嘔心瀝血盛世現，（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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嘔心瀝血盛世現，還你江山（一）
馬車平平穩穩地往前行駛，京城大街上不覆往日的熱鬧，師夭燁還記得之前古戈統治下的京城熙熙攘攘，到處都是叫賣聲，但是現在王朝動亂，大街上冷冷清清，百姓生怕惹禍上身。師夭燁依舊枕著自己的胳膊靠在馬車上，他微微闔著眼，頭微微向上仰，露出時不時因為吞咽唾沫而滾動的喉結。
“這些年，你過得好麽？”這句話，師夭燁最終是沒有問出來，很多事情只需要自己思考就能明白的事情，實在是沒有問出來的必要，師禦燁也沒有問師夭燁“這些年，你過得好麽？”，這是他們兄弟間的默契，盡管他們之間的血液這條線搖搖欲墜，仿佛輕輕一扯就會斷。
馬車裏縈繞著散不去的淡淡的藥苦味，師禦燁不時掩唇輕咳。師禦燁一定是恨崇高宗的吧，師夭燁想，只不過是因為年少輕狂暴露了野心，不僅被扔到金陵，還被下了藥。但師夭燁又好到哪裏呢？只不過運氣比師禦燁好了點，他替崇高宗試藥，幸好紫金雪丹成功了，不然，誰知道師夭燁會成什麽鬼樣子？
“咳咳咳。”師禦燁的咳嗽打斷了師夭燁的思路，師夭燁看著師禦燁蒼白的臉，但那一抹唇卻是異樣嫣紅，因為上面沾了血。師禦燁輕車熟路從袖裏掏出手帕，拭去嘴上的血跡。師夭燁移開視線，他知道為什麽師禦燁這麽急著進京稱帝了，他如果再得不到冰蓮纏銀和自己，他活不過半年。
突然，師夭燁心中冒出一個大膽的猜想，那個念頭過於驚世駭俗，師夭燁來不及思考就脫口而出，“父皇的毒是不是你下的？”
師禦燁本來在咳嗽，一聽這話就笑了，即使咳嗽得厲害，他還是哈哈大笑，把自己搞得更加難受，好像這樣可以讓他的心裏好受一點。他的臉色蒼白得像是宣紙一樣，但是眼睛卻亮的可怕，看起來像是從地獄爬出來的惡鬼，“師弘善是被狼尾玫瑰毒死的，狼尾玫瑰在花襲派，花襲派是白衣落梅的，皇兄莫要把這不忠不孝得到名扣在我身上，皇弟可不敢當。”
事實上，師夭燁見到狼尾玫瑰的第一反應也是白衣落梅，但是娜仁根本就沒有動機，所以當時師夭燁只是下令掘墳，沒有說明崇高宗的死因，因為他怕牽涉到白衣落梅時，古戈夾在中間難做。可是後來師夭燁發現白衣落梅的師兄居然是陰山老怪，巧的是，陰山老怪是師禦燁得到義父，師夭燁不曾聽聞陰山老怪與崇高宗有什麽過節，如果真的有，也是因為師禦燁這個紐帶。師夭燁不明白的是，陰山老怪也是花襲派的人，他為什麽要插手這世俗事？娜仁為古戈一而再再而三地將花襲派的規矩破例，那是因為古戈是薩仁唯一的骨肉，可陰山老怪又是為什麽？
“狼尾玫瑰的確是在白衣落梅身上，但是白衣落梅的師兄是陰山老怪，陰山老怪又是你的義父，我懷疑你合情合理。”
師禦燁聽到師夭燁的推理，略為驚訝地揚起眉，“我以為皇兄兩耳不聞窗外事呢。”
“可我不是孤陋寡聞。”
