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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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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章

收米沒有想象中那麽順利,但也不算太過艱難。

宿懷璟以較市場價相對低的價格收了一萬石粳米,就已經買完了市面上商家願意賣出的全部。

容棠按三十個人一天吃一石米,災期熬粥一份掰成三份用,一石米覆蓋人數擴大到九十算;蘇州府共計五十萬人,除去家裏有餘糧及富庶的,受災群眾算作四分之一,計十二點五萬人。

這麽多人一天就要用去糧食近一千四百石,一萬石糧食就算全部熬粥也只夠用七天,更別提一人份的口糧掰成三份用,本身就不合理。

容棠算完這一筆賬,站在原地蹙眉,久久未出聲。

這還只是一個蘇州府。

甚至只勉強解決了一點基本的糧食問題,後期會出現數不盡的病患、反叛、財產損失、土地無法耕種等一系列次生問題。

江南一共設了12個州府,數百座縣城,民眾達兩千多萬……

他站在谷倉前望著幾乎看不到頂的白米,生起了一陣無力感。

容棠忍不住納悶,與千萬百姓的性命相比,他前兩輩子替盛承厲在朝堂後宮攪弄的那些風雲究竟算什麽呢?

他想不明白,晚風吹過,散了夏日悶熱,宿懷璟走過來,牽住他的手,溫聲問:“回家嗎?”

容棠怔了一瞬,轉過身點頭:“嗯。”

他原想將這些糧食儲存在他們新買的宅子裏,但宿懷璟堅決制止了他,理由很簡單,誰也不知道天災人禍之下,人會為了生存做出什麽樣的過激舉動。

他們那間宅子本就富貴,再囤如此多的糧食,就算派官兵把守,也不一定能保得住安全。

是以這些大米全都秘密運到了容棠名下在蘇州的莊子上,由信得過的管事看守,宿懷璟暗中派流雲監管。

容棠低著頭往前走,宿懷璟也不出聲打亂他思緒,直到小世子突然喚了他一聲:“懷璟。”

“我在。”宿懷璟輕聲應。

容棠聲音悶悶的:“我餓了。”

“想吃什麽?”宿懷璟問,緊接著又給他提供選項:“芙蓉樓的松鼠鱖魚?你前天吃過說還不錯的,或者醉月軒的剁椒魚頭?是辣口的,可能對你口味。”

容棠搖了搖頭,夕陽的餘暉灑落在天際,雲層翻起一道道魚鱗,落在江南煙雨的地界裏,漂亮極了,遠處池塘蓮開滿湖,清麗又繁華。

“想吃荷花酥。”他悶著頭數,“還想吃芙蓉糕、龍井茶酥、桂花糯米藕,再加上一小壺青梅酒。”

說到最後一個,容棠的聲音明顯降下去一點,講完還不太自信,擡起眼望向宿懷璟,小小聲問:“好不好?”

宿懷璟怔了怔,低聲笑開:“好。”

他以前只覺得棠棠不喜歡吃甜,卻原來是因為不覺得多苦。

吃過苦的人、正常說話都覺得口中發澀的人,怎麽會不喜歡吃甜呢?

他的小菩薩,一天幾大碗苦藥灌下去也只是要一點蜜餞壓壓嗓子,卻在看到滿谷倉的糧食之後跟他報了一堆糕點名。

宿懷璟暗暗在心裏搖頭,止不住地心軟,再一次感嘆自己究竟穿上深綠嫁衣,嫁給了怎樣一尊琉璃菩薩心的美人燈。

他已經在最深最黑的暗裏行走許多年,可是看見這樣幹凈純粹的燈火時,還是忍不住想要靠近擁有。

-

六月初九,酷暑。

容棠一早起來有些頭昏,不太想出門,宿懷璟提前讓人備下了冰塊,就放在書房幾個角落裏,他們倆窩在蘇州園林的深宅中,下了一整天的棋。

依舊是沒有勝負,黑白子縱橫,又如恒河沙數般散落人間紅塵一一依附。

直到院門被人敲響,有人迎著暮時的夕陽拜訪,穿著一身杏黃色的華服,卻沾上仆仆的風塵,站在門外笑著道:“表兄來蘇州也不跟我說一聲,早知道我就安排人讓你跟我一起南下了。”

容棠輕輕地眨了眨眼睛,看向盛承鳴,只覺得他比折花會上看見的時候要狼狽許多,可眼睛卻是亮的。

他身後還跟著幾位官員,容棠放眼望去,發現裏面有幾個是工部很有才學的新晉之士,他們如今或許還沒有顯露鋒芒,但再過兩年,等宿懷璟入主禦史臺之後,每一個都是大虞朝堂之上的中流砥柱。

容棠不自禁回望向宿懷璟,後者卻清淺一笑,側身向盛承鳴行了禮,將人迎進院內。

容棠定睛一看,發現隊伍最末尾還綴著一個穿灰褐色儒袍的小尾巴。

他楞了一下,走到盧嘉熙身邊:“你怎麽也來了?”

