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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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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章

大虞疆域遼闊,自太-祖皇帝起,至今已延續三百多年,早就是一方強國。

容棠自虞京到江南,見過層巒疊嶂、石林拱立的丹霞地貌,也見過一馬平川、生機盎然的草原。

然後繞行山清水秀的徽州,暫居水波蕩漾、煙霧繚繞的蘇州。

車隊經官道,他見到的全都是風景秀麗、百姓安居的大虞山河,所有見不得人的、令人咂舌的悲劇與黑暗,皆被掩瞞在黃土與牢獄之下,不見天日。

如今蘇州府被暴雨沖過,宿懷璟帶著容棠從麟園出來,一幕一幕看見被洪水沖刷過的城墻與民居。

到處都是倒塌的房屋以及破損的屋頂。

雨剛停下官府就派人清理過路面,卻仍是會在角落裏看見凍死的貓貓狗狗,甚至草席裹住的嬰兒及老者。

麟園裏熬的白粥味道很好,可容棠一路走下來,只覺得脾胃一直在翻湧沸騰。

他知道會死人,而且不可避免,無論做了多少前期準備工作,又在這七日之內開放了多少可供災民避難的場所、緊急招募了多少大夫及安保人員,依舊不可能救下所有人。

容棠手腳不受控制地發涼,清晨起來被宿懷璟激起的各種鮮活情緒全都消失得無影無蹤,路面仍有積水,他避開水窪行走,每走一步都覺得天地在轉。

宿懷璟卻牢牢牽著他的手,每過一段路便會跟他說上一些話。

“情況比預想的好很多,最開始認為蘇州城內會有二到三成的民眾受災,約合十三萬人,按照過往有記載的水災記錄來看,會有大約一百三十人死亡或失蹤。但昨天各縣衙報上來的數據統計,蘇州府內死亡五十三人,失蹤三十九人,正在組織鄉民搜救,不出意外的話能有一半生還。”

最是繁華的江南一帶變得滿目瘡痍,濕重異常,長街到處都是施粥的高棚,每隔一段距離就能看見排起長隊等待賑濟的災民。

糧行重新開了業,有那富有餘力的百姓,一個個擠破了腦袋要為家中親人多囤點口糧,防止再度出現災患。

沿街巷子口被暴雨沖破的屋頂上爬著年富力強的漢子,正在用瓦片及木板縫縫補補。

天災過後,是站在長夏烈陽之下,重新激發出生存勇氣的千萬普通民眾。

宿懷璟笑了一聲,偏過頭看容棠:“棠棠,我們將損失減少了一半。”

巴掌大的麻雀一只只連成行,站在屋頂樹梢,用豆大的眼睛懵懂地看向城內忙忙碌碌的人們。而宿懷璟望著容棠,眉眼溫柔得快要入畫:“所以你看,我們真的已經很棒了。”

我們盡了我們最大的努力,救下了盡可能多能救的人。

無論會不會被人感激歌頌,至少腳下的這片土地和頭頂的太陽記得。

所以千萬千萬不要愧疚,你已經做得夠好了。

宿懷璟牽著容棠的手,緩慢帶他走過這片歷災的土地。

-

由於提前有囤糧,暴雨後立馬就組織了施粥,蘇州城內沒出現水災過後就餓死人的情況,但小範圍的爭搶糧食還是有所發生,好在官兵訓練有素,都會及時制止。

盛承鳴及他手底下的那些官員,一部分搬去了蘇州府內主事,一部分還留在麟園。

虞京城內聲色犬馬十八年的二皇子殿下,日日行走災區與河堤,被烈日後的太陽一曬,膚色都黑了許多,整個人也變得憔悴異常。

有時候容棠看看跟被吸幹了精氣的盛承鳴,再看看一天天黏在他身邊容光煥發的宿懷璟,甚至會感嘆不愧是占據主要戲份的大反派,哪怕不被天道眷顧,這張臉放在哪都還是能打的。

而且是相當能打的那一種。

這一日午後,容棠坐在院子裏一棵正結著青果的柿子樹下,百無聊賴地看雙福煎藥,臉很能打的大反派微蹙著眉,一路聽盧嘉熙在他身邊念叨著什麽,從院子外面走了進來。

瞧見容棠坐在院中的那一剎那,宿懷璟變了臉色,擡手往下按了按,示意盧嘉熙別再說話,然後很自然地走到了容棠身後,輕聲問:“不午睡嗎?”