師禦燁聽到師夭燁這麽說，他語氣陡然變冷，雙手撐在膝蓋上，身體前傾湊近師夭燁，淺褐色的眼睛望向師夭燁黑黢黢的眼睛，那麽晶瑩的淺褐色眼睛裏面不是天真，而是滔天的恨意。
“可是，皇兄是否知道，陰山老怪的名字叫沈與求呢？”
看到師夭燁眼裏的震驚，師禦燁低低地笑了，他的笑意未達眼底，淺淺地浮在表面，像是倒影在清澈的湖水上的雲彩。
“我娘親閨名沈與因，你猜她是怎麽死的？哦，當初師弘善說她是畏罪自殺，你這個傻子是不是信了他的鬼話？我告訴你他撒謊！他在撒謊！她是被師弘善逼死的，她就死在我面前！！！”說到最後一句，一字一句像是從他的牙縫裏蹦出來的。
師禦燁閉上眼，沈與因死在他面前的場景浮現在腦海，這一幕場景是師禦燁的噩夢，他做了10年的噩夢，每一次都是他的娘親死在他面前。
沈與因將脖子放在白綾上，她閉上眼，“小禦禦，好好活下去。”
“嬤嬤，你幫我等一個人吧，我是等不到他了，他叫沈與求，是我的小弟。9年過去了，他該加冠了。我不想死啊，我還沒有看到他長大的模樣。”
可是，口口聲聲說著不想死，她依舊義無反顧地把白綾拋上房梁。一蹬腿，凳子倒了，那個女人閉上了眼。
“小禦禦，好好活下去，見了你舅舅的模樣，記得告訴我。”
“娘——不要——”
半年後，一個戴青鬼面具的男子用一把小小的彈弓攔住他的馬車，也喊他“小禦禦。”
可是他不是記憶中的那個人，他記憶裏等到那個人有世上最溫柔的丹鳳眼。
沈與求，沈與因，師夭燁突然想通了。
師禦燁看了師夭燁一會兒，然後他嘴角浮現一抹微笑，他充滿惡意地看著師禦燁，“皇兄，你不會以為你娘親真的是病死的吧？”
師夭燁眼裏的詫異一閃而過，他直覺師禦燁不會說出什麽他想聽的話，可師夭燁越是不想聽，師禦燁就越是要說。
“你猜古戟為何對你那麽擁護？只因為當初你娘親支持他和玉面羅剎的婚事？”
“我告訴你，根本不是。因為古戈這個雜種，你覺得師弘善會允許一個擁有天寅國的皇室的血留在軍營？能讓古戟娶薩仁已經是他最大的仁慈了，他根本沒有任何感情，他只知道一命換一命，他不會讓任何禍患留下，那年他對我是下了殺心的，我娘親的命換了我活下來。”
他湊近師夭燁的耳朵，輕聲呢喃，像是地獄來的惡魔，唇齒噴出來的熱氣是地獄的巖漿，“而你娘親的命換了古戈的活。”
師夭燁全身的血都冷了，像是極寒之水順著他的聲音從他的耳朵流進五臟六腑。他年少遭受的苦，宮人的憐惜，沒有娘親的痛，他在皇宮作威作福，但是別人的一句“你再欺負我我就去告訴我娘”就能讓他辛辛苦苦搭建的防備潰不成軍，那時他總想，為什麽別人都有娘親，他卻沒有。但是現在，師禦燁告訴他，他年少時內心受過的傷，歸根結底，是古戈的出生造成的？可是，可是，可是——
“你騙我，我娘親即使善良，也不會為了一個未出生的不相關的人搭上自己的命，更何況她還有一個年幼的兒子。”
“的確如此。但是如果，你娘親並不知道師弘善雖然表面不動聲色，但心裏已經對她下了殺心呢？”
“這不過是你的猜測，我憑什麽相信你？”
“信不信由你，反正師弘善已經死了。”師禦燁滿不在乎地聳肩，他看著師夭燁詭秘地笑了，“你不必謝我，要謝就謝娜仁好了，畢竟那是她的狼尾玫瑰。”
