末世
關燈
小
中
大
末世
晝夜顛倒。
桑白再一次醒來的時候，已是下午，身體深處仍然殘留著疲憊，它們蟄伏在脊骨深處，只待身體主人有任何異動，便會發起反撲。
昨晚一夜未眠，直到晨光熹微時，困倦上頭，於是他爬在猛獸的身上昏昏欲睡，他察覺到男人瞬間的僵硬，肩胛骨瞬間收緊，連腰腹上的肌肉都死死緊繃，像是一塊烙鐵緊貼著桑白的身體。
後來呢？
他好像被一雙溫暖幹燥的手輕松抱起，在短暫而平穩的移動後，便陷入柔軟的床鋪中，像墜入雲間。
桑白天生體質偏冷，與其說是體質，倒不如說是性格使然，他喜歡一切自由、冷靜、輕盈的物質，冷，不只是身體的冷，更是思緒的冷，能夠讓他從繁覆冗雜乃至混亂的世界裏，保持從始至終的清醒。
但段雲起的身體很灼熱，像一團熊熊燃燒永無止境的火焰，無論是他濕熱高溫的內裏，還是滾燙溫暖的肌膚。
他就在這與他截然相反的溫度裏沈沈睡去，甚至不知道這溫度是在什麽時候悄然抽離。
桑白起身，柔軟的床單從身上滑落，他只穿件松松垮垮的灰色毛衣，整個雪白的身軀曝光在黃昏中。
他揉揉額角，把小九從小黑屋裏釋放出來：“段雲起在哪？”
“嗚嗚嗚嗚嗚為什麽又把我放小黑屋嗚嗚嗚嗚為什麽？！”小九根本不理睬桑白的詢問，立馬氣呼呼又哭嘁嘁地控訴桑白。
桑白勾勾唇：“別鬧，少兒不宜，人在哪？”最後三個字稍微壓重些。
小九哼哼聲不理他，悄悄瞅桑白一眼，見人溫溫柔柔地看向自己，眸光瀲灩，一顆剛剛擺正好的鐵石心又立馬動搖，吞吞吐吐道：“在，在書房啦。”
書房？
在末世，居然還有人會建造一間書房？
桑白推開房門，黃昏已經飽和，光線絲絲縷縷，糖畫一樣泛著粼粼閃爍的色澤，唯一不同的光線，是書房門縫裏流淌出的火光跳躍。
不同於夜晚時的模糊與朦朧，此時此刻，整個公寓的構造盡數收進桑白眼中，他才明白自從進入這裏時，內心那一點經久不散的古怪從何而來。
從這和他曾經居住的地方一模一樣的構造而來。
“嘎吱”一聲，書房的門被從外推開，書房很暗，沒有玻璃，單方面拒絕光源的入侵，風流灌入其間，壁爐裏火焰的影子在拉長中搖晃。
段雲起坐在爐火邊的藤椅上，赤/裸著上半身，火光中泛著蜜一樣的色澤，肌肉鼓鼓囊囊，背脊挺闊，傷痕連同著掐痕，在起伏的群山輪廓上攀爬，下/身穿著迷彩長褲，褲腳被整整齊齊地收進作戰靴內，長腿斜伸，腿上不規整地擺著一本黑皮書。
他低著頭，額頭飽滿、眉弓暴戾，眼窩深邃、鼻梁挺直，硬朗立體的側臉輪廓在火光跳動中，像是剪影一樣有棱有角。
火光晃動，於是這鋒利的剪影也跟著搖晃。
桑白剛走近他，便聞到一股很淡的鐵銹味，從段雲起的作戰打扮中不難看出，他應該剛從外面回來。
段雲起不太像是人類，無論從連混凝土都能徒手砸穿的體能，還是驚人到堪稱恐怖的自愈能力以及異能，他更像是鋼鐵造物的殺戮機器。
“有點小麻煩，出去了一下。”段雲起蹙眉，對桑白一瞬間的停頓感到煩躁，手指捏緊書頁的紙張，面無表情低低嗤笑：“現在怕了？”
桑白坐到他對面，爐火的溫度貼著皮膚，帶走不痛不癢的寒意，柴在火上燒，把整個房間暈染成濃度很高的橘橙，人影搖晃，顆粒質的光融在塵埃中、火焰裏，仿佛灼燒的不是火柴，而是一顆滾燙的心臟。
段雲起那雙染過血殺過喪屍拿過搶，也曾在桑白身下掙紮著撕碎過衣服布料的手，停留在一頁紙張上，火光照出半邊陰影，落到文字上。
