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3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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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8章

說是懲罰,但最後罰了誰卻有待商榷。

別院到棠璟宅的車程有一個多時辰,京郊路段稍顛簸一些,等馬車駛進虞京,大路平坦,容棠累到極致,自己和宿懷璟的衣服全都一塌糊塗。另一股味道縈繞在車廂內,蓋住了檀木的清香,月光灑進馬車,星星點點全都是縱情的見證。

控是控制了,但終究沒舍得真把人憋壞。

宿懷璟大發善心解開發帶沒多久,容小世子從那一陣極致的緊繃中松懈下來,雙眼一閉,直接窩在車座裏睡了過去,雙腳還搭在人腿上,一點不管大反派的死活。

宿懷璟眼神變了又變,最後無奈,化作一聲嘆息,默默地打開窗戶,任初春的夜風鉆進來,散一散車內的氣味,也靜一靜他的腦子。

他刻意不去管生理反應,替容棠蓋好毯子,然後靠在車板上思索。

要考慮的事有很多,朝堂的、後宮的、民間的……

但樁樁件件從腦海中劃過,宿懷璟第一個想到的卻是容棠這些天的異常。

棠棠跟他說沒事,但棠棠口中實話一向少得可憐,需要人一再地去磨去套,才能哄出來一點點似是而非的句子。

他有自己的苦衷與掂量,宿懷璟不會真的與他計較,可當這些事影響到了容棠的時候,他不得不去想。

宿懷璟很早之前就認為容棠有不為人知的渠道,能與另一個世界——他理解中的天上溝通。

那些空氣中偶爾的停滯、氣流瞬間的紊亂,似乎從側面印證了這一猜測。

但這跟盛承厲那件事不一樣,盛承厲至少是真實存在、有血有肉的一個人,宿懷璟根據容棠對他的反應,以及一些半真半假的話,能推測出來在他所不知道的地方,或許發生過怎樣的過往。

但這個“溝通”,完完全全、從頭到尾都是他的猜測,容棠連一點信息都不曾透露,哪怕是宿懷璟,也不敢篤定這個猜測是否立得住腳。

可是除此之外,好像也沒有別的更加接近的可能了。

宿懷璟想,如果真的是這樣,意味著什麽呢?

一是對方可能派了些什麽任務,所以交流的頻率越來越高,需要一再確認細節。

但這樣一來,棠棠那些所謂“交流”後的悵然若失又該怎麽解釋呢?

是任務不合理,還是違背他意願?

如果都不是的話,宿懷璟是否可以有第二個猜測?

棠棠跟對方失了聯。

因為聯系不到,所以多次嘗試,又在失敗後表現那樣茫然的情緒。

宿懷璟私以為,這個猜測更有可能一些。

但如果這樣的話,原先能聯系的人或某種東西,突然聯系不上了,意味著什麽?

他眼神微凝,視線望向窗外,看著長街上漸散的人群和偶爾行過的金吾衛,內心泛起一陣隱隱的擔憂。

好像……不是什麽好事呢。

單方面取消聯系,要麽這一方被拋棄,要麽另一方出了事故。

從容棠持續這麽久都不放棄來看,另一方的存在對他來說應該也足夠特殊,他絕對不願意看見對方出現意外。

宿懷璟微微闔眸,手指無規律地輕輕敲著空氣。

大腦已經徹底冷靜了下來,但他卻久違地感受到一種束手無力的挫敗感。

盛承厲也好,盛緒炎也好,有一個明確的對象在那,他總能找到最適合的應對之法。

可這種虛無縹緲未見實體的東西,連猜測是否準確都不知曉,他該怎麽做才能消解棠棠的煩惱?

宿懷璟望向窗外,這一年的驚蟄恰好是二月十五,天邊一頂圓月,月華悠悠傾瀉,他看著那輪月亮,莫名問了一句:“願意聯系我嗎?”

沒有主語,不知道在詢問誰,他鬼使神差地順口一提,並未指望會有回音,眼眸微闔打算淺眠,日後再想別的方法解容棠的憂愁。

可莫名其妙的,耳邊的風似乎靜止了一瞬。

宿懷璟微楞,擡眼望去,馬車內憑空出現了一小團雲團似的光,白色的,比拳頭大上一點,若是停亙在雙手中間,大約正好是可以雙手拋擲著玩的大小。

邊緣很柔軟,像貓毛一般,在空中飄浮著,手感應該很不錯。

宿懷璟看著它,沒吱聲,眉心卻微微凝了起來,不著聲色地往容棠方向挪了挪,用毯子再一次將他蓋得嚴實,只留半張臉在外呼吸。

動作驚醒了那團光,宿懷璟看見它邊緣僵硬了一瞬,似乎轉了個身,又似乎完全沒動。分明前後左右哪裏都是一團白色的光,可莫名就是讓人覺得,它剛剛在看容棠,而今在看宿懷璟。

若要說差距,大概情緒有所變化。

前者莫名悲傷,後者警覺又驚訝。

無言對峙許久,那團光率先出了聲,猶豫著問:“你……能看見我?”