雖然師禦燁說信不信由自己，但是師禦燁已經給師夭燁心裏埋下了懷疑的種子。師禦燁很狡猾，他在挑撥離間，師夭燁也知道他在挑撥離間，但是他控制不住自己去懷疑。他既想知道真相，又害怕知道真相，其實師夭燁心裏已經知道了真相，只是他不願意承認而已。
馬車停在皇宮外，接下來是乘坐軟轎，師禦燁好似不想驚動任何人，低調得官員一個都不知道師禦燁要進鎏金殿。
鎏金殿前九十九級臺階，師禦燁一步一步登上，師夭燁在他後面不遠不近跟著。走過九十九級臺階，到了最上面，師禦燁笑得春風得意，他轉頭看著師夭燁，“皇兄，這天下兜兜轉轉還是在我們師家手裏。”
師夭燁一直魂不守舍，但他仍覺得師禦燁的笑容刺眼，其實他更希望這天下是古戈的天下。可是，師夭燁垂下眼眸，古戈也不知道現在在哪裏，等到這邊塵埃落定，他就去找到古戈。
突然他就想通了，就算古戈的出生導致了他娘親的死亡又如何？古戈有錯嗎？曾經師夭燁聽過一個故事，是顧如流在課堂上講的，師夭燁一上課就昏昏欲睡，但是他不敢在顧如流的課上昏昏欲睡。故事說張三拿刀殺了王五，張三狡辯說，是趙四將刀賣給他的，趙四又狡辯說是劉二鍛造的刀，難道因為這就要把殺人的過錯歸結到劉二頭上嗎？真正的罪魁禍首是張三，冤有頭債有主。難道罪魁禍首不是崇高宗嗎？薩仁是鍛造刀的人，古戈是那把刀，如今這把刀殺了人，難道錯在這把刀身上嗎？既然師夭燁都能因為菘藍只是一把刀原諒他，他為什麽又要與古戈生出嫌隙？他們這一路走來還不夠難嗎？
師夭燁掀起眼皮，望向師禦燁，目光清亮，黑黢黢的眸子落了銀河，他目光坦蕩，師禦燁一眼望到了他透亮的心裏。
“看來，皇兄已經原諒他了。不過也是，何必同一個死人計較。”師禦燁諷刺。
“我本來就不該聽信你的挑撥離間。”
“哼。”師禦燁冷笑一聲，大踏步向鎏金殿走去。
師夭燁眼神微微黯淡，古戈，你一定要等我啊。
他也大踏步往鎏金殿走去。
師夭燁進去就看見師禦燁站著，他像是石化了一般，明明距離龍椅不遠，他卻沒有再上前一步，他身後的程錦也是一臉的不可思議。師夭燁好奇他們到底看到了什麽，他往前走一步，順著師禦燁的目光往上看，那一眼，仿佛荒野綻放出玫瑰，一朵朵含苞待放掩蓋荒蕪；仿佛天寒地凍的房間，火爐轟轟烈烈地燃燒驅散寒意；仿佛深不見底的潭水，探出幾尾鯉魚搖頭擺尾增添生動。
師夭燁也像是石化了一般僵在原地，他的心臟暴露了他的內心，砰砰砰，好像是要跳出來一般。
龍椅上不是空的，上面坐著一個人。他一身紅衣，墨發加冠，單手托腮撐在椅把手上，懶洋洋地垂著眼。龍椅左邊站著溫溪寄，右邊的霍棄悲抱著劍，霍棄悲旁邊站著的大寒負手而立，處暑睜著單純的眼。谷雨也在，他手裏拋著一把驚蟄的折扇，師夭燁視線下移，他的腳邊還趴著一頭通身雪白的狼，如同他的主人一般懶洋洋的模樣。
坐在皇位上的古戈漫不經心地擡眼，看向師禦燁，薄唇帶笑，“別來無恙啊，楚殷侯，你可讓朕好等。”
師夭燁在柱子後面，是古戈的視線盲點，他沒有看見師夭燁。
師禦燁楞了好一會兒，他突然放聲大笑，“哈哈哈哈哈哈，沒想到啊沒想到，我機關算盡卻是最後為人做了嫁衣，哈哈哈哈。”
