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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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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章

監測室外,穆棉摘下護目鏡,遞給百裏妍一沓資料,“喏,全在這了,你自己看,以前頂多一周兩回,最近平均每天七次藥劑註射,一年的經費全燒這半個月裏了。”

百裏妍快速翻看著資料,目光掃過上面多處打了紅叉的“註射藥劑”字樣,說:“經費我會再追加,監測不要斷。”

穆棉點頭,從旁邊拿出新的護目鏡遞給她,猶豫了一下開口道:“N6-11是自主意識很強的生命體,我和池廷這十幾年一直嘗試從各種生物身上尋找和他相似的元素,可事實證明,沒有一個異常生物會擁有這樣極端的情感。”

百裏妍手放到門把上時,穆棉對她說:“他的那份自主意識比我們想象的要強很多,感情可以模擬,數據也可以造假,早在幾年前各項數據就顯示他已經可以正常控制情緒,那些藥劑早就該斷了,只是池廷他……”

穆棉停了一下,惋惜無比地搖搖頭,藥劑裏省下的這筆錢保底可以助推整整五個新項目,“小妍,你不能只砸錢,或許偶爾也可以跟他談談心……或者說些別的什麽,他會思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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砰的一聲,特殊材質的銀白色大門緊緊關上,巨大的半透明狀正方體懸浮在空曠的房間中央,泛著幽綠的光。

正方體內部布滿了多條交叉的能量輸送管道,在無數管道的交叉處靜靜飄著一個全身赤-裸的人。

那是一個皮膚蒼白的男人,微微垂著頭,黑發溫順地垂在臉側,堪堪遮住削瘦的下頜線。

他雙臂大開著,似乎被無形的線吊起來,映著冷光的輸送管道從他的肩胛向外延伸,另一端連接著蘊含能量的內壁。

僅關門的一聲響並不能引起他的註意,他依然垂著頭,一動也不動,只剩似有若無的電流波紋在身上游走。

室內很冷,百裏妍把護目鏡拿在手上,沒有要戴的意思,她緩步向前,在正方體發光的外壁前停下。

這是整個研究所最好的阻隔器,池廷專門針對他的私人訂制,內關惡花,外防輻射,除了偶爾會被驟變的能量光閃到眼需要佩戴護目鏡外,這個房間要比其他監測室安全數十倍。

一聲輕微的響,是護目鏡落地的聲音,那個男人才終於有了反應,阻隔器裏的能量翻湧著在內部躁動,“一百三十三萬九千兩百秒。”

聲音從管道傳輸出來,因為帶上滋滋的電流而顯得破碎,男人緩慢擡起頭,皮膚呈現出無血色的白,襯得眼底的烏青愈發明顯,他說完那句話就閉了嘴,視線陰森森的,穿透遙遠的、厚重的能量壁,落到百裏妍臉上。

“現在是一百三十三萬九千兩百零七秒了。”百裏妍觸碰了一下泛著綠光的外壁,笑著跟他對視,輕聲問,“需要我在外面湊個整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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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裏妍穿過那道壁進來的時候,N6-11大張著嘴想把她吃掉。

監測室冷白的燈亮得異常強烈,發白,發白,無數電流亂竄著流進昂貴的細長燈管,終於承受不住似的,砰一聲炸了,無數鋒利的碎片散落下來,在半空中速度被放慢到了極致,緩慢地、輕盈地飄落,像飛了漫天的花瓣。

於是就真的變成了玫瑰花瓣,燈管炸了,監測室卻沒黑,從立方體開始,整個房間變色成了昏暗的紅,紅的中央,N6-11嘴角開裂到頭頂,他的牙齒是密密麻麻的綠色尖刺,頭發紅了,眼珠紅了,皮膚變成了極致的慘白,仿佛體內本就不多的血全匯聚了過去。

哪還有管道,肩胛、側腰、雙腿,無機質的冷色儀器早活了過來,柔軟的,蠕動的,它們貫穿N6-11全身,另一側從遠處的內壁脫落,輸送能量的通道是開合的口器,從四面八方緩慢向漸近的生命體游移。

美麗,鮮活,N6-11能感受到她藏在皮肉下的血液的流淌,那顆鼓動的心臟在向他靠近,準確來說是他的嘴,阻隔器空間太大了,要精準地品嘗到她,他只能把嘴無限地撐大,撐大,頭抵上高高的頂,下頜緊貼著堅固的底,他暫時還不能讓自己的下巴離開阻隔器。

N6-11其實不喜歡這個稱呼,只不過是那個男人隨手排列的無意義編號,但是他沒有自己的名字,其實也沒什麽所謂,因為就算在以前也沒有人需要叫他,除了他老婆。

他有很多代稱,很久以前,那個人跟他撒嬌,上一秒還冷著臉,理智、清醒地掛掉電話,下一秒眼角就掛上了淚,撲進他懷裏,嗓音和人一起軟了,叫他親愛的,說心情很不好,這周末的約會計劃又要泡湯了。

