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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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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0章

一桌子菜,容棠只喝了半碗湯,吃了幾塊燉得軟爛的鵝肉。

那只拆分下來、好像吹一口仙氣就能覆活的兔頭,他反正是一筷子都不敢碰。至於其他兩樣菜,首先不說容棠一想到這是盛承厲送的,還有沒有胃口;便是他試探著將眼神往菜碟裏瞟一下,宿懷璟都能立刻似笑非笑地遞過來一個眼神,溫聲問:“棠棠想吃嗎?”

吃個屁!

全都是辣的!

他想吃宿懷璟也不可能讓他吃。

容棠甚至懷疑,要不是看見了鵝湯跟米飯,宿懷璟壓根就不可能允許這幾碟菜上他們的桌。

容棠立馬撥浪鼓似的搖頭,乖乖地喝著湯,軟聲道:“不想吃。”

宿懷璟又望了他幾眼,這次也沒問他到底是不是真心地不想吃,反正問不問都那樣,他最後的決定也不會變。

送給病人一桌子辣味,該怎麽說這個五殿下呢?

宿懷璟止不住地想笑,唇角弧度卻泛著些許冷意。

棠棠親口說自己教過盛承厲四書五經、兵法謀略、甚至帝王之術,以他對棠棠的了解,他的智慧,若是用心去教一個人,斷然沒有教不會的可能。

盛承厲送的這一桌子菜,如果不是湊巧,那麽只能說——

他是真的不用心。

想要討好,想要制衡,想要攻人心計,卻根本不在乎容棠喜歡吃辣,但能不能吃那樣多的辣口。

如此明顯的投誠,宿懷璟不禁想,他是只對棠棠這樣,還是對其他人都這般?

因為知道容棠會一直縱容著他,所以對他才會格外不用心?

一點點小恩小惠都覺得對方會順著他?

宿懷璟斂眸,剃幹凈兔子眼窩裏最後一塊能吃的肉,將頭骨拼好,笑吟吟地問喝了半碗湯的容棠:“吃飽了嗎?”

容棠忙不疊點頭:“飽了!”

“那就好。”宿懷璟笑著,轉過頭掃視一圈,擡手招來容崢。

容崢到這邊的時候還有些疑惑,站直雙腿低頭問:“長嫂有何吩咐?”

宿懷璟:“餓了嗎?”

容崢:“?”

“把這些菜吃了吧,別浪費五殿下一片苦心。”宿懷璟聲音不輕不重,恰好能傳遍周圍一小圈。

於是各位世家子弟便算是方才沒聽清那尖聲細語的太監說了什麽,這下也全明白了。

他們在這餓肚子等宮宴開席,五皇子卻命人專門送了一桌子好菜給寧宣王世子,一點也不在乎此舉會引起其他王孫權貴不悅。

宿懷璟說完站了起來,一只手端起那碟兔肉,一手牽住容棠瘦削的手腕,輕飄飄丟下一句:“我帶你兄長出去消消食,你一個人若是吃不下,便分點給朋友,大家應該都餓了。”

此言一出,二皇子黨幾個跟容崢交好的人紛紛面露喜色,遙遙沖宿懷璟抱了個拳。

宿懷璟點頭回禮,步伐從容地牽著容棠往殿外走。

皇宮裏養了些狗,大多都是各宮主子養著的小玩意,宿懷璟迎著月色行走,經行宮墻,看見一條遠遠就沖著他們伸舌頭的狼犬,腳步稍稍一頓,笑著往前走了幾步,順手就把裝著兔肉的碟子放在墻根,任那條狗低頭享用。

容棠瞪大了眸子。

宿懷璟註意到他神色,眉目一凜,不鹹不淡地清淺問:“棠棠想吃?”

