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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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8章

穿越到大虞以後,容棠就沒有哪一年春節自己置辦過年貨。

一是因為身體很差,二是因為精力有限,三則是身份使然,寧宣王世子向來是不需要做這些繁瑣的小事的。

可搬回永安巷之後,容小世子興致勃勃,日日起個大早,乖乖地穿好衣服,將自己裹得嚴實,然後就坐在屋子裏等宿懷璟來敲他的房門,問他今天想去哪條街市采買年貨。

這是超級有意思且有獲得感的一件事,去到市場上大手一揮搬回一整頭豬或者牛羊,然後看著廚娘一塊塊給它們分好保存,一邊分一邊念叨這塊肉適合做什麽菜,又被冬日暖融融的太陽曬著的時候,容棠幸福得腳都往上翹。

宿懷璟在一邊望著,唇角不自禁上揚。

棠棠本不該是眼皮子這麽淺的人,家裏又富足,從來不會餓著饞著。他會這樣,純粹是因為覺得有意思、有生活氣、有點……活著真好的盼頭。

就像他一向吃東西都不顧忌份量一般。

宿懷璟想著想著,視線就不自覺下移,落到容棠平坦軟滑的小腹上。

棠棠天天吃那麽多,肉長哪去了?

許是視線過於強烈,眼中的疑問如有實質,容棠接收到目光,擡起頭望向他,眨了眨眼睛,表示疑惑。

光線散落在他頭頂,麻雀在院子裏四處跳,宅子裏養著的幾只貍奴分散開,抓著雀兒或者吃著食,日子愜意又悠然。

宿懷璟便笑著搖了搖頭,將自己那點說出來會被棠棠瞪的問題塞進肚子裏,轉而問道:“回來的時候我聽見巷子口有人挑擔賣米酒了,棠棠想買點回來喝嗎?”

容棠眼睛瞬間便亮起:“好耶!”

宿懷璟眉眼便也彎開,溫柔得無以覆加。

這樣的日子過了六天,從臘月二十三,一直過到臘月二十九。

柯鴻雪時不時拉上剛下值的沐景序來他們院子裏蹭飯,天色一暗,便就懶得走了,後來索性住在了他們這。

年前的這幾天,容棠一日比一日開心自在,都快忘了自己是為什麽穿越到這個時空,又是為何一次又一次地逆向重生。

直到臘月廿九,寧宣王府來人接他們回府,容棠才戀戀不舍地上了馬車,臨走之前還特意繞到了廚房,叮囑廚娘一定要給他留一只豬肘子回來燉著吃。

廚娘剛想笑著答應,宿懷璟在旁邊補充:“勞煩嬸嬸一定要多撇幾次油。”

容小世子臉色一垮,看向他家崽崽:“豬肘沒有油怎麽好吃?”

宿懷璟牽過他手,帶著人往門口走:“油重了棠棠又得用藥刮,你想喝藥嗎?”

容棠皺起眉頭,沈思了一下,回過頭補充:“聽他的,多撇點油!”

廚娘簡直哭笑不得,這一走還不知道什麽時候才能再住回這間院子,連肘子怎麽吃都惦記上了。

主子找的這位小相公,也忒小孩性子了些。

不過這樣好,少了深宅大院裏的陰私算計,也免去了人心猜忌,主子這一年來臉上笑容都多了許多。

只不過……

她看看墻上掛著的日歷,重重地嘆了口氣。

還是得回去啊。

……

臘月三十,天不亮寧宣王府眾人就紛紛起了來。

梳洗祭祀,開門放鞭炮,聽長輩訓話,討利是紅封。

容棠前腳從各位長輩手裏討來了利是錢,後腳就交給了宿懷璟,就連全家最疼宿懷璟的長公主看到這一幕,都沒忍住握著容棠的手叮囑道:“你自己留著。”

容棠一怔,有些莫名地回:“可是他很聰明啊,錢到他手裏能生錢。”

如今到了冬日,容棠幾次上街,都能看見蜀道閣爆滿的客人,等位的人甚至不顧冰天雪地,站在了長街上。四周有些綢緞莊蜜餞鋪子,有人實在冷了,便會進去逛逛,再出來的時候手上總會拎上三五樣小玩意兒。

而容棠看到過行風進那些店鋪,掌櫃的便紛紛恭敬地將其迎進了後院,店主人究竟是誰不言而喻。

更何況還有玉中求那樣一間賭坊。

容棠都快懷疑,除了青樓,這虞京城裏賺錢的買賣,就沒有宿懷璟不曾涉獵的。

甚至說不定連青樓都開了!

不過這人這麽有錢,剛進府的時候還要耍小心思贏他那點撲克錢,實在可氣!

容棠想到這裏,偏過頭瞪了宿懷璟一眼。

宿懷璟正在聽王秀玉說話,留了點神給容棠,見狀整個人都楞了一下,擡擡眉,用眼神詢問他怎麽了。

容棠沒搭理他,端懿長公主見他們小倆口在自己眼皮子底下做這些小動作,一時間心裏五味雜陳。說什麽也不是,做什麽也不好,只能半真半假地嘆了口氣,將利是錢塞到了容棠手裏,又眼睜睜地看著他自然而然地走到宿懷璟身邊,從善如流地打開他口袋,將紅封扔了進去。

那一整套動作連貫到連端懿都忍不住思忖,莫不是是自家孫子嫌那些金子銀子太重了,不願意隨身攜帶,這才把宿懷璟當成了隨行小廝,替他裝這個裝那個?