因為城西做建材的許總還是隔壁搞挖掘機的趙總他已經記不清了,只記得那些人最後都跪在她腳邊,驚恐,畏懼,聲淚俱下地說著什麽,他們帶著大把大把的現金,堆滿了整個房間,他們躲在那些錢裏,向她求個活路。

他喜歡看百裏妍笑,淡淡的,三兩句話就宣告了一個企業的滅亡。

百裏妍經常忙到沒時間跟他談戀愛,所以他會自己爭取。

豆腐渣工程的孫總晚上做夢,全家人都變成了血豆腐,碎,爛,卻還剩著沒剔幹凈的骨架在行動,他們微笑著,把一盤盤血豆腐渣端到男主人面前,妻子溫柔地拿勺舀起餵到他嘴邊,兩個調皮的孩子一左一右咧著爸爸的嘴,帶著血腥碎肉的指骨戳得口腔生疼。

“吃啊爸爸,”勺子餵不進去,媽媽生氣了,孩子就慌,抓起盤裏的東西往他嘴裏塞,稚嫩的童音不住催促著,“快吃呀爸爸,你最喜歡的豆腐渣,我們全家人的血和肉一起做的,你怎麽不吃呀,快吃呀爸爸……”

孫總後來進了精神病院,據說是大睡三天突發惡疾,夢裏啃掉了自己的半截手臂,醒後吱哇吱哇手舞足蹈,看到老婆孩子就嚇得大叫。

那個周末N6-11和百裏妍訂了婚,他覺得百裏妍什麽也不怕,孫總自己出問題還拖了她的公司下水,她原本要在周末實施反擊,孫總出事後計劃自然而然就改成了訂婚。

百裏家族的人好像都怕她,N6-11覺得太好了,沒有其他人的幹涉,戀愛很自由,婚姻很自由,他們的孩子,那個可愛的小男孩,也很自由。

老婆真的不怕他,N6-11有時候感覺很挫敗,他會在百裏妍睡著的時候飄過去一個頭,身體卻在背後輕輕抱著她,百裏妍半夜醒來,就會捧著他的腦袋翻個身,不偏不倚地給他安回去。

嚇不到老婆,N6-11就嚇兒子,百裏妍加班的某個晚上,五歲的小男孩半夜睡醒出來找水喝,剛走到客廳卻發現不遠處的冰箱縫隙隱隱透著光,他覺得又是爸爸拿完東西沒關門,他端著水杯,輕咳一聲,眼睛朝冰箱用力看了一眼。

門沒動,縫隙依然透著光,他皺眉,覺得應該是自己口渴了,發揮不好,於是他噸噸噸喝完了手裏的水,把空杯子朝桌上一放,平覆了一下呼吸,更加用力地朝冰箱瞪了一眼。

門依然沒動。

他攥了攥拳,不服輸似的,在原地瞪了半個小時,那可惡的冰箱門就是一動不動,實在忍不了了,明天還要上學,他揉揉又困又幹的眼睛,走向冰箱,要手動把門關上。

就在他走近的一瞬間,門啪的一聲自己開了,亮眼的彩光中,他那滿滿當當一冰箱的零食全部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密密麻麻的活物似的蠕動的玫瑰花,每一片花瓣都有自己的色彩,在漸變映射中搖曳著炫出五彩的光,閃得某雙本就困倦的眼睛更難受了。

他靜靜站在冰箱前,看一堆玫瑰花中央緩緩長出一個半熟不熟的頭。

半熟是因為他覺得這個頭應該是他爸,因為那個男人前幾天剛染了彩毛;不熟是因為這個頭的臉是一個螺旋扭曲的玫瑰花心,花瓣正對著他,開合著,仔細看還能看見這東西正在嚼他昨天剛放進去的蜂蜜黃油味薯片。

半小時前喝了一整杯的水,突然的恐懼和憤怒交織下,有小孩屈辱地尿了褲子。

太丟人了,又有小孩委屈地哭出了聲。

玫瑰彩花得意地笑,覺得自己在小孩愈高的哭聲中重振了雄風。

玫瑰彩花得意地笑,覺得自己在小孩愈高的哭聲中搖起了身軀。

玫瑰彩花得意地笑,覺得自己在小孩愈高的哭聲中摔出了冰箱。

大雨總是來得那麽猝不及防,房子轟隆倒塌的時候玫瑰彩花已經用自己巨大的花瓣包住了兒子,順便告訴他別往裏面尿。

百裏妍匆匆趕到家的時候已經沒有家了,男人坐在廢墟上凹造型,腦袋是一個巨大的玫瑰花頭。

百裏妍走近,讓他把花瓣張開,男人吃力地搖搖頭,露在外面的五官憂郁而深沈,他問:“你怎麽現在就回來了?”他又說:“沒事兒,我就是出來看看雨,兒子沒尿,也沒哭。”

