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18章

關燈
第118章

虞京風月樓,是整座京城最紙醉金迷的所在。

風月之事,人間極樂,但其實樓內也不全是做那檔子事的地方。

甚至因為來往多是王孫公子、朝廷命官,暧昧溫情之外,裝飾上還透著幾絲風雅,遙遙回望,更誕生過許多傳唱的詩篇。

有紅倌,自也有清倌,賣藝不賣身,陪酒唱曲兒,當一個聾子,賺該得的賞錢。

容棠被柯鴻雪誆來過幾次,一開始是不知道究竟是什麽地方,後來發現柯少傅嘴上說的風流,實則守身如玉得厲害。

也曾三巡酒過,笑著問紅顏要不要跟他走,真心假意或調笑,拒絕或答應,看似風月無比。可柯府後院沒有一個女眷是事實,柯鴻雪沒有一個外室也是真實。

三兩次之後,容棠便知道了。

柯鴻雪說來玩兒,純粹就是真的玩兒。

聽一聽曲兒,喝一喝酒,再在外界做出一副風流浪蕩的紈絝模樣。

——他在帝王面前都說自己紈絝一個,若不坐實了,又有誰能信?

況且風月樓這種地方,幾杯酒下肚,脂粉香入了鼻,骨頭都酥了,戒備自然也淺,柯少傅幾句交談間,不知打聽到多少私密事情,日後皆可被利用。

柯鴻雪不是個正經人,但到底也不算真的不正經。

是以他說出風月樓,容棠只不過稍稍猶豫了一瞬,便換了衣服隨他出門。

馬車上柯鴻雪訝異地問:“世子爺不怕被我帶壞嗎?”

容棠彼時心裏有點悶,暮色沈沈,他斜睨過去一眼,反問:“你不怕大理寺來查嗎?”

大理寺有誰,二人心知肚明。

柯鴻雪張了張口,放肆笑開,掀開車簾任初秋的晚風吹進車廂,市井煙火氣溜了進來,他看了片刻,才回過頭順口一提:“大理寺可懶得管這些,只有禦史臺那些老家夥們才會有事沒事去捉一波。”

容棠:“……”

禦史臺、老家夥……

他擡眸,幽幽地望向柯鴻雪,柯少傅一點不怯場,跟他對視,唇角勾著淺淡的笑意,像是在說:我就是故意的哦。

容棠看了兩秒鐘,移開視線。

總不至於這麽巧,宿懷璟說了晚上有應酬,天知道什麽時候才能結束。

再者說了,禦史臺就算真的去風月樓捉人,也會提前給風聲,向來是不搞突然襲擊那一套的。

甚至再退一萬步,查朝廷命官,關他寧宣王世子什麽事?

容棠給自己做好心理建設,總算在風月樓生意最紅火的時候,踏進了這座銷金窟的大門。

柯鴻雪點上兩壺酒,再喚來幾個清倌,恰好遇見幾位同僚,便順勢結伴坐到了一起。

容棠混在其中,面上坦然,心中惴惴,眼皮微微跳,小口小口地抿著桃花釀。

柯鴻雪跟人聊過幾句,狀似不經意地回過頭,問他:“世子爺有心事?”

容棠搖頭:“沒有。”

“哦——”柯少傅點點頭,笑得意味深長。

眾人席地而坐,他稍稍一傾,差不多半邊身子就轉了過來,附在容棠耳邊,用氣聲道:“我還以為……您是來取經的。”

容棠握著酒杯的手微微一抖,幾滴酒便灑落在地毯上,柯鴻雪見狀挑了下眉,笑意悠長。

容棠心下愕然,面上卻強裝鎮定:“你在說什麽?”

柯鴻雪:“也沒什麽,不過是宿大人清早下了朝與我聊天,面色昳麗異常,好似春風得意,又似洞房花燭,像只開了屏的孔雀,與我炫耀著說——”

容棠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兒,周遭眾人在聊什麽,清倌在唱什麽,他是一句也聽不進去,耳根子通紅,死死地盯著柯鴻雪,不自覺做出吞咽的動作,緩解心下緊張:“說什麽?”