若是容棠此時醒來,大約會驚訝異常。

系統聲音會模擬人類情緒,卻不會模擬音色,所以他聽見的永遠都是一道機械音,鄙夷、冷漠、爭吵、跳腳、諷刺、生悶氣,再不成熟的表現,在那些死板的音調後,都會被迫變得平穩許多。

可如今車廂內響起的這道聲音卻是稚童音色。

人類小孩三四歲的年紀,軟糯又可愛,尾音還拖著點像是剛學會說話後的習慣,勾了一把小刷子一樣,連戒備的問話,都變得可愛無比。

宿懷璟聽楞了楞。

他接觸到最小的小孩也就是沅沅了,可沅沅又實在皮得不像個孩子,還與他格外不對付,大反派心安理得地當甩手掌櫃,將小孩丟給柯鴻雪和沐景序帶。

可這團他原以為一定需要戒備、隨時有可能帶走棠棠的光,發出這麽糯嘰嘰的聲音,他霎時間不知道說什麽了。

系統顯然等得不耐煩——它本來就不是什麽好脾氣的系統,見宿懷璟久久不應聲,又把光腦袋轉了回去,開始看它家大白菜。

於是宿懷璟便確認它的確有前後之分,雖然他看不見它的眼睛,但現在它視線一定不在自己身上。

宿懷璟想了想,說:“我能看見你。”

“哼!我猜到了!”系統沒好氣地道,身子快速地偏了一下,似乎睨了宿懷璟一眼,又轉了回去。

正當宿懷璟想問他些什麽的時候,便聽見它堵著氣地說:“你真不是人!”

宿懷璟:“……?”

系統:“哪有你這樣欺負棠棠的?開心了也要上床,不開心也要上床,吃醋了要睡覺,難過了還要睡覺。怎麽著,你沒斷奶啊,不跟棠棠睡覺你睡不著是嗎?”

宿懷璟:“…………?”

大反派長這麽大沒被人這樣指著鼻子罵過,而且還是個三歲小孩的聲音,他有些無語凝噎。

可系統還是不解氣:“棠棠對你那麽好,你怎麽成天欺負他?他身體弱你又不是不知道,第一次就做三個時辰,雖然有按摩也不能掩蓋你就是個畜生的事實。”

宿懷璟:“……”

很好,被棠棠以外的人罵畜生了,而且這個人還知道他們怎麽做的,甚至這個人看起來就是個小孩。

多離譜啊。

系統:“還有,你偷聽就算了,怎麽還理直氣壯的啊?就知道棠棠不舍得罵你是吧?他不舍得罵你你就舍得給他綁起來了?發帶為什麽叫發帶你不知道嗎,應該綁在哪你不知道嗎,我給你綁起來你舒不舒服?”

連珠炮似的,宿懷璟竟然沒找到插話的氣口。

又好像找哪個氣口都不太對,他跟沅沅吵架心安理得且沒羞沒臊,跟這團臉都看不清、不知道到底是什麽東西、而且張口閉口都是棠棠、一副娘家人形狀的光,他一時之間真的不太敢隨便出聲。

他沈默很久,嘴巴一張,正要說話,對方卻又道:“你對棠棠好一點,棠棠過得很苦的。”

聲音一下沈下去,心情都變得很差一般。

宿懷璟眼睜睜看著空中那團光往下飄,貼近棠棠臉頰,停在外面一指長的距離,似乎想要靠近,卻又顧忌著什麽不敢靠近一般,就定在那兒,安安靜靜地看著容棠。

馬車略震動了一下,毯子重心偏移,容棠不知道是被壓得難受,還是若有所感,手從裏面伸了出來。

光團遲疑兩秒,義無反顧地飄了過去,將自己塞進容棠手心中,輕蹭了蹭,依賴到了極點,又好像這樣的動作早就做過千萬遍,彼此熟記於心。

睡夢中的人手指無知覺輕動,像是在撫摸它身上那些柔軟的邊緣。

宿懷璟意識到自己此時不該說話,這不明生物也不會傷害棠棠,索性就坐在一邊,默默地看著他們。

直到光團溫存夠了,從容棠手心裏鉆出來,再度飄在空中,轉向宿懷璟,重新出聲,開口幾個字卻帶了濃重的鼻音。

“很多事情棠棠不能說,你也不要一直問,你只要信他就好,按他說的去做。”系統頓了頓,情緒恢覆了一點:“棠棠喜歡吃辣,不喜歡吃甜,是你喜歡他才吃的;他原本應該活在一個超級超級好的世界,身體也健健康康,親人朋友都很好,不需要費力氣就能很快樂地活下去。他不抱怨是因為他知道抱怨沒有用,也認為你是好人才對你信賴,所以你不準欺負他。”

“棠棠娘親說的子嗣問題,你要是敢想一想,我就敢半夜飄到你床上把你命根子剁了,也省得你天天欺負棠棠。”系統惡狠狠地說。

說完卻又喋喋不休地叮囑:“棠棠看的話本你不要偷看,偷看不是好文明,而且棠棠臉皮薄,你不要總是逗他,充血也不是好文明;棠棠想喝酒你就讓他喝,娶你回來又不是為了被你管的,哪有辣不準吃,酒不準喝,戲也不準聽的道理,你是暴君嗎?”

月下雲層漂移,光團有一搭沒一搭地說了好多話,壓根不管宿懷璟有沒有聽進去,反正一股腦地交代完了,然後猶豫了一小會,底氣不太足地說:“棠棠如果還想見我的話,你讓他下個月十五別太早睡覺,等我;如果不想見我的話……”

它沈默了超級久,悶聲開口,又一次帶上了隱秘的哭腔,別別扭扭地說:“那我就不出來了。”

宿懷璟:“……”

好委屈啊小朋友。

他問:“你是誰呢?我該怎麽跟棠棠說你?”

系統:“……統統。”

“統治的統?”

“嗯。”系統回答。

宿懷璟點了點頭,馬車快要駛進永安巷,天上飄來一大塊雲,遮住滿月,車廂裏那一小團光逐漸變得模糊快要看不清。

在它又一次想往容棠臉邊貼貼的時候,宿懷璟終於沒忍住,伸出手:“打擾一下——”

他問:“你是棠棠的兒子嗎?”

作者有話要說:

讓它貼——讓它貼貼!!!你憋說話!!!(聲嘶力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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