螳螂捕蟬黃雀在後，孟親王是蟬，挑起亂世，孟親王是螳螂，師禦燁一直以為，只要自己是黃雀就贏了，但是——
“古戈啊古戈，我還是小瞧你了。”
古戈斂眸輕笑，“你沒有小瞧我，你只是高估了自己。”
師禦燁冷笑，想起師夭燁還在自己手中，轉身就要拿師夭燁來威脅古戈，但是一回頭卻發現師夭燁已經不在了，再一擡頭，就看見一根繩子蕩過，一個青衣男子抱著師夭燁借助繩子到了殿中央。
是小滿。
他笑嘻嘻的模樣像個地痞流氓，“論神不知鬼不覺地偷人，小爺我是專業的。”
楚殷侯臉色很難看，程錦上前一步，“想不到古小將軍還會用這種下三濫的手段。”
溫溪寄也上前一步，反唇相譏，“威脅難道就是什麽正人君子所作所為嗎？程大人未免有失偏頗。”
師夭燁被小滿帶到了古戈的面前，古戈看了小滿的手一眼，他立馬收回手，退到溫溪寄後面，右手往後一甩把繩子搭在肩膀上。
古戈看到師夭燁，眉梢眼角全是笑，但是他很快變了一副嚴肅的模樣，那是師夭燁從未見過的認真。
他從龍椅上站起來，往左走了幾步，在師夭燁兩步遠的地方停了下來，他單膝跪地，抱拳仰頭看著師夭燁，他身旁的溫溪寄等人也紛紛跪下，單膝跪地，雙手抱拳。
“罪臣古戈，愧對陛下。不尊不敬，自作主張。天地為證，盛世為禮，還你江山。”
師夭燁還記得，當初鮮衣怒馬的少年也是這樣單膝跪地，睜著熠熠生輝的眼睛，一字一句多慎重，“古戈願為市鞍馬，從此替爺征。”
透亮的眼睛裏只有師夭燁一人，從來如此，一如既往。
“罪臣古戈，不曾食言。”
“溫溪寄為鑒，還陛下江山。”
“霍棄悲為鑒，還陛下江山。”
“谷雨為鑒，還陛下江山。”
……
兜兜轉轉，江山又到了師夭燁手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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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些年，你過得好麽？”這句話，師夭燁最終是沒有問出來，很多事情只需要自己思考就能明白的事情，實在是沒有問出來的必要，師禦燁也沒有問師夭燁“這些年，你過得好麽？”，這是他們兄弟間的默契，盡管他們之間的血液這條線搖搖欲墜，仿佛輕輕一扯就會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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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咳咳咳。”師禦燁的咳嗽打斷了師夭燁的思路，師夭燁看著師禦燁蒼白的臉，但那一抹唇卻是異樣嫣紅，因為上面沾了血。師禦燁輕車熟路從袖裏掏出手帕，拭去嘴上的血跡。師夭燁移開視線，他知道為什麽師禦燁這麽急著進京稱帝了，他如果再得不到冰蓮纏銀和自己，他活不過半年。