很矛盾。也很奇妙。
段雲起適合鬥獸場，適合拳擊臺，適合廢墟，適合黃昏，適合末世，適合任何充滿血與火、刀與搶的地方，唯獨不適合靠在爐火邊，讀一本發黃的書。
“在看什麽？”桑白的目光落在跳動的火焰中，沒什麽情緒的樣子。
“一個蠢貨，和一只白鼠的故事。一群傻逼對小白鼠做完腦部外科實驗成功後，以為對人類也同樣實用，找來一個三十幾歲的成年弱智做相同的實驗，手術很成功，蠢貨一躍從弱智變成天才。”段雲起面無表情，沒看桑白，也沒看書，只看著那團火。
“真好笑，蠢貨沒有智力時，人人戲耍他、嘲笑他、以他取樂，他卻以為是愛，以為人人愛他，智力的覺醒反而將他打入真相的暗沼。”
因為理解，因為感知，敏感的思緒帶來超乎庸人的智慧，亦帶來糾纏不清的痛苦。
火焰在瞳孔裏搖曳，太安靜，安靜得只能聽見篝火的白噪音、呼吸聲、心跳聲，桑白終於收回視線，看向爐火邊赤/裸著上半身的段雲起。
男人眉骨下壓，嘴角咬緊下撇，弧度鋒冷。
又在想什麽？
桑白並不關心書的內容，反而段雲起緩緩道來的成熟模樣讓他有些恍惚，和幾年前那個只知道在墻上砸出血窟窿的人，判若兩人。
成長。
從再一次見到段雲起那一刻起，桑白便不止一次地聯想到這個詞。
“從什麽時候開始看書的？”
段雲起將手臂搭在藤椅下，整個高大的身軀移動著後退靠在椅背上，於是神色就隱藏在一片陰翳中。
“五年前，啟明研究所被毀後，我找到啟明研究所的初創者，就是現在深海的那個瘸腿老頭，他有一次試圖逃跑，於是我打斷他的腿，我當時並沒有想什麽建立基地、研發疫苗的事，我只是需要一個能折磨洩憤的工具。”
“在建立基地的過程中，我知道很多人都說我不是一個好領主，但這又怎樣？我根本不在乎，於是命令人把那些議論的人直接扔到喪屍潮。”
“你知道接下來發生什麽了嗎？餘明啟那個老頭，居然爬到我面前，遞給我一本書，太無聊了，於是我收下那本書，書的名字已經忘了，或許是我當時收下那本書，讓其他人產生誤會，於是越來越多的書被送到我這裏。”
“直到某一天，基地被建設好後，外城的城墻被鑄起，所有人都開始說，我是一個好領主。”
段雲起有一張輪廓分明的臉，笑起來時，顴骨下方就嵌住一片陰影，明明神色漠然，卻呈現出尖銳傲慢的姿態。
突然有什麽猛烈的東西，如潮水般驚濤駭浪擊打著桑白的回憶，它跨越無數漫長的時光，輕飄飄攜帶著沈重的力量回到最初的世界。
他發現他以前好像忽視了一些東西。
桑白垂眼，眼眸朦在一片綢質的雲霧中看向段雲起：“我很驚訝。”
段雲起側目看他，他察覺到桑白眼神的不對勁，像是隔著他，看向另一個人，崩起的眉弓拉扯著狹長的綠眸，顯露出燥郁的冷戾：
“你只是從來沒有想要了解過我。”
細小的風流帶著火焰搖晃，連同火焰一起搖曳的，還有思緒的觸角。
“在想什麽？”在這片刻的沈默後，段雲起如是問道。
“你。”
完全沒想到會得到這樣的答覆，段雲起身體有一瞬間的僵持，他僵硬地撇撇嘴，眉骨煩躁地下壓，不自在地調動身體。
那一鍋盛在油鍋裏冒泡的愛與恨吱吱作響，差點掀翻跳動的鍋蓋。
段雲起偏過頭，耳朵卻紅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
