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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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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1章

武康伯府,秦鵬煊下了馬車心中仍惴惴不安。

宿懷璟走前那句話縈繞在腦海裏揮散不去,漸漸跟記憶中一個模糊不清的畫面重合。

秋葉凝霜,落了滿院,庭前是聞訊從四面八方趕來看戲的人們。

大理寺官員站在庭前,虞京最年輕俊秀的少卿大人手中捧著一本名冊,站在門前一個個比對,直到武康伯府上下一百二十八口人悉數被押上刑具帶往大牢。

看他高樓宴飲,看他一朝坍塌,古往今來最死寂的最熱鬧、最荒唐的最美麗,百年顯赫門庭一朝落寞,就足夠吸引半個京城的人過來看這一場戲劇般的抄家。

秦鵬煊看著那一張張陌生或熟悉的臉,聽他們竊竊私語、看他們喋喋不休,然後在人群裏望見一張本該並無交集、卻莫名熟稔的臉龐。

他眼睛圓瞪,心下大慟,憤怒毫無預兆吞噬理智,他指著人群想要大喊:“漏了一個!他也是我伯府的人!”

可話出口,全都是“啊啊”的盲音。

他失了聲。

他說不出話。

他看著那人站在人群中,冷漠又快意地,看著武康伯府被悉數剿滅,然後擡起手,輕輕地捏了捏手腕,頭顱微動,便將視線轉到了另一個方向。

——隨大理寺一起來抄家的兩位皇子。

秦鵬煊擡起頭,看見了他們的臉,三皇子盛承星,五皇子盛承厲。

京中秋意漸濃,蕭瑟冷寒,他無法發聲,眼睜睜看著那人將視線從伯府移到盛承星身上,心中倏然浮現一個幾乎無需驗證就已清晰的認知:

——那是他下一個目標。

是這個人將武康伯府害到抄家問斬的地步,然後他又將自己的目標變成了兩位皇子。

秦鵬煊面露惶恐,駭然又不解,不明白事情如何會發展到這一步,更不明白那人怎會對他們有如此濃烈的恨意。

分明……

分明自己還為了他遣散了府中妾室。

分明他們足夠契合相愛。

秦鵬煊滿目迷茫,眼前不斷回憶起一朵鮮粉的海棠花綻放的模樣。

然後那朵花變成了宿懷璟。

寧宣王府的世子妃,除夕宮宴上被仁壽帝點名,破格錄入禦史臺的當朝新貴。

秦鵬煊不明白自己腦海中為什麽會突然出現這幕畫面,正如他不清楚為何武康伯府會被抄家問斬一般。

他急切地想要弄清楚,可是心內卻有個聲音一刻不停地提醒他:離宿懷璟遠一點!

遠一點、再遠一點,那是一只食人的惡鬼,隨時便會撕下偽善和煦的假面,既冷漠又善良,面無表情地將他人送入無間地獄。

本能的求生欲讓他遠離,可內心中不斷浮現的疑惑又促使秦鵬煊潛意識想找宿懷璟要一個答案。

他們是否曾經那般親密?又到底是不是他害得武康伯府覆滅?為了什麽,想要報覆什麽,怎麽會做到這種地步?

更重要的是,如何做到的?

哪怕如今這些疑問都隨著那枚並不存在的海棠花胎記被否定,他仍舊會不自覺思索。

京中冬雪漸消,日破長空,他卻被這個問題困得惶惑不已。

父親是有從龍之功的大功臣,就算被人陷害,也斷不至於落到被抄家問斬的地步。

是宿懷璟做了什麽,還是……

父親做了什麽?

秦鵬煊眉頭緊緊皺了起來,心內一陣煩躁,往院子走的路上一個沒註意,被一個捧著衣物的小廝撞個正著。

他想也沒想,一擡腳直接踹了過去,怒斥:“沒長眼睛嗎!”

小廝被踹得趴倒在地一陣猛嗑,秦鵬煊看了他一眼,移開視線:“晦氣!”

態度囂張跋扈,哪有一點方才面對宿懷璟時那副猶豫惶恐,想上前又極力克制的姿態。

他走到自己的小院,姬妾成群。

秦鵬煊視線懶懶地往她們臉上一掃,失了興趣。

以前不覺得多驚艷,可那些莫名的記憶往腦袋裏一住,便紮了根,更遑論在禦史臺前,威嚴肅穆的狴犴在身後,宿懷璟那般容顏,一揚唇一蹙眉,樣樣都攝人心魄。

哪怕是冷著臉讓人自重的樣子,都稱得上是清冷卓絕,令人垂涎。

秦鵬煊腹下微熱,隨便抓了個丫鬟問:“李氏呢?”

那丫鬟渾身一抖,繃著身子低下頭道:“回世子爺的話,盼煙小姐被夫人叫去佛堂誦佛了。”

秦鵬煊皺起眉頭。

伯夫人非他生母,一向看他不爽,去年更是因為李盼煙懷有身孕一事對她也遷怒,整天整天地佛堂念佛抄經,是最不見血的磋磨手段,府中嘗過這苦楚的斷不止李盼煙一個。

秦鵬煊不太想管,轉身就欲出門尋歡作樂,跨腳出去想到宿懷璟笑著說的那句‘煩勞世子爺多多照顧’,身形一頓,換了目的地方向。

他們是表兄妹,總該有些相似。

秦鵬煊如是想著,早就將那些好容易撿起來的危機意識拋在了腦後。

-

大虞京官申初下值,城內為防傷人,車馬行駛緩慢。

從禦史臺到永安巷,路上便花去了將近半個時辰。

金烏西沈,映出半天橘紅的雲彩。

宿懷璟壓抑了一路,等馬車停下來後卻已經調整好了表情,掛上一貫從容的笑意,手裏拎著路上替容棠買的零嘴,緩步向府中行去。

如今已是正月下旬,天氣回暖,院中梨樹頂端結了幾顆雪白的花苞。

宿懷璟擡眼望了望,覺得這些花摘下來似乎可以給棠棠釀一些不醉人的酒。

酒鬼一個。

他彎了彎唇,下意識往書房走去,路上恰好看見雙福拎著壺熱茶出來,步伐匆忙地向花園的方向行去。

宿懷璟攔住他:“要去哪兒?”

