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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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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2章

顯國公府起了一場大火,然後整座京城好像都被攏在了硝-煙之後的死寂中。

初雪下得不大,悠悠揚揚地從空中落下細小的雪花,還未觸上火舌,就已經被火焰融化成了蒸汽揮發不見。

半座城的金吾衛臨時趕去撲救,仍然沒能救得下來這座宅子。

百年將門府邸,一夜之間被燃燒得只剩下斷壁殘垣。

大火燃燒了一整夜,第二天寧宣王府來了一個人。

容棠一大清早就被叫醒,洗漱完成後步到正廳,又隨著王秀玉一起走出府外,站在門口等候,宿懷璟立在他身側,低下頭望著地面。

雪花甚至沒有覆蓋住土地,好像那場純白的初雪,就只是為了給顯國公府奏一曲送行的挽歌。

容明玉和容明禮全都告了假沒有上朝,容棠站在王府門口等了大半晌,冬日朝陽緩緩往頭頂移,街口才終於駛來幾輛車馬,並著長到幾乎望不見尾的儀仗隊。

顯國公府恰好位於端懿長公主府對面,烈火燃燒了一整夜,不可避免地會產生焦煙與連帶火焰。

長公主年逾六十,因為擔心她的身體狀況,容明玉跟容明禮幾乎一整夜沒睡,命仆人將王府內原先就給長公主預留的院子打掃了出來,再在黎明出府,前去迎她回家。

容棠看著這一路浩蕩與尊貴,再回望寧宣王府門前恭敬候著的子孫們,一時之間弄不明白這些孝心究竟是真情還是假意?

是因為是祖母,所以天然有孺慕深情,還是因為有端懿在這世上一天,寧宣王府的眾人就始終與皇家,有那麽點微末到幾乎可以忽略的表面親緣關系?

他看不出來,但四下看去每一個人臉上都滿是敬重。

連皇上皇後都要敬重三分的人,他們不可能慢待。

車馬到府門前停下,嬤嬤念詞,儀仗隊敲敲打打,一直熱鬧了半盞茶的功夫,才終於迎長公主歸府。

王秀玉與二房夫人上前一步,帶著孫輩們在旁側,二人躬身行禮,其餘孫輩以容棠為首,跪地恭迎。

容棠分心想,這是他這輩子第一次下跪。

他沒什麽抵觸心理,主要前兩世連仁壽帝他都見過不少次,每次在一些重大場合都需要叩首跪拜。是以他跪得很是自然,眉眼下落,望著身前石磚上一道裂縫發呆,沒註意到宿懷璟隨他一起跪下去的時候,目光停在他膝蓋上時瞬間不悅的神色。

端懿被嬤嬤攙扶著下馬車,站在門口與兩位媳婦說了幾句話,容明玉走過去,彎著腰低著頭,確保自己的聲音全都能毫無障礙地落入她耳朵裏,以一副恭敬又孝順的姿態說:“請母親進府。”

說著他就伸手,想要攙扶著端懿進去。

長公主巋然不動,視線往下掃視一圈,開口喚:“棠兒,懷璟,起來。”

容棠一楞,擡頭疑惑地看了長公主一眼,只見她面相溫和,周身上下仍舊是被檀香與經書熏陶出來的古樸平和,昨日那場大火,於她好似沒有一點影響。

見容棠不動,端懿又說了一句:“扶我進去。”

容遠頓時不可抑制地擡起頭,相當驚詫跟嫉妒地剜了容棠一眼;反觀容崢,面上雖有一點茫然與失落,底子裏卻仍舊是為兄長喜悅的。

容棠沒太懂端懿突如其來的示好與照拂,他只是稍稍怔了一瞬,便恭聲應了下來:“是。”

然後起身。

他沒動之前宿懷璟跪得板正,可容棠剛略一彎腰,伸手有一點要撐地站起來的趨勢,宿懷璟就已經忍耐到了極限,想也沒想地起身上前一步拉住容棠的胳膊攙他起來,還在對方站穩之後,彎腰拍掉了他衣袍上沾染的灰塵。

一整套動作做下來行雲流水般自然,叫人挑不出一點錯處與偽裝,長公主眸光顫了一下,又很快恢覆自然。

容明玉臉上表情不太好看,似乎想要怪罪這個兒媳婦不知禮數,長輩在身旁,豈能背對起長輩開始拍灰?

但長公主不僅沒有一點芥蒂,還再一次在容明玉開口前打斷他,將手臂伸了過來,低聲喚:“棠兒。”

容棠應下,連忙上前攙扶住長公主的胳膊,微微彎腰矮下身量,慢吞吞地迎合著端懿的步伐往寧宣王府內行進,宿懷璟維持著一個步量的長度錯身跟在他們身後。

直到他們三人跟容明玉兄弟都進了府內,門前跪著的密密麻麻諸如容崢容遠他們才漸次起身。

為了迎接端懿,寧宣王府裏裏外外全都打掃了一通,似乎是想讓母親舒心。

可端懿幾乎目不斜視地一路去了自己的院子,打量過佛堂之後,便將隨身攜帶的一尊菩薩香供在了案臺上,跪下去上了三炷香。

端懿問容棠:“這些日子可曾抄經?”