那天,年僅五歲的百裏霸道光著屁股跟爸爸一起在酒店的墻角罰站,只有媽媽一個人睡床,他又想哭了。

已經變回來的彩毛人捂住他的嘴,示意他別吵醒媽媽,又拿玫瑰花瓣在墻角給他搭了個床,悄悄告訴他:“沒事兒,你先睡,天亮前我叫醒你,肯定不讓你媽知道。”

看著兒子在墻角酣然入睡,N6-11滿意,堵了所有透光的地方,把窗簾拉得死緊,順便關了百裏妍的手機,滿足地上床攬著老婆睡覺。

百裏霸道醒的時候爸爸告訴他有個詞叫言出必行,比如爸爸的確在天亮前叫醒他了,只不過是後一天的天亮。

考慮到兒子會因為耽誤上學而拿不到滿分小紅花,老婆也會因為手機關機而錯過重要的工作電話,羞愧的彩花自作主張,捏出了花老婆和花兒子替他們上班上學。

兒子那裏很順利,真兒子酷酷的,不跟小朋友們玩,花兒子又帥又愛笑,一天就交了一百個好朋友,太好了,明天上學就給兒子一個大驚喜。

老婆那裏更順利,N6-11第一次覺得自己如此幸運,百裏妍那個青梅竹馬回國的第一天就來公司找她,也沒什麽,就一普通帥哥,花老婆冷笑著接見了他,在他開口前堅定不移地告訴他自己已經結婚了。

那個男人很疑惑,鏡片下的眼睛裏寫滿了不解,說:“我知道,你給我發過照片。”

花老婆冷哼一聲,又告訴他,“我們人類只能有一個對象,請你自重。”

青梅竹馬的眼睛瞇起,懷疑地打量了她幾眼,扶了扶眼鏡,叫她,“小妍?”

叫別人老婆竟敢這麽親密,花老婆直接把他趕了出去,酒店裏的彩花抱著老婆暗自冷笑,居心不良的長毛男,幸好沒讓真老婆過去見他。

-

百裏妍依然不怕他,就那麽穩步走向大張著的嘴,在充當牙齒的綠色尖刺即將觸碰到她的時候,N6-11生氣了,房間從幻象裏解放出來,一切瞬間恢覆了正常,他瞪著眼,惡狠狠地盯著這個可惡的女人。

“我身上現在有一百一十二個針孔,”他說,“他們已經沒地方註射了,下一針是我的心臟。”

百裏妍走近,視線掠過他被吊起的雙臂,擡手覆上他的左側胸膛,溫聲安慰道:“別害怕,你已經沒有心臟了。”

身軀顫抖著發出笑聲,N6-11垂眸看她,眼中升騰起無數兇狠的惡意,他似乎想帶動身體移得更近,卻被深陷在骨肉裏的輸送管緊錮著,百裏妍要收回手,他貪戀地前傾尋找她的溫度,管道連接的地方被扯動,帶來撕裂般的疼,他垂下眼,兇惡變成了可憐,他說:“老婆,我好疼。”他又說,“你抱抱我,或者讓他們放了我,都十七年了,我又不欠他的。”

百裏妍搖搖頭,手收回垂到身側,說:“你不能控制自己,他不會讓你走的。”

“那是因為你!”N6-11猛地前傾,帶動管道拉長到極致,他逼近百裏妍,斷續著說,“他想要數值穩定的實驗體就不要利用你,你多一天離開我的視線我就炸他一個檢測器,等徹底炸空了看他怎麽……對,離開這麽長時間,你去哪了?”

百裏妍註視著他的眼睛,說:“回家了。”

“哪個家,我們家嗎?”

“嗯,我……咳……”百裏妍突然偏頭咳了兩聲,N6-11這才意識到她單薄的衣著和此刻的室溫有多不匹配,他又兇惡地瞪了她兩眼,有花瓣晃蕩著落到了她肩上,帶著推力迫使她向前,吊起的雙臂強行垂了下來,兩片巨大的葉已經變成了毛絨材質,交疊著披在她肩頭。

他又抱住百裏妍了,只是身上太涼,不能抱緊,百裏妍攏了攏毛絨的綠葉,緩緩上前,貼上了他的胸膛。

“不涼嗎?”N6-11問。

“很靜。”百裏妍答非所問。

綠葉毛毯把她裹了裹,不讓她接觸冰涼的軀體,N6-11垂眸,看著靠在胸口的腦袋,說:“你去把他的心挖出來。”

百裏妍說:“那他就死了。”

“我記得,”N6-11想到什麽開心的事,綠葉毛毯歡快地把她抱得更緊,“太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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