雙福腳步一滯,先是問了聲安,然後道:“少爺在亭中會客,小的去給他換茶。”

宿懷璟:“什麽客人,為何不在客廳見面?”

雖說氣溫回暖,那也不過是相較最冷的那些時日來說,京中春寒,容棠的身子在外面待久了必然會著涼。

宿懷璟想也沒想,轉了身便朝花園步去,卻聽雙福在他身後說:“少爺說屋內燃著火,烘久了頭昏,外面雖有風,但人至少能清醒些。”

他頓了頓,又道:“來的是五皇子殿下。”

宿懷璟身形一滯,腳步停了下來,罕見地在得到答案之後再確認了一遍:“你說誰來了?”

雙福一個不查,險些撞上他背影,扶著茶壺往後退了半步,堪堪穩住身形,莫名道:“是五殿下。”

宿懷璟沈默片刻,將自己手中的零嘴和雙福拎著的茶壺換了一下,道:“讓廚房去準備晚餐,多加一道暖身的蟲草湯,酉時二刻開飯。”

雙福應了下來,轉而稍顯猶豫,指了指茶壺:“那這……”

“我去送就好。”宿懷璟道,“讓廚房多燒點熱水,再拿一把陳艾出來備著,吃過飯讓棠棠熏一下。”

雙福瞬間緊張:“少爺身上又疼了嗎?”

宿懷璟神色微冷:“不是。”

雙福:“?”

“去去晦氣。”宿懷璟道。

他屏退了下人,以一種自己都沒註意的快步朝八角亭行去。

每走一步,那些好不容易壓下去的殺意就絲絲縷縷地往外冒出一點,近乎要將他吞沒。

八角亭內,容棠裹著大氅捧著手爐,擡眸靜悄悄地望著站在他面前的人。

盛承厲作為全書最重要的主角,作者不止一次提過他的樣貌清妍俊秀。

少時纖弱漂亮,後來俊秀清爽。

眼角一顆朱砂痣仿似攝人的活物,原著中出現的每一個人物,哪怕初始厭惡、輕視於他。天長日久地下去,不是甘願被他利用,便是被狠狠打臉,失去曾經引以為豪的一切資本,痛哭流涕跪俯在他腳邊求他的原諒與放過。

他從樣貌到心智,無一不是超絕。

而上一世的死亡與這一世重生經歷的一切,容棠更認識到,面前這個人,心狠手辣的程度才是真的誰也比不上。

他與盛承厲對視,率先開口打破寂靜:“不知殿下來此,是有何要事?”

他語氣沈靜自然,帶著與生俱來的矜貴,卻又有將人隔絕千裏之外的疏離,平平淡淡地出聲問,不見半分卑亢,也沒有絲毫多餘情緒。

盛承厲臉上閃過一絲錯愕,旋即又平靜下來,輕聲道:“早就聽說表哥身子大好,原想去探望一番,但當時承厲還在冷宮,不便外出;折花會上又不巧染疾,好容易見上一面,卻害得表哥暈厥。承厲心下自責不已,屢次想與表哥你見上一面,卻又不得出宮,宮宴上匆匆一見又未來得及說話。”

他頓了頓,淺瞳裏映出容棠的身影,專註的好像天下之大,只能看見他一人似的,柔聲問:“再過幾日我便要離京,此番出京,不知多久才能再回來,也不知再回來表哥是否還記得我,所以才求了父皇,趕在出宮前來見你一面,不知表哥這一年過得可好?身子可有不爽?”

晚霞映在天邊,風吹過湖邊柳樹,雲層緩緩流動,湖上破了冰的水面倒影重重。

容棠表情疑惑,似是不解他為何與自己這般熟稔,稍蹙了蹙眉,又很快松開,得體道:“勞殿下記掛,我身子一向虛弱,早就習慣了。”

盛承厲忙上前一步,表情含著隱忍的沈痛:“表哥切記不要憂思操勞過度,好好將養才是正事。”

容棠點頭,給自己倒了杯茶,剛倒出來就被冷得皺了下眉,心情不太愉悅,敷衍道:“府內有大夫定期照料,家中大小事宜有懷璟處理,我並不需要操什麽心,一直都有好好將養,多謝殿下關懷。”

他頓了頓,又說:“陛下敬重祖母,看重父親,才特許我們延續了皇家親緣,殿下喚我一聲表哥是高看,實則不合禮節,還是叫我名字的好。”

很惡心啊。

容棠有些心不在焉地回頭,想看雙福拿壺熱茶怎麽這許久也沒回來,一擡眼看見一襲碧青色衣袍出現在拐角,身子稍稍一滯,眼睛旋即就亮了起來,剛想起身去迎,卻聽盛承厲在他身後開了口,聲音既委屈又可憐,透著幾分泫然欲泣的味道。

“表哥,你是不要我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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