柯鴻雪卻輕聲問:“你真的要聽?”

一瞬間像是火山爆發,轟上了腦袋,容棠果斷別過頭,擡起手腕一杯酒直接下肚,辣了半根舌頭。

柯大人笑得像個得逞的狐貍,從桌上取過來酒壺,又為他倒了滿上,慢悠悠地道:“也沒說什麽,只是我尋思著,清早那麽點功夫,你們若是做全乎了,宿大人怕是趕不及上朝,而你……”

他頓了頓,發出一聲笑:“這經不得風吹雨打的身子,今晚哪兒還能跟我一起出門呢?”

“……”

容棠心裏把這人摁在地上揍了八百遍,倔強道:“為何不是他不能去上朝?”

“是嗎?”柯鴻雪抿了口酒液:“在下失敬,倒是沒想到世子爺有這樣遠大的抱負,竟想把咱們宿大人榨幹凈,佩服佩服。”

容棠:“?”

不是……?

柯鴻雪:“可宿大人畢竟年少,再老成穩重,床笫之間怕也是莽撞沖動,世子爺便是真存了這念頭,最好也別告訴他,否則最後受苦的可能還得是您。”

容棠:“?”

不是,你有病吧?

到底受什麽刺激了,在這說這些胡話!?

容棠瞠目結舌,剛想出口反駁他的屁話,腦海中閃過一道電流聲,系統出聲道:【棠棠,嘴硬不是好文明。】

容棠:“……”

【你都硬不起來,你想怎麽讓大反派上不了朝啊?】

系統跟小時候巷尾坐在小馬紮上吃冰棍兒的小屁孩似的,既欠打又莫名犀利:【柯鴻雪說的話又沒錯,他甚至在幫你想辦法,你不感謝人家就算了,還想罵人。】

【嘖嘖,你們這小夫妻倆……】

【沒有一個做人事。】

一個在他面前胡話攻擊,一個在腦袋裏實時吐槽,容棠卡了半天,失去了最好的反駁機會。

而柯少傅那邊已經下了定論:“所以世子爺您是想學什麽呢?床笫之間的秘術,使人歡愉的方法,還是想問問這青樓中的姑娘,都是怎麽留住恩客的?”

容棠面紅耳赤,憋了大半天,壓著聲音道:“閉嘴吧你!”

柯鴻雪才不會聽他的,自顧自在那想了半天,突然之間恍然大悟,一副明了又同情的表情看向容棠,低聲問:“莫不是想問問,若是勃-起不能,又該怎樣圓房?”

系統:【哦豁~猜對了呢棠棠~~~】

容棠:“……”

真該死啊你們。

-

宿懷璟只來過一次風月樓,幼時也曾聽說過這裏,通常是三哥偷溜出宮,約上一群狐朋狗友,喝上一夜酒回來,第二天滿身酒氣,被父皇罰著默課文。

尚書房裏三皇子跪得板正,一口一個之乎者也君子之道。

尚書房外四公主拿一顆蜜桃或酸棗,一邊吃一邊說:“三哥大聲點兒!父皇說他聽不見!”

七殿下四處望望,既沒看見父皇,也沒瞧見大哥,小聲拆穿四姐:“你騙三哥。”

“他活該!”四公主給他遞過來一塊甜糕點收買人心,道:“誰讓他去逛風月樓不帶我。”

宿懷璟懵懵的,卻聽公主殿下小聲道:“我也想看漂亮姐姐呀。”