突然，師夭燁心中冒出一個大膽的猜想，那個念頭過於驚世駭俗，師夭燁來不及思考就脫口而出，“父皇的毒是不是你下的？”
師禦燁本來在咳嗽，一聽這話就笑了，即使咳嗽得厲害，他還是哈哈大笑，把自己搞得更加難受，好像這樣可以讓他的心裏好受一點。他的臉色蒼白得像是宣紙一樣，但是眼睛卻亮的可怕，看起來像是從地獄爬出來的惡鬼，“師弘善是被狼尾玫瑰毒死的，狼尾玫瑰在花襲派，花襲派是白衣落梅的，皇兄莫要把這不忠不孝得到名扣在我身上，皇弟可不敢當。”
事實上，師夭燁見到狼尾玫瑰的第一反應也是白衣落梅，但是娜仁根本就沒有動機，所以當時師夭燁只是下令掘墳，沒有說明崇高宗的死因，因為他怕牽涉到白衣落梅時，古戈夾在中間難做。可是後來師夭燁發現白衣落梅的師兄居然是陰山老怪，巧的是，陰山老怪是師禦燁得到義父，師夭燁不曾聽聞陰山老怪與崇高宗有什麽過節，如果真的有，也是因為師禦燁這個紐帶。師夭燁不明白的是，陰山老怪也是花襲派的人，他為什麽要插手這世俗事？娜仁為古戈一而再再而三地將花襲派的規矩破例，那是因為古戈是薩仁唯一的骨肉，可陰山老怪又是為什麽？
“狼尾玫瑰的確是在白衣落梅身上，但是白衣落梅的師兄是陰山老怪，陰山老怪又是你的義父，我懷疑你合情合理。”
師禦燁聽到師夭燁的推理，略為驚訝地揚起眉，“我以為皇兄兩耳不聞窗外事呢。”
“可我不是孤陋寡聞。”
師禦燁聽到師夭燁這麽說，他語氣陡然變冷，雙手撐在膝蓋上，身體前傾湊近師夭燁，淺褐色的眼睛望向師夭燁黑黢黢的眼睛，那麽晶瑩的淺褐色眼睛裏面不是天真，而是滔天的恨意。
“可是，皇兄是否知道，陰山老怪的名字叫沈與求呢？”
看到師夭燁眼裏的震驚，師禦燁低低地笑了，他的笑意未達眼底，淺淺地浮在表面，像是倒影在清澈的湖水上的雲彩。
“我娘親閨名沈與因，你猜她是怎麽死的？哦，當初師弘善說她是畏罪自殺，你這個傻子是不是信了他的鬼話？我告訴你他撒謊！他在撒謊！她是被師弘善逼死的，她就死在我面前！！！”說到最後一句，一字一句像是從他的牙縫裏蹦出來的。
師禦燁閉上眼，沈與因死在他面前的場景浮現在腦海，這一幕場景是師禦燁的噩夢，他做了10年的噩夢，每一次都是他的娘親死在他面前。
沈與因將脖子放在白綾上，她閉上眼，“小禦禦，好好活下去。”
“嬤嬤，你幫我等一個人吧，我是等不到他了，他叫沈與求，是我的小弟。9年過去了，他該加冠了。我不想死啊，我還沒有看到他長大的模樣。”
可是，口口聲聲說著不想死，她依舊義無反顧地把白綾拋上房梁。一蹬腿，凳子倒了，那個女人閉上了眼。
“小禦禦，好好活下去，見了你舅舅的模樣，記得告訴我。”
“娘——不要——”
半年後，一個戴青鬼面具的男子用一把小小的彈弓攔住他的馬車，也喊他“小禦禦。”
可是他不是記憶中的那個人，他記憶裏等到那個人有世上最溫柔的丹鳳眼。
沈與求，沈與因，師夭燁突然想通了。
師禦燁看了師夭燁一會兒，然後他嘴角浮現一抹微笑，他充滿惡意地看著師禦燁，“皇兄，你不會以為你娘親真的是病死的吧？”