他一向午後小憩醒來會喝一碗晾得溫度正好的湯藥,這時候藥還沒煎好,可見並非容棠正常應該起來的時間。

他坐在小馬紮上,手裏拿著一根狗尾巴草,地上用鹽畫了一個圈,圈住了幾只搬運糧食的螞蟻。

容棠拿著草根有一搭沒一搭地逗著,擡眸瞥了盧嘉熙一眼,回道:“睡了,醒得早。”

然後又問:“出什麽事了嗎,你們倆都愁眉苦臉的。”

平心而論,宿懷璟絕對算不上愁眉苦臉,但小盧大人那張臉皺得都快跟包子一樣了,想忽視都難。

宿懷璟原想瞞下,但容棠直勾勾地盯著他,他沒辦法,只能也端過來一只小馬紮,接替了雙福的位置,拿著蒲扇慢悠悠地扇著藥爐裏的火。

他說:“不是什麽大事,二殿下已經安排人去解決了,棠棠不必煩心。”

容棠:“我不煩心,我只是好奇。”

宿懷璟頓了一下,道:“城中出現了疫情。”

容棠心下一凝,不自覺就開始皺眉。

大災之後必有大疫,熬過第一波水災之後,便是數不清的人禍。因暴雨死掉的人數他們能想辦法減少一半,但這個時代出現疫情,若是傳染性強的,如今多處房屋塌陷不能住人,城中設置了好些避難場所,災民全都聚集在裏面,但凡有一個人感染,後果都不堪設想。

容棠上輩子看到的密信裏只提及江南水災死亡人數達數十萬,但多少是因洪水及暴雨而死,多少因疫情而亡,多少又因為叛亂枉死,誰也說不清個準確數字。

他低聲問:“嚴重嗎?”

宿懷璟擡眸看向他,搖了下頭:“說不清,是未曾見過的病癥。”

盧嘉熙也坐了下來,三個人正好把地上那群螞蟻圍成了圈,他說:“疫情倒不是最難的,宿公子一早就有預料,提前讓殿下在城中設置了隔離場所,有人出現癥狀便拉過去,配了大夫醫治,其餘人員密集的地方日日熏艾。我今天上午從那邊經過,還聽見有經驗的大夫說此次洪水之後染疫的人數,已經比慶正二年那場水災之後少得多了。”

容棠微怔,稍顯驚詫地看了一眼宿懷璟。

他倒是清楚大反派關於天文、地理、軍事、政治都有所涉及,因為這是他日後入朝堂的倚仗,不可能不學。

但他才十七歲,竟然就能提前預見水災之後的疫情,並做出預防,其才能實在令人驚艷。

他定了定心,望向盧嘉熙:“既然如此,你擔心的是什麽?”

小盧大人也拽了一根狗尾巴草,轉著圈地在地上劃,看起來比那群出不去的螞蟻還要焦急不安:“賑災款一直沒下來。”

此時已經六月三十,距離雨停過去了十天,便是容棠跟宿懷璟提前囤的那些米,加上蘇州府內的應急糧,也差不多要吃幹凈了。

更別提賑災銀子不僅僅是用來買糧,江南倒塌了那麽多房屋,毀了一季的農作物,朝廷若不發銀子下來,窮苦百姓怕是真的會餓死。

容棠一時沒吭聲,因為他清楚,這事必然會發生。

哪怕是前兩世,江南巡撫呂俊賢瞞報災情,直到七月初,虞京城外聚集了一些因水災逃難的流民,江南受災一事才被仁壽帝知道。

在那之後,他做的第一件事竟然不是派欽差前來賑災,而是暗中下令武康伯,帶領軍隊將城外的流民驅逐。

至於等朝堂之上關於水災真真假假一事爭吵之後,仁壽帝派大臣親自巡視過江南災情再回京稟報,賑災銀子從戶部撥出來運上南下的車隊之時,已經到了七月半。

更別提國庫本就不充裕,撥下來的賑災銀壓根不夠,這個時候基本都是各地官府正在焦頭爛額地找當地富商義捐。

但這一世沒有呂俊賢瞞報一事,江南災情早早就由二皇子親信報了上去,按理說可信度應該相當大,容棠不知道為何至今仍杳無音信。

湯藥煎夠了火候,宿懷璟將其端了下來,又倒到碗裏晾涼,轉過頭看了盧嘉熙一眼,又望向容棠:“棠棠也不知道為什麽賑災款一直沒下來嗎?”

