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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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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6章

京中白雪皚皚,寧宣王府一切如舊,白晝由短及長,雪地上長出嘰喳的麻雀。

又是一個鞭炮齊鳴的子夜,容棠被夜空中突然炸開的聲音吵醒,心悸了一瞬,又迅速恢覆正常,輕輕地嘆了口氣。

系統正在休眠,他側耳聽了一會京中此起彼伏的鞭炮聲,仔細想了想,才意識到已經到了臘月二十三。

虞京年味變得重了起來,容棠被吵醒也沒有不悅,翻了個身,繼續在漸次作響的爆竹聲裏緩緩睡過去。

在現代活的那二十來年,已經久遠得快要記不清了,反覆在慶正九年到慶正十二年這四年間穿梭,容棠感覺自己都快長成了古代人的樣子。

現代年味兒淺,不過是放半個月假,跟親戚朋友聚聚餐,什麽也不想地當幾天米蟲,並沒有什麽值得特別在意的地方。

前兩輩子攏共算起來,容棠也算是囫圇過了七個春節。

慶正九年的纏綿病榻和冷宮相遇;慶正十年的苦心經營和期許未來;慶正十一年的鋒芒畢露和劍指天下;慶正十二年的風雲變化和人心離析。

仔細想想,他前兩輩子的春節,全都是跟盛承厲一起過的。

流雲第一世提前毒死了他,容棠這才少過了一個春節。

如今想來,他突然想打流雲一拳。

不是為他毒死自己,而是因為他毒太早了。

但凡再放他活一年,早日看清盛承厲狼心狗肺的真面目,容棠也不至於第二世依舊重蹈覆轍。

但他其實也只是想想,心下甚至沒多少感傷,容棠對現在的生活很滿意。

穿越三輩子以來,最滿意的就是跟宿懷璟成親的這一年,而如今他們即將走向下一年,他莫名覺得開心。

第二天醒來,因為端懿長公主在府內的緣故,眾人午間便吃了頓小團圓飯。

吃過飯,容棠跟王秀玉打了聲招呼,便帶著宿懷璟一起出了門。

宿懷璟全程彎著唇角,跟在他後面收拾這個、收拾那個,生怕丟了什麽東西,未來幾天伺候得他家世子爺不舒坦了。

但其實壓根也不需要,他們要去的地方是永安巷棠璟宅,一直住到臘月二十九再回來。

早在成親前容棠被容明玉關在府中的那半個月裏,那間府邸裏就被宿懷璟添置了許許多多華貴又舒適的用具,後來又陸陸續續加了不少,每一樣都只是為了襯上自家矜貴又可愛的小菩薩。

容棠說,該在他們自己的家裏過個年。

——自己的家裏。宿懷璟喜歡這個定義。

除夕夜是要去宮中赴宴,之後整個正月裏都會有各房親戚和官員上門拜訪,容棠作為寧宣王府的世子,不可能完全不出席。

更何況過去的九年裏他都傻著,哪怕是為了給王秀玉在親戚面前出出氣,容棠也得在場任人當國寶似的看上個幾天。

那他想跟宿懷璟單獨過個年的機會,就只能挑到小年這天。

從寧宣王府去永安巷的路上,街面上鋪著爆竹炸開後散落的紙皮,賣糖人的小販上了街,不時有小孩拿著家長給的銅板蹦蹦跳跳地出來買好吃的。

容棠覺得新奇得很,一路上馬車行得慢,容棠也挑開車窗往外看,看這俗世萬千、市井百態。

宿懷璟在車廂裏給他泡茶,見狀思緒有些莫名。

他近來總時不時地想,到底是什麽原因,才讓容棠裝傻九年。

可他知道宮裏後妃的陰謀、京中城防圖、大虞官員派系的鬥爭、甚至這天下間隨便一個不起眼的小人物背後錯綜覆雜的關系網絡。

獨獨摸不透容棠。

每次在宿懷璟以為自己已經快要接近事實真相的時候,容棠又會給出一個完全不在他預估範圍之內的答案。

他說自己從未傻過,可棠華院每一個伺候的下人,表現出來的都是他們的少爺曾經真真切切地癡傻多年。

甚至就連王秀玉,如今看著談吐正常的容棠,也會偶爾不受控制地流下眼淚,很是感懷。

容棠心性純良,要瞞過生身母親絕對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那宿懷璟便愈發看不透了。