師夭燁眼裏的詫異一閃而過，他直覺師禦燁不會說出什麽他想聽的話，可師夭燁越是不想聽，師禦燁就越是要說。
“你猜古戟為何對你那麽擁護？只因為當初你娘親支持他和玉面羅剎的婚事？”
“我告訴你，根本不是。因為古戈這個雜種，你覺得師弘善會允許一個擁有天寅國的皇室的血留在軍營？能讓古戟娶薩仁已經是他最大的仁慈了，他根本沒有任何感情，他只知道一命換一命，他不會讓任何禍患留下，那年他對我是下了殺心的，我娘親的命換了我活下來。”
他湊近師夭燁的耳朵，輕聲呢喃，像是地獄來的惡魔，唇齒噴出來的熱氣是地獄的巖漿，“而你娘親的命換了古戈的活。”
師夭燁全身的血都冷了，像是極寒之水順著他的聲音從他的耳朵流進五臟六腑。他年少遭受的苦，宮人的憐惜，沒有娘親的痛，他在皇宮作威作福，但是別人的一句“你再欺負我我就去告訴我娘”就能讓他辛辛苦苦搭建的防備潰不成軍，那時他總想，為什麽別人都有娘親，他卻沒有。但是現在，師禦燁告訴他，他年少時內心受過的傷，歸根結底，是古戈的出生造成的？可是，可是，可是——
“你騙我，我娘親即使善良，也不會為了一個未出生的不相關的人搭上自己的命，更何況她還有一個年幼的兒子。”
“的確如此。但是如果，你娘親並不知道師弘善雖然表面不動聲色，但心裏已經對她下了殺心呢？”
“這不過是你的猜測，我憑什麽相信你？”
“信不信由你，反正師弘善已經死了。”師禦燁滿不在乎地聳肩，他看著師夭燁詭秘地笑了，“你不必謝我，要謝就謝娜仁好了，畢竟那是她的狼尾玫瑰。”
雖然師禦燁說信不信由自己，但是師禦燁已經給師夭燁心裏埋下了懷疑的種子。師禦燁很狡猾，他在挑撥離間，師夭燁也知道他在挑撥離間，但是他控制不住自己去懷疑。他既想知道真相，又害怕知道真相，其實師夭燁心裏已經知道了真相，只是他不願意承認而已。
馬車停在皇宮外，接下來是乘坐軟轎，師禦燁好似不想驚動任何人，低調得官員一個都不知道師禦燁要進鎏金殿。
鎏金殿前九十九級臺階，師禦燁一步一步登上，師夭燁在他後面不遠不近跟著。走過九十九級臺階，到了最上面，師禦燁笑得春風得意，他轉頭看著師夭燁，“皇兄，這天下兜兜轉轉還是在我們師家手裏。”
師夭燁一直魂不守舍，但他仍覺得師禦燁的笑容刺眼，其實他更希望這天下是古戈的天下。可是，師夭燁垂下眼眸，古戈也不知道現在在哪裏，等到這邊塵埃落定，他就去找到古戈。
突然他就想通了，就算古戈的出生導致了他娘親的死亡又如何？古戈有錯嗎？曾經師夭燁聽過一個故事，是顧如流在課堂上講的，師夭燁一上課就昏昏欲睡，但是他不敢在顧如流的課上昏昏欲睡。故事說張三拿刀殺了王五，張三狡辯說，是趙四將刀賣給他的，趙四又狡辯說是劉二鍛造的刀，難道因為這就要把殺人的過錯歸結到劉二頭上嗎？真正的罪魁禍首是張三，冤有頭債有主。難道罪魁禍首不是崇高宗嗎？薩仁是鍛造刀的人，古戈是那把刀，如今這把刀殺了人，難道錯在這把刀身上嗎？既然師夭燁都能因為菘藍只是一把刀原諒他，他為什麽又要與古戈生出嫌隙？他們這一路走來還不夠難嗎？
