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6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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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8章

‘天道’話音裏的厭惡和憎煩沒有一點隱藏,心思坦蕩得好像祂足夠清白。

容棠卻面色發白,渾身僵冷,心底反覆湧上來一種名叫憤怒的情緒,撞得他胸口悶疼。

他沈默了很久很久,才找到自己聲音,卻已經嘶啞地幾乎聽不清本音:“為什麽?”

‘天道’輕輕笑了一下,重覆:“為什麽?”

祂說:“我倒也很想知道為什麽,你好端端的,為什麽要下來。”

老者坐在原位,臉上掛著一絲稱得上和善的笑容,祂輕輕一擡手,周邊場景變了變,容棠尚且還未反應過來,一眼瞥見祂身邊上下漂浮著的東西。

瞳孔一瞬驟縮,容棠抓住扶手,身體下意識前傾。

——那是系統。

每月十五月圓時才有機會在他面前出現的系統,而今漂浮在‘天道’身邊,不言不語,沒一絲動靜。

容棠啞聲問:“你做了什麽?”

“別緊張,”‘天道’說,“我不過讓它回到了一開始的狀態。”

容棠心臟往下沈。

一開始的狀態,按照他夢裏見到的那樣,系統最開始不過是漫天層雲中的一小團,由水汽組成,一場雨落下,就可以讓它散入廣袤泥土不見蹤影。

‘天道’說:“你知道自己為什麽會來這個世界嗎?”

容棠沒回答,而對方顯然也沒有一定要讓他回答的意思,只是稍稍停頓了一下,然後說不上好心還是惡意地主動為他解釋:“一開始都是真的。”

“小說也好,男主和反派的設定也好,從一開始就都是真的。”祂輕聲說,語調和緩,是歷經世事的智者說話時慣常會帶上的平穩與縱容。

偏偏這種沈穩,從本質上就帶著一種高高在上的前提,是無形的傲慢。

“故事的確是你最開始看到的那樣,主角歷經千辛,將要成為帝王,卻在最後關頭被身為大反派的角色竊取了命格,改變了故事發展和結局。”

祂淡然地說著,容棠聽不下去,出言譏諷:“你活在了自己的世界裏?”

對方輕笑了一聲,道:“這個世界的確是我的,你這樣說也不算虛假。”

容棠徹底沒了聲,他只是視線時不時地飄到系統身上,心裏盤算該怎麽將小笨蛋帶走。

至於‘天道’說的話,太扯了。

扯得他覺得離譜,多聽一個字好像都會臟了耳朵。

可那人還要繼續說:“你喜歡這本小說,意外死在了異世,又恰巧在這個世界被鎖定、沒有後續進展的時候,因緣際會穿了進來。你的職責本該是維護小世界的平穩運行,讓作者構想的結局實現,但你為什麽變了?”

祂似乎很不解:“主角取得成功,反派被正面人物殺死,難道不是你們那個世界的讀者最希望看到的結果嗎?你為什麽要做出不符合邏輯的改變?”

祂好像是真的不理解容棠的所作所為,說這話的時候眼睛裏那絲欲望消失了,剩下的全然是想得到解釋的渴求,卻又莫名有著一絲難解的癲狂。

祂是‘天道’,祂的角色定位就是維系盛承厲的主角品格,使其無論如何都能成為問鼎天下的那個人。

而現在因為容棠的介入,不僅盛承厲稱帝的概率一再降低,就連原著裏大反派造反成功,大虞付之一炬的結局也多半不可能實現。

容棠作為小說的讀者,穿進這個世界,前後三輩子,在身為‘天道’的祂看來,沒有做一件好事。

祂很難不討厭這個人。

可容棠聽見這話,卻低下頭,看了看自己手心被掐出來的血痕。

他沈默了一會兒,輕聲開口:“我覺得很有意思。”

‘天道’微怔,有些好奇地看向他,等他的後話,想要一個答案。

容棠:“我原本在想,我從來沒教過盛承厲滿嘴謊話、顛三倒四、搬弄是非、混淆黑白,沐大人和柯鴻雪也不會教他,他究竟是跟誰學的那一口話術,總是能站在一種自以為自己全世界最正確、全天下都欠他的立場,半分不覺得愧疚和羞恥地說出那些令人作嘔的鬼話的。”

他慢騰騰地說著,姿態優雅得能被畫師畫進傳世的畫裏。

“如今想來,多半得了你的真傳。”容棠輕聲開口,儀態從容,語調和煦,沒有一個臟字,不見一點惱怒,眼眸輕擡間,是一種渾然天成的氣勢。

對面的‘天道’怔了兩秒,皺眉不悅地看向他。

容棠卻道:“你說的那些話我沒有仔細聽,也懶得一個個糾正你的錯誤,畢竟我不是你的老師,沒義務一點點指正你,妄圖你變得好一些。”

“但首先,這天下不是你的。”

在‘天道’面前說天下不是他的,無疑扔出了一個炸-彈。容棠話音剛落,便見那人神色幾變,最後定格在一種說不上諷刺還是憤怒的表情上,冷聲問他:“你想說是你的嗎?”

容棠低聲笑了笑,方覺自己之前的警惕多麽沒必要。

他搖頭:“自然也不是我的,但是謝謝你,肯定了我的猜測。”

能讓‘天道’直白說出‘這天下是你的’這句話,無論是反問還是疑問,都足以證實容棠最開始穿進這本書裏,並不是作為寧宣王世子這個身份。

他說:“我剛剛想明白一些事,或許可以解答你的疑問。”

‘天道’說所有的一切都是真實,但是容棠想,如果全都是真的,那他是為什麽,又是作為哪一方穿越進這個世界的呢?