容棠從她在王府門前喊自己那一聲開始就覺得有些莫名其妙,不知道是起得太早不清醒,還是壓根就沒睡好,長公主接連幾次問題都跳脫得他有些不知道怎麽回答。

他這輩子只給長公主送過一次佛經,還是為了迎宿懷璟進門。

之後抄經的日子也有,從成親前到折花會上的期間多,再往後便少得很。

不是想不起來,而是要做的事除了抄經外還有其他更有意義的。

蘇州園子裏住的那幾個月,容棠幾乎快要忘記這件事。

聞言他搖了搖頭,坦誠道:“孫兒愚鈍,抄經只是為了解心中困惑,並非如祖母這般心誠堅定,這些日子已經不怎麽抄默經書了。”

旁人知道長公主禮佛,都巴不得說話做事全都順著她的心意,容棠也這樣過,可如今卻明白直接地跟她說實話,自己也說不清長公主會不會因此拉下臉來。

可是出乎他意料的,長公主不但沒有怪罪,反而還點了點頭:“不錯。”

容棠:“?”

他懵了一下,問:“祖母是在讚許何事?”

“誇你坦蕩明亮。”端懿直言,“還記得你年初去我府上,我跟你說過什麽嗎?”

容棠:“祖母教誨良多,孫兒銘記於心,其中有一句‘但行好事,莫問前程’。”

“你做到了嗎?”端懿問他。

容棠頓了頓,下意識撇過頭看了眼宿懷璟,而後點頭:“正在做。”

端懿便笑了,手中撥弄起了一串念珠:“公主府被火災波及,需要修繕一段時日,我或許會在王府住到年後,這期間你們有什麽事都可以直接來尋我。”

你們,而非你。

容棠若有所思,蹙了蹙眉頭。

長公主揮手,下逐客令,轉身跪在了蒲團之上,似要開始念經。

容棠朝著她的背影行了一禮便要告退,宿懷璟卻立在原地,輕聲問了一句:“我有一事好奇,可否請殿下賜教?”

長公主背影稍有些佝僂,哪怕挺得再直,身上仍舊有歲月留下的痕跡。

她撥弄算珠的手微微一頓:“你說。”

宿懷璟註視著她的背影,問:“昨夜那場火,燒得怎樣?”

端懿長公主背對著他們,頭顱小幅度上揚,直視佛祖金身。

院外是來來回回不斷搬運行李的小廝丫鬟,雪後初晴,麻雀從樹頂跳到地面,又從土地飛往檐廊。

端懿沈默了一段時間,久到容棠幾乎以為她不會回答的時候,輕輕笑了一下:“很好。”

蒼老的聲音落在靜謐莊嚴的佛堂,佛像眼眸下落,悲憫望向祂的信徒。

端懿說:“我很多年都沒有再見過那樣一場大火,幾乎全都燒凈了。”

幹幹凈凈,鋪天蓋地,她跪在佛堂內,念了一宿的經,聽見院墻之外來來回回停不下來的腳步與潑水聲,心下一顆郁結多年的石頭驟然落了地。

天色熹微,端懿踩著未散盡的月光自佛堂出來,一步一步走出這座困了她一輩子的府門,隔著一條街的距離望向對面。

石獅子依舊破敗,頭顱少了半邊,眼睛丟了一顆,應該戲珠的前爪也早不知道去到哪了,又被來往金吾衛帶來的車馬一撞,口中最後銜著的一顆石珠落到了地上,穿過街面滾滾而來,直至滾到長公主腳下。

她彎下腰拾起那顆珠子,再擡眼便好像走過了一生。

最開始是宮宴中遙遙一面,隔樹聊天,你讚我驚世才學,我敬你家國大義。

於是相知於是相交。

最開始沒有誰談婚論嫁過,你當我知己、我當你友人,四方宮墻內、巍巍皇城下,能遇見一個知己已經三生有幸。

後來或許是被陛下看中彼此心思,撫掌笑著賜婚,問替他征戰一生的威武大將軍:“愛卿,將我女兒許配給你家做兒媳婦可好?”

公主嫁在京城,那是想也不敢想的殊榮,更遑論她是一個名不正言不順的公主。

於是一切順理成章,女兒心思萌動,開始憧憬治世緯略與邊塞風沙之外的春閨情-事。

只可惜後來變故陡然,陛下駕崩,一切兒女情長都抵不過家國安穩,將要踏出去的腳自己收了回來。

從此回歸知己,你做你沙場戍國的將軍,我當我權傾朝野的女相。

衛府常年沒有男性,除了帝王的敬重之外,一街之隔的長公主府才是家中女眷們的依靠。

端懿自己都記不清了。

最開始跟衛將軍是知己,後來跟衛夫人是密友,最後將衛準當做了自己的親孫子。

她與顯國公府,早就褪幹凈了那些年少懵懂的情絲,更多的是經年累月的互相扶持中,如親人一般的依賴與信任。

顯國公府荒無人煙多少年,她就在對面金碧輝煌的長公主府裏,面對慈悲佛像吃齋誦經了多少年。

石獅子口中的滾珠握在手中,端懿一起身,一顆渾濁的眼淚不受控制地墜到地上,與那些倒塌燒焦的房屋一起。

而在熹微晨光之外,是她那兩位身居高位、卻盡心盡孝的兒子接她離開這座遍布了塵囂的府邸與囚籠。

端懿從回憶中抽離,望著古佛,輕聲道:“燒得很好、很幹凈。”

過去這許許多多年的影子,全都燒凈了。

她不禁開始想,下一場大火又會在何處燃起?

她能不能見到?

這世上總該有報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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