一秒,欲念就洶湧著決了堤。

他要見到容棠,現在、馬上!

容棠應該站在他身邊,他應該牽著棠棠的手。

就像過去四年裏,他們曾抵足而眠、交頸相纏的每一次。

容棠理應和他一起,見他大仇得報,和他同臨帝位。

“我好想你啊,棠棠……”清晨過往的風裏,宿懷璟附在容棠耳邊,輕之又輕地低聲呢喃。

滿腔溢於言表的想念被風吹走,常人窺見不過十分之一,卻已驚心動魄、鋪天蓋地,將人壓得快喘不過氣來。

作者有話要說:

宿小七,瞧你這沒出息的樣子!嘖嘖嘖……

這才七天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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