他問:“你是什麽時候誕生?”

‘天道’理所當然地回答:“自是世界之初。”

容棠點點頭:“世界之初,那便是作者最開始有這個故事大綱構思的時候。”

“你想說什麽?”莫名的,祂產生一點不太好的預感。

容棠:“現實世界中小說誕生,這個世界便產生了自我意識,聽起來很合理。”

‘天道’沒有說話,只是看著他。

容棠卻問:“可這樣一來,我穿越進這個世界便顯得過於不合邏輯。”

所有言靈俱有影蹤,不存在平白無故生造出來的詞語和意義。

這三世的穿越是一個騙局,但是如果回到第一世的開始,容棠得到的信息是這樣的:【劇情線嚴重崩壞,帝王為天道不容,世界搖搖欲墜,亟需修正。然而小世界意識剛成形不久,沒有能力直接扼滅反派,所以讓他保護盛承厲,使其順利登基。】

基於這個前提,才將容棠從異世拽了過來。

這看似沒有任何問題,可容棠卻問:“你知道什麽叫修正嗎?”

‘天道’沒說話,似乎意識到他將要說出什麽令人難以理解的的話。

容棠慢條斯理地說:“我這幾次穿越很像在玩一個讀檔重來的游戲,我原本還在想是為什麽會有這個機制,而現在總算想明白了。”

‘天道’眸光微動了動。

容棠:“在我來的那個時代,有一個東西叫計算機代碼。”

“游戲也好,程序也好,本質上都是由代碼編寫。當代碼出現問題的時候,在發現問題後,後續進行維護加固,使其不至於立刻崩潰,那叫打補丁;而修正卻是反本溯源,回到最開始出現故障的那一行,刪除代碼重新編寫。”

“這個工程量很大,但唯有這樣,才不會出現補丁越打越多,修補了一項,隨著時間的推移運行,又出現另一項錯漏的情況。”

容棠似笑非笑道:“有沒有覺得很熟悉?”

‘天道’沈聲道:“別賣關子。”

容棠:“假設世界意識發現宿懷璟登基,世界毀滅,是代碼錯誤導致的不可逆後果,那最優解應該是將任務者,也就是我,送到宿懷璟出生之前,直接從本源上使其消失,這才叫修正。”

“可一方面沒有給我下達殺死宿懷璟的任務,一方面要我保護盛承厲,這怎麽看,都是一種偷學不到位,自我理解又加工,最終導致畫虎終類犬的滑稽行為過程。”

‘天道’像是瞬間被人打了一巴掌似的,臉上那種道貌岸然不見了,更明顯的則是一種惱羞成怒的情緒。

容棠閉了下眼睛,再睜開時繼續說:“這樣的話,我就不得不懷疑,給我下達任務的人,事先知道了別的任務及其模式,但因為能力有限,所學不到家,既想覆蓋掉最開始的任務,又被原有前提所框定,最後才給了我一個‘保護男主不被反派殺死’的任務。”

“我這段時間總會做一個夢,夢裏我依舊是穿越者,可我的穿越並非是具體某一個人,我的任務也從來不是保護盛承厲。相反,夢境裏最清晰的聲音是:阻止一切的發生。”

容棠笑了一下,殿內只有他們二人,他眼睛裏不見笑意,只見一種難言的滄桑與諷刺交纏:“回到事情發生前阻止,這難道不才像‘修正’的本意嗎?”

‘天道’面色發沈,沈聲問:“你究竟想說什麽?”

容棠捏了捏眉心:“你們總是不懂裝懂、懂裝不懂,弄得人很煩啊。”

他說:“你說一切都是真實,這或許可信。可你告訴我,一個完整封閉的世界,誕生了自己的意識,它不好好地維持這個世界的運轉,盡它的本能,做什麽要從別的世界抓一個人過來?”

容棠擡眼望祂:“抓進來的每一個人都不屬於這個世界,都有可能導致事態崩潰,向不可收拾、不可預見的方向前進,它為什麽要冒這個險?”

‘天道’擰著眉,死死地看著容棠。

容棠與祂對視,眼神冷漠,一字一句地輕聲道:“因為它在自救。”

“致使世界崩潰的從來就不是宿懷璟,而是你和你所謂的男主。”

剛誕生在世界上的任何人和物,最迫切最緊急的一定是求生本能。

‘世界意識’是這樣,‘天道’也是這樣。

‘世界意識’發現,若按原著的設定走下去,無論如何都會出現宿懷璟奪位成功,大虞混戰、生靈塗炭的結果,它會走向消亡。

所以它要拉人進來,阻止這一切的發生。

而‘天道’卻發現,若是被人成功阻止,那祂和祂的男主,從最初的誕生就沒有意義,是需要被抹除修覆的bug。

於是祂借用最開始的邏輯準則,加以修飾編造,將任務重新下發,欺騙和真實相互交織,編造一個看似合理的謊言,妄圖使自己名正言順,擠掉世界意識的權能。

“你撒謊了。”容棠輕聲道,無悲無喜沒有什麽指責,卻偏偏讓聽到的人不自覺打了個寒顫,從心底湧上來一絲恐懼。

“世界之初誕生的不是你,而是世界意識,你的誕生,應該是從盛緒炎想要謀反開始算起。”

盛緒炎想要謀反,開始籌謀,盛承厲誕生,有術士占蔔命格,這是《帝王征途》所有故事的開端。

面前這個自稱‘天道’的人,由此產生。

容棠嘆了口氣,像是失憶了很久很久,終於一瞬間想起所有真相的人:“我是要阻止你,才來的這裏。”

這才是‘修正’的本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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