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28章

關燈
第128章

並不是第一次有此一問,只是曾經沒有必要細想,如今不得不思索。

穿越一事本就荒誕不經,在荒誕的真實之上,添上多少匪夷所思的前提,都顯得並不要緊,很好接受。

而主腦在某種程度上,又確實對容棠有控制作用,任務失敗後,他也會不同程度地受到反饋於病體的懲罰。

前世穿越小說看過很多,腦子裏又切實存在一個系統,所以容棠從來沒懷疑過系統和任務的真實性。

可如今想來,真的是真實嗎?

系統顯然也不知道答案,它甚至連肯定前者的果斷都做不到,只輕聲道:【棠棠,我不知道。】

它是一個笨蛋系統,既不能讓宿主恢覆健康,也無法聯系主腦,而今就連關於穿越的本源真實都無法得知。

這世上再沒有比它更沒用的系統了。

系統垂頭喪氣,容棠閉上眼睛緩了很久,唇角扯出一個微弱的笑意:“沒關系。”

他躺在床上,默默思索。

大雪降溫會生病,天災會生病,可哪怕江南那七日大雨,容棠也未曾病得這麽嚴重過。

地上那灘濃黑的血是佐證,清清楚楚地告訴容棠他已近乎膏肓。

容棠以前懷疑過很多,他甚至因為遲遲未受主腦懲罰,而懷疑過沐景序和柯鴻雪的真實站位。

但如果從一開始設定的前提就錯了呢?

並不是男主受挫他會受到懲罰呢?

盛承厲出冷宮時,容棠仍處於大病初愈的狀態下,無法準確判斷病情有無惡化。

淞園那道劇烈的疼痛,如果不是因為盛承厲身邊死了個人,究竟又該作何解釋?

月容對盛承厲來說,本就是遲早會死的存在。

她的死,會給男主帶來數不盡的好處,所以當時容棠才會產生劇烈得、仿佛被撕扯開的疼痛。

基於這個可能……

他們破壞盛承厲的計謀,容棠並未被罰;

他帶宿懷璟搶走蘇蓮兒,容棠並未被罰;

勸導柯沐倒戈轉向,容棠並未被罰;

盛承厲斷腿、顯國公府被燒、盛承厲出京守皇陵……

這樁樁件件,本身都是於男主無利的事,容棠一次也未被懲罰。

他原以為主腦的判定在於盛承厲去皇陵,會學到功夫治好傷腿,才並未懲罰自己,可好像不是。

只是單純的,於男主無益。

而今盛承厲回到京城,受到帝王賞識,重新走回他既定的路線,得到一座更加豪華、彰顯無上寵愛的府邸,容棠病情毫無預兆地惡化了。

來勢洶洶、摧枯拉朽,似要將他拖入無底深淵。

那這究竟算什麽呢?

容棠開始回憶。

前兩世每次幫盛承厲取得一個階段性的成功之後,病情都會有大幅好轉,幾乎與常人無異。

一而再、再而三,他習以為常,確信這是系統關於他完成任務的獎勵。

可他卻忘了,那些好轉之後,長則半月,短則三五天,他必然會出現各種意外,導致病情加劇。

只不過通常那時候由於剛獲得系統幣,有足夠的資金去兌換藥品緩解疼痛與病勢,他下意識就忽略了這些疼痛。

因為太過尋常,又很好解決。

福兮禍之所伏,這是可以接受的代價,並不致命,因此也不值得過分關註。

但如果那三五天的好轉才是假象呢?

他盡心盡力、在系統和主腦的要求下輔佐了兩世的天道男主,究竟是什麽?

相輔相成?還是相生相克?

於盛承厲有害的,於容棠有利;

於盛承厲有益的,於容棠有害。

那他本身,又算什麽?

還有……

容棠睜開眼睛,眼前有一瞬的空茫無法對焦,他看著頭頂雕花的床板,陷入良久的沈思。

宿懷璟又算什麽呢?

他與盛承厲相生相克,那這故事裏的大反派本身,究竟該充當什麽角色?

有人去而覆返,門口傳來腳步聲,木門“吱呀”開合,宿懷璟人站在屏風外,輕聲喚了一句:“棠棠?”