於是風月樓在年幼的七殿下心裏,便成了美酒和美人的代名詞。

直到長大,一塊下了藥的荷花酥,一根細長的鎖鏈,將幼時所有堪稱美好的想象全都打破。

他原以為自己這輩子都不會再來這地方。

宿懷璟在京中有多處產業,唯獨未曾涉獵青樓。

他覺得不齒。

年輕俊美的大人站在樓外,仰頭看向描金的牌匾,眼底晦暗不明,情緒深藏,像是子夜的潮水。

門口攬客的紅倌卻不管這許多,看見他的樣貌與穿著,眸子便亮了起來,紛紛擠了過來想要換這少年公子一夜春宵。

可剛朝前走了幾步,柔荑尚且未攬上他臂彎,宿懷璟垂眸望了一眼,幾人霎時像被寒冬臘月的冰塊凍住了一般,腳步全部停在原地,不敢再上前一步。

於是他邁腳,幹幹凈凈地走進這歡樂場。

暖帳紅燭,四處皆是糜爛人間,宿懷璟卻只覺一陣反胃,心下作嘔。

來之前行風已經查過,告訴了他容棠在哪個房間,他目不斜視直接上去,站在樓梯上卻停了腳步,低下頭俯瞰,將一樓大廳裏那些朝廷官員的臉一一記了個完全。

大虞律令,朝廷命官公然狎妓者,杖三十,罰俸半年。

宿懷璟想,柯鴻雪這是在給他送政績。

他收回視線,繼續上樓。

沒來之前心急如焚,可等踏入這裏之後,宿懷璟又不慌了,他慢悠悠地一個一個房間走過去,路過某一間房的時候,甚至停了下來,叫來龜公,為自己準備些東西,才再次向容棠所在的房間走去。

還沒進門,就聽見其中傳來琵琶聲響,有小倌清歌彈唱,有美人笑著勸酒,空氣中都彌漫著膩人的甜香,快活極了。

宿懷璟點點頭,輕聲道:“怪不得不想回家。”

他在門口站了一會兒,久到龜公將他要的東西送了過來之後,宿懷璟才斂眸,唇角揚起抹笑意,推開了房門。

眾人原以為嬤嬤又送了人進來,被酒色財氣熏得通紅的臉往門口一轉,瞧見有人站在背光處,形容昳麗、身形頎長,穿一身玉白長衣,宛如謫仙下凡。

剛不約而同地心下一動,又很快回過神來,有人立馬推開了身上的美人,驚慌喚道:“宿大人?”

容棠彼時被柯鴻雪噎得進退維谷,酒杯握在手裏正想仰頭喝下,聞言楞了半秒,扭過頭,看見大反派似笑非笑的容顏。

宿懷璟說:“我來此是為了找我家夫君,各位大人請繼續。”

他笑著走到容棠面前,語調溫柔極了:“棠棠,借一步說話?”

容棠莫名一慌,放了酒杯就要起來,宿懷璟卻微彎了下腰,一手牽住他,一手撈過那杯酒,起身的瞬間掃了一下柯鴻雪,眼神要凍死人一般。

柯少傅不以為意地笑笑,沖他揚起酒杯,而後一口飲盡。

【不識好人心,柯鴻雪分明在幫他。】系統點評。

容棠沒心思聽它胡扯,宿懷璟出現的那一剎那,他心跳到了極致,幾乎快要炸掉。

他張張口,莫名想要解釋。

宿懷璟卻已經帶著他轉身進了另一間空房。

房內未點燈,只桌上博山爐裏燃著寥寥香煙。

門在身後合上,容棠找到氣口,道:“懷璟……”

“棠棠。”大反派打斷他,向前逼近一步,將人抵在門扉之上,背靠著死物,身前卻是溫熱的胸膛。

宿懷璟擡起手,望著那只繪著鴛鴦交頸的酒杯,溫聲問:“是外面的酒比家裏的好喝嗎?”

“不——”

“又騙我。”宿懷璟笑了笑,俯身湊在他頸項輕嗅:“你身上都是酒味。”

他微往後退,一口飲盡杯中酒,而後低頭,在黑暗中噙住容棠的唇,冰涼的酒液盡數滑入喉管,桃花香氣交纏在二人唇舌之間,沈醉又惑人。

容棠快要喘不過氣,耳邊卻突然響起一道金屬碰撞之聲。

“哢噠——”

冰涼的觸感鎖住手腕,大反派退開些許,微微笑開:“棠棠,你真的一點也不乖。”

容棠茫然低頭,一段細長的鎖鏈,一頭鎖住了宿懷璟,一頭扣住了自己。

【哦豁——】系統說:【你完蛋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