“不是!”容棠立馬搖頭否認,視線就定在那條狼狗身上。

或者說,宮裏的小主子身上。

仁壽帝好養猛獸,鷹隼、孔雀、蟒蛇、雪狼……

甚至於那只白虎,若非仁壽帝本身喜好,怕也不會獻得那般容易。

大虞皇宮裏有一處獸園,專養著仁壽帝喜愛的那些“寵物”,盡數圈養在其中,年年都會有宮人前去餵食卻被猛獸咬死的事件發生。

而宿懷璟餵的這只狼犬,實則乃是獸園裏一只雪狼的後代,至今已有十二歲,是這座皇宮裏唯一一個並非仁壽帝圈養著的寵物。

它的主人是太後娘娘。

早在先帝還在世的時候,幼犬剛出生,渾身雪白,品相極佳,身具狼群的殺性及犬類的忠誠。

仁壽帝當時只是藩王,遠赴京城為慶太後千秋壽宴,表諄諄孝心,特意送了這只狼犬給母親,一來聊表相思,二來護衛母親安全。

這只狼犬,抵得過三到四個宮中侍衛,除了太後,對誰都兇猛異常。

它偶爾出壽康宮溜達,宮人離它三丈遠就會主動遠離,害怕它一個暴怒,撲上來就撕咬。

容棠前兩世進宮遠遠看到過這條狼狗,盛承厲說它叫參商,若是能與它交好,便算是半只腳踏進了壽康宮的門。

系統任務下的相當隨心,因為男主這一句無心之言,便真的給容棠下了要跟一條狗交好的任務。

容棠倒是不怕狗,但是參商特別巨大一條,通體雪白,眼眸幽深,說它是一條狗,其實更像是一只野性未褪的狼。

走到它身前,被那雙黃褐色的眸子一盯,好像腦子裏在想什麽都被看穿了一般。

參商咬過人,也咬死過人。

容棠和系統都向主腦爭取過不做這個任務,無果,最後只換來任務獎勵翻倍的承諾。

沒辦法,他還是戰戰兢兢地去了。

可是參商不理他,看了他一眼,繞著褲腳嗅了嗅氣味,便慢慢悠悠地踱步去了一邊。

容棠次次進宮都去纏它,最後纏得它煩了,一個猛子跳上來撲倒他,張開大嘴在容棠頸項邊躍躍欲試了好久,似乎要找一個薄弱點一口咬下去致死。但也可能爪子底下這個人類過於弱小,它懶得下口,最後還是松開爪子嚎叫了一聲警告容棠,然後退了開來,仁慈地放過這只獵物。

而容棠伸手一摸,頸項旁邊全是自己生理性滲出來的汗,跟狼犬口腔內流下的涎液,提醒著他自己離死亡只有一步之遙。

系統嚇得在他腦袋裏瘋狂警報,待到參商一走,連聲招呼也沒打,背著容棠就去跟主腦抗議,抗議了三兩天,雄赳赳氣昂昂地回了來,告訴容棠任務取消了,並為他爭取到了一筆不菲的賠償金!

因為那筆賠償,容棠後來在宮裏看到參商,雖然難免害怕,卻仍舊覺得它眉清目秀了起來,甚至連它左前腿那道駭人的傷疤也不可怖了。

但沒有哪一次,他看見過這主子吃過壽康宮之外宮人餵的東西的。

但宿懷璟就那樣隨手將餐碟往墻根一放,半點捧著供著的尊卑不講,參商卻只是嗅了嗅氣味,便大口大口地吃了下去,絲毫不挑剔。

容棠咽了咽口水,不自覺往後退了半步,再一次將兔頭幻視成了自己。

宿懷璟抓住他手:“棠棠怕狗?”

容棠點頭也不是,不點頭也不是。

任誰看見一條差點吃了自己的狗,埋頭苦幹大快朵頤的時候,都會忍不住害怕的。

可他近些日子以來已經暴露了太多,若是再讓懷璟懷疑自己跟這只狼犬也是舊相識,怕不是直接推測出他重生的事實。

於是容棠梗著脖子點了點頭:“它太大一只了,吃東西有點嚇人。”

“是嗎?”宿懷璟笑了笑,意味深長地看了容棠一眼,擡腳輕輕踢了踢參商的屁股。

狼犬一下回頭,特別兇惡地盯向襲擊自己的人。

宿懷璟卻擡了下下巴:“一邊兒吃去。”

容棠心都懸在了嗓子眼,反手握住宿懷璟抓著自己的手,心想一旦參商發怒,他立馬就拽著懷璟逃命!

可整座皇宮裏誰也不敢惹的小主子卻只是擡起眼睛,疑惑地跟宿懷璟對視,仿似沒聽懂他的命令,又像是不理解自己吃得好好的為什麽要換地方,宿懷璟便又耐心地指了下遠方,道:“去那邊吃。”

狼犬這下聽懂了,卻仍是不可置信,很是受傷,嗚嗚汪汪了兩下,叼著碟子重新找了個墻根,繼續矮下身子吃那碟已經所剩無幾的兔頭,還不忘回過頭來哀哀怨怨地看了宿懷璟幾次。

容棠震驚得嘴巴都快合不上,半晌,他總算回過神來:“你們認識?”

宿懷璟失笑,牽著他往另一個人煙罕至的方向走:“我養過它兩年。”

如今的太後其實是明宗是繼室,不僅是仁壽帝的生母,更是先帝的嫡母。

先帝生母孝仁敬皇後去世得早,明宗便擡了當時為貴妃的楊氏為皇貴妃,再過兩年封了皇後,仁壽帝這才成了先帝嫡皇子。

參商送進宮的時候,宿懷璟才六歲,太後見他對這只幼犬極為可愛,便將其送給了宿懷璟,同吃同住了整整兩年。直到宮闈事變,參商險些葬身火海,才被太監救了出來送回壽康宮,彼時它的左前腿傷可見骨,仍嗚嗚地扒著火堆。

容棠消化了一下這個信息,怔然道:“它認得出你?”