然後容棠告訴了他一個看似荒誕不經的夢,但夢裏有具體的人和事,又準確預測出了慶正九年容棠在寧宣王府落水的事件。

宿懷璟不好判斷這究竟只是夢,還是其他什麽更加波雲詭譎、怪力亂神的故事,但容棠說的話,他向來不會懷疑。

由此再去聯系他對盛承厲無端的厭惡,與柯鴻雪莫名的熟稔,時間軸再往前推一點,在京畿近郊找到沈飛翼,以及在風月樓截下他。

處處都是漏洞,處處引人懷疑。

宿懷璟沒法不在意。

單憑夢境裏對一個人的喜惡,從而恨到願意將他殺死,這一行為完全脫離了容棠的人物準則,也不符合宿懷璟對容棠的認知。

可他就是答應了自己的提議,甚至主動提出要求。

宿懷璟想,或許是有什麽外在因素限制,不可以【由他】【親自】【動手】【殺掉】【盛承厲】,容棠才會在聽到他的提議時那麽緊張。

這五個要件缺一不可,行為人主體必須是宿懷璟,達成的目的也得是盛承厲死亡。

但容棠好像不願意看到這件事的發生。

他分明厭惡著盛承厲,卻不允許宿懷璟殺掉他。

某種意義上來說,宿懷璟覺得這可能是一種對自己的保護。

這件事的結果對自己會產生不利的影響,所以容棠下意識阻止著這件事的發生。

宿懷璟泡著茶,擡眸狀似不經意地打量著容棠新奇望向窗外的目光,情不自禁地想:這不會真的是天上下來的小菩薩吧?

所以洞悉世事,所以純良悲憫,所以天真懵懂,所以不染塵埃,卻又不可洩露天機?

宿懷璟有很多疑問都想向他取證,可他總擔心容棠真的說出口之後,是不是就會丟下這個世界?

他分明連父母兄姊死亡的時候,都沒有期待過這世上有神明鬼怪,如今卻因為容棠,開始懷疑自己認定了十七年的現實。

可能真的有另一番天地,棠棠是從那裏來的。

目的是為了救他。

又或許……

“懷璟!”容棠突然喚了他一聲,興奮地指著窗外路過的一座鋪面:“開了家賭坊耶!看起來好好玩的樣子!”

應該是新開業,門前聚著許許多多的人,四層高樓,樓上掛著巨大的骰子形狀燈籠,在冬日晴空下晃動,吸引著每一個過路人的視線。

宿懷璟遙遙望了一眼,收回目光,好笑地看著容棠臉上藏也不藏的期待,問:“想去玩?”

“嗯嗯!”容棠瘋狂點頭。

宿懷璟不疾不徐,慢悠悠地給他煮茶:“晚上帶你去玩,正好跟沐大人他們一起。”

“好耶!”容棠愈加興奮,頭一次像個小孩一樣那麽期待過年。

宿懷璟心情好了些,將剛剛那點無端想到的猜測拋到了腦後。

管他是為誰而來呢?