盧嘉熙面色蒼白,不知道是水土不服,還是趕了太久的路身體出現不適,聞言有氣無力地扯了個笑:“世子爺好啊,好久不見……”

容棠聽他那氣若游絲的聲音,超級擔心他立刻就會暈倒在他的院子裏,懵了一剎那,拉著人去了偏院。

盛承鳴找他借了一間廳堂談事,容棠不好跟過去,宿懷璟說去看廚房晚餐準備得怎麽樣,容棠也不管他到底是要幹嘛,轉身就去找了盧嘉熙。

小盧大人一杯熱茶進口,幾塊糕點下肚,終於緩過來一點,躬著身坐在椅子上,手止不住地想碰腿。

容棠看明白,直說:“很酸嗎?”

盧嘉熙怔了兩秒,哭喪著臉擡起頭:“走了好久好久。”

他不過才十六歲,今年四月之前還是個只會在學府裏念之乎者也的商賈公子。如今兩個月過去,出入過翰林,行走過官場,參加過宴會,又千裏迢迢被二皇子從自幼生長的皇都帶來了江南。

容棠起身,走出去讓雙福拿進來幾只艾灸棒,讓他熏好了之後給盧嘉熙用上。

小盧大人震驚異常、受寵若驚,問他家裏怎麽會備這種東西。

容棠笑笑道:“我身體不好,偶爾出門一趟就會累著,懷璟跟大夫學了艾灸手法,又教給了雙福,我有時候會用。”

盧嘉熙被熱艾一熏,疲憊感緩慢消散。

只是他提著褲腳,總覺得不太雅觀,容棠雖不計較這些,卻還是讓人給他搬來了一座矮屏風擋住腳,兩人隔著屏風交談,屋子內散發出陣陣艾草香。

容棠問他們怎麽會來江南,盧嘉熙說:“五月上旬,還沒下雨那會兒,二殿下在京中處理了幾件案子,又在兵部練了一隊親兵。陛下覺得他這些日子非常有長進,就問他有沒有想去巡查的地方,當做替父微查。”

容棠聞言怔了一瞬,不為其他,仁壽帝給二皇子的待遇實在令人眼紅,甚至隱隱有立儲的意思在裏面。

跟盛承鳴相比,上個月剛入朝堂聽政的盛承星,簡直被踩在了塵埃之下。

容棠清楚盛承鳴來江南大概率是宿懷璟的建議,可仁壽帝會主動提出“巡查”這個概念,就很令人震驚。

他不自覺懷疑宿懷璟其實在後宮之中也有勢力。

容棠微微地皺了下眉,便聽盧嘉熙說:“二殿下直言自幼跟父皇母妃在江南長大,如今年滿十八,頗為思念故土;又說他實在愚鈍莽撞,擔不起替父巡查這樣大的殊榮,因此只向陛下要了一隊親兵,再加上六部裏幾個官員出發南下了。”

容棠:“……”他什麽時候這麽會說話了?

盧嘉熙四周看了看,確認周圍沒有旁人之後,身子向屏風處靠了靠,小聲道:“說是輕裝簡行,但其實臨走前陛下還是給了二殿下一道聖旨,言明途中若遇見貪官汙吏,他可以就地懲處。”

容棠喝了口茶,喃喃道:“那確實是相當大的權力。”

盧嘉熙忙不疊地點頭:“殿下出行前的那段時間,京中朝堂之上全都在聊這個,就連翰林院的同僚值日的時候也會說到這事。我原本以為跟我沒關系的,可上月十七,殿下突然去到翰林院,點了我跟他一起南下。”

容棠挑了下眉,笑道:“這是好事啊。”