晝夜顛倒。
桑白再一次醒來的時候，已是下午，身體深處仍然殘留著疲憊，它們蟄伏在脊骨深處，只待身體主人有任何異動，便會發起反撲。
昨晚一夜未眠，直到晨光熹微時，困倦上頭，於是他爬在猛獸的身上昏昏欲睡，他察覺到男人瞬間的僵硬，肩胛骨瞬間收緊，連腰腹上的肌肉都死死緊繃，像是一塊烙鐵緊貼著桑白的身體。
後來呢？
他好像被一雙溫暖幹燥的手輕松抱起，在短暫而平穩的移動後，便陷入柔軟的床鋪中，像墜入雲間。
桑白天生體質偏冷，與其說是體質，倒不如說是性格使然，他喜歡一切自由、冷靜、輕盈的物質，冷，不只是身體的冷，更是思緒的冷，能夠讓他從繁覆冗雜乃至混亂的世界裏，保持從始至終的清醒。
但段雲起的身體很灼熱，像一團熊熊燃燒永無止境的火焰，無論是他濕熱高溫的內裏，還是滾燙溫暖的肌膚。
他就在這與他截然相反的溫度裏沈沈睡去，甚至不知道這溫度是在什麽時候悄然抽離。
桑白起身，柔軟的床單從身上滑落，他只穿件松松垮垮的灰色毛衣，整個雪白的身軀曝光在黃昏中。
他揉揉額角，把小九從小黑屋裏釋放出來：“段雲起在哪？”
“嗚嗚嗚嗚嗚為什麽又把我放小黑屋嗚嗚嗚嗚為什麽？！”小九根本不理睬桑白的詢問，立馬氣呼呼又哭嘁嘁地控訴桑白。
桑白勾勾唇：“別鬧，少兒不宜，人在哪？”最後三個字稍微壓重些。
小九哼哼聲不理他，悄悄瞅桑白一眼，見人溫溫柔柔地看向自己，眸光瀲灩，一顆剛剛擺正好的鐵石心又立馬動搖，吞吞吐吐道：“在，在書房啦。”
書房？
在末世，居然還有人會建造一間書房？
桑白推開房門，黃昏已經飽和，光線絲絲縷縷，糖畫一樣泛著粼粼閃爍的色澤，唯一不同的光線，是書房門縫裏流淌出的火光跳躍。
不同於夜晚時的模糊與朦朧，此時此刻，整個公寓的構造盡數收進桑白眼中，他才明白自從進入這裏時，內心那一點經久不散的古怪從何而來。
從這和他曾經居住的地方一模一樣的構造而來。
“嘎吱”一聲，書房的門被從外推開，書房很暗，沒有玻璃，單方面拒絕光源的入侵，風流灌入其間，壁爐裏火焰的影子在拉長中搖晃。
段雲起坐在爐火邊的藤椅上，赤/裸著上半身，火光中泛著蜜一樣的色澤，肌肉鼓鼓囊囊，背脊挺闊，傷痕連同著掐痕，在起伏的群山輪廓上攀爬，下/身穿著迷彩長褲，褲腳被整整齊齊地收進作戰靴內，長腿斜伸，腿上不規整地擺著一本黑皮書。
他低著頭，額頭飽滿、眉弓暴戾，眼窩深邃、鼻梁挺直，硬朗立體的側臉輪廓在火光跳動中，像是剪影一樣有棱有角。
火光晃動，於是這鋒利的剪影也跟著搖晃。
桑白剛走近他，便聞到一股很淡的鐵銹味，從段雲起的作戰打扮中不難看出，他應該剛從外面回來。
段雲起不太像是人類，無論從連混凝土都能徒手砸穿的體能，還是驚人到堪稱恐怖的自愈能力以及異能，他更像是鋼鐵造物的殺戮機器。
“有點小麻煩，出去了一下。”段雲起蹙眉，對桑白一瞬間的停頓感到煩躁，手指捏緊書頁的紙張，面無表情低低嗤笑：“現在怕了？”
桑白坐到他對面，爐火的溫度貼著皮膚，帶走不痛不癢的寒意，柴在火上燒，把整個房間暈染成濃度很高的橘橙，人影搖晃，顆粒質的光融在塵埃中、火焰裏，仿佛灼燒的不是火柴，而是一顆滾燙的心臟。
段雲起那雙染過血殺過喪屍拿過搶，也曾在桑白身下掙紮著撕碎過衣服布料的手，停留在一頁紙張上，火光照出半邊陰影，落到文字上。