宿懷璟:“它若是連我都認不出,才真的對不起它先祖的血脈。”

前方是一座封鎖的宮殿,並未點燈,宿懷璟隨便看了一眼,便收回了腳步,領著容棠往回走:“狼犬能嗅到人類嗅不到氣味,雪狼一族此項能力更是突出,它怎麽可能認不出來我呢?”

換骨也好、易容也好,全都是蒙蔽人眼的,若想將這天地間所有生靈悉數隱瞞,那才稀奇。

所以行風第一次進宮回來,告訴他參商一直在暗處觀察自己的時候,宿懷璟就知道這條狼犬骨子裏仍有草原上馳騁的血性。

但卻也認出了主。

太後不是它的主人,宿懷璟才是。

宿懷璟笑道:“所以棠棠不必怕它,它就算餓極了也不敢咬你。”

“為何?”容棠心下有猜測,卻仍是不自禁問道。

宿懷璟:“你身上有我的氣味,它怕咬了你會被我責罰。”

容棠頓了半晌,想起上輩子參商趴在自己身上嗅了半天,卻又收回獠牙離開的場景。

氣味嗎?

他與宿懷璟前兩世又沒這般親近。

“又走神。”身邊傳來一聲輕輕的嘆息,韶華宮近在眼前,目之所及是燈火繁盛,身後卻是大片黑暗的死寂,參商吃完了兔肉,在墻角舔著爪子,只時不時擡起一雙獸眼看向此處。

容棠心下沒來由地緊張,望向宿懷璟,辯解:“沒走神。”

宿懷璟跟他對視,長久的沈默後,笑著說:“騙子。”

容棠面上一紅,有撒謊被抓到的羞赧,更多的卻是面前人陡然靠近噴薄出的呼吸引起。

很像參商趴在他身上嗅聞氣味時的感觸,只不過那時候是警覺,這時候卻更像某種標記領地的危險。

宿懷璟問:“棠棠吃飽了,對嗎?”

容棠微楞,差點沒跟上他跳脫的話題,稍一思索,點頭:“飽了。”

——如果半碗湯跟幾塊肉也算能填飽肚子的話。

他在撒謊,但他撒的謊反正也不止這一個,宿懷璟大發善心,不跟他計較。

他只是低下頭,將容棠逼到最近的一棵梅樹前,背抵著樹根,梅香在頭頂綻放。

宿懷璟輕輕笑:“棠棠不會以為,我完全不計較吧?”

容棠渾身一僵,心道果然還是來了!

盛承厲送的那一桌子菜,就是奔著要害死他來的!

他慌慌張張,想要解釋,宿懷璟卻在他手背上輕輕揉了幾下,低聲道:“放輕松,我又不是什麽壞人。”

“你聽我解釋……”容棠幹巴巴地說。

宿懷璟煞有其事地點了點頭:“嗯,棠棠慢慢編,我討點利息而已。”

溫柔的吻從耳邊劃過,一路向下,落向臉頰,行經頸側,咬上喉結。

宮人魚貫而出,晚宴終於開席,他們卻在無人途徑的樹下做著壞事,被一只認主的狼犬目睹全程。

刺痛感襲來,容棠克制不住地悶哼出聲。

宿懷璟低低笑開,擡起頭,問:“棠棠編好了嗎?”

喉結最是脆弱,被誰咬一口都會泛出淚花,容棠睜著一雙噙滿生理性淚水的眼睛瞪著他,無聲地控訴。

宿懷璟似乎認識到錯誤,很是自覺地說了句:“真是不該,弄疼棠棠了。”

可是下一秒,啄吻便落在眼側,自眉骨滑下,一點點舔-舐掉那些本不該溢出來的淚珠。

容棠腿有點軟,手指不自覺摳住樹皮,宿懷璟卻道:“棠棠別編了,你說什麽我都不信,幹脆別說了。”

還不等容棠反駁,四處點火卻始終不進正題的嘴唇終於找到最契合的所在。

宿懷璟叼住容棠唇瓣,如野獸標記配偶一般,聲線沙啞又慵懶:“反正都要騙我,不如直接哄我。”

反正棠棠教盛承厲不教他。

反正棠棠的夢自己又進不去。

反正棠棠的口味他摸索了好久才知道,盛承厲見一面就如數家珍了。

煩。

才不準棠棠說話,說什麽都是騙人。

“唔……”

容棠瞪大眼睛,眼角又滲出一行眼淚。

所以你舔那麽幹凈有什麽用!?

你不還是要欺負我!

混蛋!

狗還看著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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