長公主被自己的想法逗樂一瞬,搖搖頭笑開,吩咐嬤嬤從自己房裏找出幾棵百年的人參送到棠華院裏去。

給銀子都進了宿懷璟手裏,那送藥材總不會有錯。

——這是盛承鳴半年前就摸索出的真理。

寧宣王府一應事宜結束,太陽還沒移到頭頂,宮裏來人宣旨,請長公主及寧宣王,攜家中女眷子女入宮赴宴。

年年臘月三十,皇帝都會宴請百官,彰顯君臣一家親。

而不論是寧宣王還是端懿,總逃不過這頓飯。

馬車從寧宣王府出發,一路慢悠悠地前行,途中遇見不少官宦人家的車馬。

朝官將此視為榮幸,掀開轎簾搭訕。

容棠在馬車上昏昏欲睡,最後實在捺不住長久的路程跟沿路的審查,直接把容崢拉了進來,教會他玩撲克,然後三個人開始了鬥地主。

容崢很不理解:“莊子上若無地主,那些家中沒有田地的農民又該去哪裏討一份活計呢?”

容棠被他問懵了一瞬,才意識到自己觀念裏本身帶著的一些常識,其實跟這個世界一點也不相符。

不會長久接觸倒也好,前兩輩子日日繃著根弦也沒關系。

可一旦這跟弦松弛下來,身邊朝夕相處的人總會從他不經意間流露出來的一些細節裏找到破綻。

這種破綻若要說起來,幾乎全都無遮無掩地暴露在了宿懷璟眼前。

可大反派那樣一個多疑謹慎的人,竟從來也沒問過他一句。

容棠想想這輩子剛見面的時候、那麽害怕宿懷璟起疑會直接殺了他的自己,再在心底審視如今一點也不顧忌的這個自己,有些納悶到底算是誰改變了誰呢?

他改變了宿懷璟,宿懷璟何嘗不也改變了他?

容棠撚了下手指,想著該如何回答容崢的問話,便見宿懷璟已經摸起了一張牌,狀似不經意地隨口一言:“百姓需要君主,是因為萬民不受教化,百工不適黎民千萬之數。可若有朝一日,面朝黃土背朝天的農民也可出口吟詩作對、博論古今,天下生計轉而求人從事,那他們連皇帝或許都不需要了,如何需要地主給自己一份謀生的活計?”

他說的清淺又自然,馬車行得前所未有的慢,窗外仍舊是頭戴烏紗帽的官員互相隔著轎子說一些場面上的官話,宿懷璟此言一出,車廂裏兩個人全都楞在了原地。

容崢是觀念受到了沖擊,完全無法理解宿懷璟這句話是從哪本書裏學到的言論。

容棠卻是震驚於他超脫時代性的思辨能力,更何況,宿懷璟本是皇家子嗣,他怎麽會有這種思考?

宿懷璟催促幾人摸牌,擡眸輕飄飄地望了容棠一眼,好像自己壓根沒說出什麽驚世駭俗的話出來一樣。

容崢機械性地摸著牌,好半晌才回過神來,踟躕著說道:“這……不可能吧?”

君主需要百姓來鞏固自己的君權,百姓何嘗不需要君主做自己信仰上的主心骨呢?

教化一詞說來簡單,但哪怕是大虞建國數百年,發展到如今國富民強的地步,真正受到啟蒙的學生不過十之二三,這二三裏面大多又都是念完少學就回家務農的農民子弟。

暫且不提交給先生的束脩,便是筆墨紙硯,也是尋常人家消費不起的東西,要供上一個秀才,往往都需要三代人一齊在田裏勞作數十年才可能實現。

三年一屆的恩科,看似參與者眾多,但實際上那些考生不過是千千萬萬黎民中的滄海一粟,就連京城這般富庶之地,一桿子打下去仍有一半不識字的普通百姓。

宿懷璟說得過於輕易,以至於容崢恍惚了一下,認真思考了他那番說辭的可能性,可等到思考完卻認識到,這是根本不可能實現的事,提出來叫其他人聽去了,怕都會笑掉大牙。

宿懷璟卻笑了笑:“十年百年或許不可能,千年萬年呢?”

他看過太多史書,見過太多人間,哪怕估測不出未來的全貌,可也能囫圇看見一個模糊不清的影子。

他說的那些,並非完全不可能實現,棠棠這幅與大虞流行的完全不一樣的葉子牌,也很難說是完全荒誕不經。

容崢還想再問,容棠打斷他:“出牌。”

宿懷璟瞥向他,只見容棠低垂著眉眼,望著自己手心的紙牌,看似其他什麽也沒想一般,只有指尖隱隱泛出了一圈用力過度的白色。

宿懷璟收回視線,陪他們玩了許久,直到馬車停在宮門前,接受完了審查,要步行入皇宮時,他才牽著容棠的手下車,手指慢悠悠地在他指尖打著圈地轉,幫他消解那點幾乎可以忽略不計的疼意。

天氣很好,陽光照在紅磚黃瓦的宮墻上,反射出瑩瑩的光。

宮道上成行地行著人,每個人都穩重謹慎,置身高的幾乎望不見頂的磚墻下,渺小如一粒塵沙。

宿懷璟像是隨口一問:“棠棠那副牌的打法很是新奇,為何那般起名?”

容棠心下一沈,不知該如何回答,緊緊抿著唇不吭聲。

好在宿懷璟向來不會真的逼他,自己笑著就遞過來了臺階:“也是夢裏看到的?”

容棠微怔,猶豫半晌,點了下頭:“嗯。”

白雪堆積在宮墻,大虞國界裏最繁華最莊重,又最古樸最悠遠的建築敞開大門,寬容地迎接每一位賓客。

樓閣上雕著的金龍威嚴肅穆,註視著國界巍巍。

陽光經過琉璃瓦,反射到經年不見的故人身前,宿懷璟瞇了瞇眼睛,輕輕笑開:“真好,我什麽時候也能進棠棠的夢裏看一看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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