很矛盾。也很奇妙。
段雲起適合鬥獸場，適合拳擊臺，適合廢墟，適合黃昏，適合末世，適合任何充滿血與火、刀與搶的地方，唯獨不適合靠在爐火邊，讀一本發黃的書。
“在看什麽？”桑白的目光落在跳動的火焰中，沒什麽情緒的樣子。
“一個蠢貨，和一只白鼠的故事。一群傻逼對小白鼠做完腦部外科實驗成功後，以為對人類也同樣實用，找來一個三十幾歲的成年弱智做相同的實驗，手術很成功，蠢貨一躍從弱智變成天才。”段雲起面無表情，沒看桑白，也沒看書，只看著那團火。
“真好笑，蠢貨沒有智力時，人人戲耍他、嘲笑他、以他取樂，他卻以為是愛，以為人人愛他，智力的覺醒反而將他打入真相的暗沼。”
因為理解，因為感知，敏感的思緒帶來超乎庸人的智慧，亦帶來糾纏不清的痛苦。
火焰在瞳孔裏搖曳，太安靜，安靜得只能聽見篝火的白噪音、呼吸聲、心跳聲，桑白終於收回視線，看向爐火邊赤/裸著上半身的段雲起。
男人眉骨下壓，嘴角咬緊下撇，弧度鋒冷。
又在想什麽？
桑白並不關心書的內容，反而段雲起緩緩道來的成熟模樣讓他有些恍惚，和幾年前那個只知道在墻上砸出血窟窿的人，判若兩人。
成長。
從再一次見到段雲起那一刻起，桑白便不止一次地聯想到這個詞。
“從什麽時候開始看書的？”
段雲起將手臂搭在藤椅下，整個高大的身軀移動著後退靠在椅背上，於是神色就隱藏在一片陰翳中。
“五年前，啟明研究所被毀後，我找到啟明研究所的初創者，就是現在深海的那個瘸腿老頭，他有一次試圖逃跑，於是我打斷他的腿，我當時並沒有想什麽建立基地、研發疫苗的事，我只是需要一個能折磨洩憤的工具。”
“在建立基地的過程中，我知道很多人都說我不是一個好領主，但這又怎樣？我根本不在乎，於是命令人把那些議論的人直接扔到喪屍潮。”
“你知道接下來發生什麽了嗎？餘明啟那個老頭，居然爬到我面前，遞給我一本書，太無聊了，於是我收下那本書，書的名字已經忘了，或許是我當時收下那本書，讓其他人產生誤會，於是越來越多的書被送到我這裏。”
“直到某一天，基地被建設好後，外城的城墻被鑄起，所有人都開始說，我是一個好領主。”
段雲起有一張輪廓分明的臉，笑起來時，顴骨下方就嵌住一片陰影，明明神色漠然，卻呈現出尖銳傲慢的姿態。
突然有什麽猛烈的東西，如潮水般驚濤駭浪擊打著桑白的回憶，它跨越無數漫長的時光，輕飄飄攜帶著沈重的力量回到最初的世界。
他發現他以前好像忽視了一些東西。
桑白垂眼，眼眸朦在一片綢質的雲霧中看向段雲起：“我很驚訝。”
段雲起側目看他，他察覺到桑白眼神的不對勁，像是隔著他，看向另一個人，崩起的眉弓拉扯著狹長的綠眸，顯露出燥郁的冷戾：
“你只是從來沒有想要了解過我。”
細小的風流帶著火焰搖晃，連同火焰一起搖曳的，還有思緒的觸角。
“在想什麽？”在這片刻的沈默後，段雲起如是問道。
“你。”
完全沒想到會得到這樣的答覆，段雲起身體有一瞬間的僵持，他僵硬地撇撇嘴，眉骨煩躁地下壓，不自在地調動身體。
那一鍋盛在油鍋裏冒泡的愛與恨吱吱作響，差點掀翻跳動的鍋蓋。
段雲起偏過頭，耳朵卻紅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