容棠怔了一下,誠實搖頭:“不知道。”

他最近可能是疼厲害了,腦子有點木,一時之間真的想不出來。

宿懷璟輕輕笑了一下,很是偏心地解答:“因為呂俊賢是張閣老的門生。”

盧嘉熙皺著臉,不能理解:“這跟呂巡撫有什麽關系,殿下不是都把他關進大牢了嗎?”

他這句話相當天真卻又直擊要害,容棠楞了一瞬,驟然反應過來,頗覺荒唐地看向宿懷璟,希望他否定自己的猜測。

宿懷璟卻一看到他眼睛就笑:“看來棠棠猜到了。”

盧嘉熙一臉懵:“猜到什麽了?”

“江南富庶。”容棠輕輕扔出這四個字。

江南富庶,呂俊賢坐在江南巡撫的位置上,每年撈的油水必然驚人。而他又是張閣老的門生,年年定當孝敬恩師大筆金銀,換一個庇護。

賑災銀子從戶部出,而六部又在內閣的管轄範圍之內。

而今盛承鳴在水災之前提前來了江南,雷厲風行不由分說地將呂俊賢關進了大牢,嚴格意義上來說,呂俊賢在此次水災上是做不了任何行動的。

宿懷璟想要呂俊賢被革職,張閣老卻想咬住江南這塊肥肉。

千百萬人的性命他不是不救,只是在平民百姓之前,他想先保下來自己這位門生。

若是這筆賑災銀子這麽快到了江南,豈非證明大虞官員身在其位不謀其事,反倒要皇子蒞臨才能解決災禍?

那無論呂俊賢此前有沒有過貪汙受賄或者別的罪名,都必然會從江南巡撫這個位置上滾下來。

張閣老要先保住他,再處理賑災銀。

至於如何保?太簡單了,恰好在江南的正是他的親外孫,只要盛承鳴不檢舉揭發,呂俊賢便一直是二皇子黨的人。

無論從哪一方面來說,這對盛承鳴都百利而無一害。

獲得了美名、取得了政績、保住了大官、又為自己日後行事的經濟來源做了保障。

端看盛承鳴會不會與他的親外公達成共識。

容棠看向宿懷璟,心下有些寒意,他沒說話,只是靜靜地看著宿懷璟。

藥晾得差不多了,宿懷璟端給他,不太在乎地輕聲道:“棠棠不要管,讓他自己想。”

他不可能什麽事都替盛承鳴謀劃,他又不是二皇子真正的謀士,保不保呂俊賢,這筆賑災銀子都必須在七月十五之前到達江南各州府。

至於盛承鳴現在的選擇,只會影響他以後的下場罷了,宿懷璟並不關心。

容棠悶聲喝著湯藥,盧嘉熙在一邊怔怔然想了半天,狗尾巴草掉到了地上,劃破那一圈鹽巴,有些迷茫地說:“可這不是張閣老想不想保的事吧,學兄他們已經在路上了,想保也保不住啊。”

容棠微楞,咽下藥擡眸望向盧嘉熙,問:“誰來了?”

“柯學兄跟沐大人呀,”盧嘉熙說,“他們六月上旬就從京城出發了,路上遇到大雨,就近在徽州歇了腳,將那邊的災民安置之後便往杭州趕了,算算日子大概明天下午就能到了。”

地上轉圈的螞蟻終於找到了出口,紛紛扛起食物順著豁口往外爬。

容棠低頭望著那個豁口,陷入了一瞬間的迷茫。

蝴蝶效應沒躲掉嗎?

上輩子由沐景序查出來,又被柯鴻雪告訴了容棠,他打算拿來要挾呂俊賢的那個秘密,這輩子仍要由他們查?

呂俊賢,元興八年進士及第,入翰林院做編撰,之所以一路高升至江南巡撫,是因為他曾替仁壽帝幹了一件大事。

仁壽帝“起義”大旗上那顆人頭,是呂俊賢親手砍下來並掛上去的,作為他向新皇效忠的決心。

可諷刺的是,他其實是先三皇子不為人知的親舅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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