如此一來,小盧大人就算外出歷練過,如果這次水災能有好一點的結局,隨盛承鳴同行的這批官員無一例外都會得到嘉賞,盧嘉熙以白身入翰林,又在天災面前發揮作用,日後的仕途只會平步青雲一帆風順。

柯鴻雪的這位學弟,恐怕真能蹭分將自己一路蹭到博導。

容棠輕輕笑著,盧嘉熙臉卻紅了紅,似乎自己也意識到他運氣實在是不錯。

他頓了一會兒,又說:“我們五月十八出發,大家在路上都以為殿下可能會慢悠悠地巡視,畢竟手裏有聖旨,大概率會沿路視察一番,但我們白天晚上都在趕路,殿下暈車吐了好多次也不停下休整,像是有什麽東西在身後追一樣。”

“……”暴雨在頭頂等著呢,容棠想。

盧嘉熙道:“我們一路沿著江河行走,周自海大人是工部的官員,精擅水利制圖,殿下每到一個地方都會先去圩堤,讓周大人帶著人進行測繪。沿路一共畫了17座大圩、32座小圩,甚至就連今天白天,我們從杭州府趕來蘇州的路上,還先去河口畫了堤壩才來的世子爺您府上。”

容棠聽楞了一瞬,不可思議地睜大眼睛。

江南巡撫呂俊賢是張閣老的門生,此次水災,本就是對二皇子黨的一次痛擊。前兩輩子因著宿懷璟的緣故,盛承鳴和張閣老也很快反應過來想方設法地彌補了,但沒有哪一世,他們提前做了這麽多準備。

大反派的人物設定裏就沒有愛大虞的百姓這一項,容棠從來沒想過將自己的想法強加在他身上,可宿懷璟自己變了。

主動囤糧、提前讓盛承鳴帶著一道聖旨來江南,不論此次災情過後,他們能救下多少人,至少事情的發展全都在向好的方面行進。

容棠鼻子微酸,看了眼門口,院外暮色過去,星辰登場,昏暗的光線灑落,夏蟬正鳴叫。

他突然想去見宿懷璟,想抱一下他。

容棠捏了捏手,問:“你們去杭州府做什麽?”

盧嘉熙慢慢地緩了過來,眼睛一亮,跟小朋友剛做完一件特別偉大的事一樣炫耀道:“抓呂巡撫!”

“什麽?”

盧嘉熙:“殿下一路南下沒瞞著官員,但我們基本沒從各大州府過,到杭州的時候,呂俊賢還以為我們離得還早,殿下直接帶著人上了府,正好撞見有附屬官員上門送拜禮,殿下當即怒不可遏,命人直接將他們全都抓了起來塞進了牢裏。”

“?”

“!”

不愧是他!

盛承鳴真的不愧是全文第一莽撞人,哪怕有宿懷璟這個謀士在身後坐鎮,他幹事依舊不管不顧,壓根不在乎牽一發而動全身那理兒。

管他三七二十一,直接幹就完事。呂俊賢不幹事,那就抓了他,至於以什麽名頭——

有什麽就安什麽,反正債多了不愁。

容棠啞口無言大半天,問:“那現在巡撫府裏坐著的是誰?”

“這就是我們來蘇州的意義啊,”盧嘉熙說,“我們上午在大壩那邊遇見了江善興大人,殿下讓人送他去巡撫府暫理了。”

他皺了皺眉,少不經事的臉上透出一點滄桑,愁苦道:“我一路聽周大人說,今年河口情況不尋常,恐有水災。殿下來之前先用皇子令下了道命令給各縣衙,命官兵先去地勢低的地方組織百姓撤離,但是不知道落實情況怎麽樣。”

他剛剛還累得不行,需要艾灸回血,這時候聊到這個,臉上一下愁得要命,自己拍了拍臉,強打精神,彎腰拽掉了艾灸棒,起身就要出門。

容棠:“你去幹嘛?”

盧嘉熙靦腆地撓了撓頭,又有點小驕傲:“我去看看殿下那邊有沒有能用得到我的地方,我這一路上也畫了好多圖,有些細節他們記得不一定有我清楚!”

容棠怔然半晌,低聲笑了:“辛苦了,小盧大人。”

作者有話說:

辛苦了,莽撞人。-提前說一下哦,災情肯定還是會有人員傷亡的,現在做的這一切,只是為了將損失降到最低。還是懷璟那句話:只要能救下一個,便不算沒有意義。這條小魚在乎。祝大家天天開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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