沒有直接走進,容棠回過神來,望了眼床頭地板上那攤血跡,毫無預兆地落了兩滴淚。

宿懷璟隔著屏風問他:“我能進來嗎?”

容棠其實並不悲傷,他只是……有點發蒙。

為過去的兩輩子,為這具沈屙難醫的身體,為宿懷璟的過分聰慧和體貼。

他沈默片刻,開口:“我剛剛咯血了。”

空氣一瞬凝滯,宿懷璟說:“今天的夕陽很好看。”

容棠笑了一下,問:“你背得動我嗎?”

“棠棠很輕。”大反派終於從屏風後走出,一眼也沒有往地上那灘汙血的位置看,將容棠從床上扶起,一件又一件穿好外衣,而後笑著在他唇角落下一個略帶澀意的吻:“棠棠好多了。”

他意味不明地說,容棠並未反駁,順從地張開雙臂,想要趴到他背上,宿懷璟卻一伸手一彎腰,徑直將他從床上抱了起來。

容棠微微一怔,宿懷璟低頭,在他瘦削得幾乎快要看出骨頭輪廓的鼻翼上輕蹭了蹭,溫聲道:“棠棠抱緊我。”

雪後艷陽天,雲霞散落明滅,冬日晴好的天空邊緣,一層層翻湧交疊的雲霧。

——像極了他腦海裏那團灰色霧氣的邊緣。

容棠想著,靠在宿懷璟肩頭,聲音輕得像是耳語,情人之間最親密的廝磨:“懷璟。”

“我在。”

容棠:“我沒那麽容易死的。”

宿懷璟不應聲。

容棠輕聲笑:“你太緊張了。”

風聲從院中吹過,梨樹上掉下來一叢叢潔白的雪花。

他們賞了很久的雪景,久到容棠以為宿懷璟其實是在默然反駁自己的斷言的時候,他斂了眸,低聲問容棠,也在問自己:“我如何能不緊張呢?”

氣血一日日虛弱、一日日枯竭,脈象一天天紊亂、一天天棘手。

再名貴珍稀的藥材餵下去,也不過虛不受補,藥效十之一二,填進了看不見底的窟窿之中。

他親眼見到容棠變得虛弱,親手感知好容易養出來的肉一天天瘦削,他要怎麽不緊張啊?

宿懷璟說:“棠棠這樣聰明,不如告訴我要怎麽才能不緊張好不好?”

他害怕得快死掉了。

八歲喪親,尚且年幼,不知生死究竟意味著什麽。

十八歲的年紀,他該怎麽蒙蔽自己呢?

宿懷璟在某一瞬間,突然就理解了沐景序為何寧願抵死不認,也不給柯鴻雪一點點希望。

會死的。

是這世上永遠都不會再看見、再碰見、再聽見的消亡。

是死生不覆相見,一年一年春風吹過墳頭的雜草,一日一日鉆進棺材啃噬腐肉的昆蟲。

棠棠那麽怕痛,那麽能忍痛,被咬狠了都不給他托夢怎麽辦?

他該把棠棠藏到哪裏,才不會被侵染被腐蝕,被成群的食屍蟲覬覦軀體?

宿懷璟快要疑惑死了。

雲流聚散,院中飛進來幾只麻雀,墻頭跳到樹梢,樹梢飛往廚房,想要偷嘗一嘗碗沿漏下的稻米。

容棠偏過頭,看見身邊人的神色,一時間只覺得生病的是自己,被魘住的卻是宿懷璟。

他心疼得無以覆加,強自撐起笑顏,湊過去一點點啄吻大反派姣好精致的容顏。

——他這些日子主動親宿懷璟的次數,比這兩年加起來還要多。

陷入迷茫和沮喪的小孩,真是不想哄都不行。

容棠捧著宿懷璟的臉,喉腔裏還有一陣一陣似要往外湧的鐵銹味,他艱難吞了下去,慢慢親吻自己的戀人。

聲音落在耳畔,是情人間呢喃,也是神明偏愛下的饋贈。

“等我好了,我們就圓房吧。”容棠笑著說:“人生苦短,春宵一刻,哪有這樣一天天數著日子算死期的過法呢?”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