只要最後在自己身邊就好。

-

棠璟宅熱熱鬧鬧,容棠剛下馬車,就看見柯鴻雪拿著一雙對聯站在大門前不停比劃,反覆扭過頭問站在旁邊的沐景序,有沒有高了低了歪了,弄得沐少卿很是難為情,不知道該不該回答他。

望見容棠二人,沐景序明顯松了口氣,朝他們這邊走了幾步,又停下來,笑著打了聲招呼:“過年好。”

不知道是太久沒笑了,還是跟宿懷璟一起過年的緣故,沐景序身上透露出一點罕見的拘謹,容棠看著有些些心疼。

但這份心疼很快就被柯鴻雪沖散了,柯少傅扒在門上扭過頭喊:“世子爺你來得正好,快幫我看看這個位置行不行。學兄太古板,非說這是別人家不準我瞎鬧,但我這哪是瞎鬧,都是一家人說什麽兩家話?”

他大大喇喇的,沐景序臉上那點勉強勾出來的笑意霎時間就沈了下去,回過身蹙起眉頭就要瞪柯鴻雪,指責他在容棠面前胡亂說話。

宿懷璟卻在身側低聲喚了句:“兄長。”

沐景序聞言,立馬下意識警惕地看了眼四周,才不太讚同地看向宿懷璟,後者卻笑著說:“棠棠知道了。”

沐景序怔住,反應了一瞬,問:“你告訴他的?”

“柯公子說的。”宿懷璟道。

他也不太相信這個說辭,但是容棠既然這樣說,他就假裝自己沒有懷疑,如實轉述給了沐景序。

果然,沐景序聽完就沒有好臉色,似是要找柯鴻雪的麻煩,可是剛往前邁了半步,又聽宿懷璟狀似不經意地說:“兄長還是穿紅色好看。”

今日小年,全家團圓,柯鴻雪一大早乘著馬車去接他,挑挑揀揀了許久。沐景序習慣性穿白,柯鴻雪也不攔他,只在最後出門前好說歹說硬是給他套上了一件火狐大氅,才將其帶去了柯府吃午飯。

鮮亮如火的顏色裹住高山寒雪,終年死寂好像都開始噴薄。

誰說雪山下不能是一座活火山呢?

那邊柯鴻雪在容棠的指揮下貼好了一對春聯,回過頭來向沐景序邀功。宿懷璟笑了笑,前去牽容棠的手,邊牽著人往裏走邊朗聲道:“來得最遲的人要包一百個餃子。”

容棠微楞,還沒來得及反應,就見宿懷璟狡黠地朝他眨了眨眼睛,腳下生風,立時就抓住他手腕朝前跑了過去。沿途全是宅子裏新換的盆栽與燈籠,柱墻刷上紅漆,窗戶貼了剪紙,迎接著新年的到來,期盼春風吹過這片土地。

門口兩個人一懵,柯鴻雪率先反應過來:“好啊!你倆小子耍詐!”

他二話不說,竟也攥住沐景序的手腕,飛速追去,火紅的大氅在空中飄蕩,所行之處宛如新生。

沐景序楞了好半晌,望著前面兩人的背影,一時間有些恍惚。

他好久都沒想到恍惚的源泉究竟是什麽,直到四人進了廚房,柯鴻雪一邊指責宿懷璟耍詐,一邊任勞任怨地一只又一只包著餃子的時候,宿懷璟旁若無人地在放了銅錢的餃子上做記號的時候,才終於想起來了。

這大概是他曾期待過的樣子、小七長大後的樣子。

意氣風發、聰慧狡黠,又明艷如珠玉。

哪怕不如他以前設想過的每一面,不似大哥那般威嚴端莊,也不跟自己一樣風流多情,但他還是長成了一個很好很好的少年,即將成為一個更好更好的大人。

而這是容棠帶給他的。

他才十七歲,他還有好多絢爛又肆意的年華。

沐景序點了點頭,不自覺將心裏想的話說了出來。

“挺好的。”

從那樣的變故中走來,仍能長成令兄長驕傲的大人,他的弟弟不愧是虞京皇宮裏最受人寵愛的稀世珍寶。

大家應該都很開心。

而他足夠幸運,可以親眼見證。

沐景序彎起了眼眸,桃花眼中光彩流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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