師夭燁掀起眼皮，望向師禦燁，目光清亮，黑黢黢的眸子落了銀河，他目光坦蕩，師禦燁一眼望到了他透亮的心裏。
“看來，皇兄已經原諒他了。不過也是，何必同一個死人計較。”師禦燁諷刺。
“我本來就不該聽信你的挑撥離間。”
“哼。”師禦燁冷笑一聲，大踏步向鎏金殿走去。
師夭燁眼神微微黯淡，古戈，你一定要等我啊。
他也大踏步往鎏金殿走去。
師夭燁進去就看見師禦燁站著，他像是石化了一般，明明距離龍椅不遠，他卻沒有再上前一步，他身後的程錦也是一臉的不可思議。師夭燁好奇他們到底看到了什麽，他往前走一步，順著師禦燁的目光往上看，那一眼，仿佛荒野綻放出玫瑰，一朵朵含苞待放掩蓋荒蕪；仿佛天寒地凍的房間，火爐轟轟烈烈地燃燒驅散寒意；仿佛深不見底的潭水，探出幾尾鯉魚搖頭擺尾增添生動。
師夭燁也像是石化了一般僵在原地，他的心臟暴露了他的內心，砰砰砰，好像是要跳出來一般。
龍椅上不是空的，上面坐著一個人。他一身紅衣，墨發加冠，單手托腮撐在椅把手上，懶洋洋地垂著眼。龍椅左邊站著溫溪寄，右邊的霍棄悲抱著劍，霍棄悲旁邊站著的大寒負手而立，處暑睜著單純的眼。谷雨也在，他手裏拋著一把驚蟄的折扇，師夭燁視線下移，他的腳邊還趴著一頭通身雪白的狼，如同他的主人一般懶洋洋的模樣。
坐在皇位上的古戈漫不經心地擡眼，看向師禦燁，薄唇帶笑，“別來無恙啊，楚殷侯，你可讓朕好等。”
師夭燁在柱子後面，是古戈的視線盲點，他沒有看見師夭燁。
師禦燁楞了好一會兒，他突然放聲大笑，“哈哈哈哈哈哈，沒想到啊沒想到，我機關算盡卻是最後為人做了嫁衣，哈哈哈哈。”
螳螂捕蟬黃雀在後，孟親王是蟬，挑起亂世，孟親王是螳螂，師禦燁一直以為，只要自己是黃雀就贏了，但是——
“古戈啊古戈，我還是小瞧你了。”
古戈斂眸輕笑，“你沒有小瞧我，你只是高估了自己。”
師禦燁冷笑，想起師夭燁還在自己手中，轉身就要拿師夭燁來威脅古戈，但是一回頭卻發現師夭燁已經不在了，再一擡頭，就看見一根繩子蕩過，一個青衣男子抱著師夭燁借助繩子到了殿中央。
是小滿。
他笑嘻嘻的模樣像個地痞流氓，“論神不知鬼不覺地偷人，小爺我是專業的。”
楚殷侯臉色很難看，程錦上前一步，“想不到古小將軍還會用這種下三濫的手段。”
溫溪寄也上前一步，反唇相譏，“威脅難道就是什麽正人君子所作所為嗎？程大人未免有失偏頗。”
師夭燁被小滿帶到了古戈的面前，古戈看了小滿的手一眼，他立馬收回手，退到溫溪寄後面，右手往後一甩把繩子搭在肩膀上。
古戈看到師夭燁，眉梢眼角全是笑，但是他很快變了一副嚴肅的模樣，那是師夭燁從未見過的認真。
他從龍椅上站起來，往左走了幾步，在師夭燁兩步遠的地方停了下來，他單膝跪地，抱拳仰頭看著師夭燁，他身旁的溫溪寄等人也紛紛跪下，單膝跪地，雙手抱拳。
“罪臣古戈，愧對陛下。不尊不敬，自作主張。天地為證，盛世為禮，還你江山。”
師夭燁還記得，當初鮮衣怒馬的少年也是這樣單膝跪地，睜著熠熠生輝的眼睛，一字一句多慎重，“古戈願為市鞍馬，從此替爺征。”
透亮的眼睛裏只有師夭燁一人，從來如此，一如既往。
“罪臣古戈，不曾食言。”
“溫溪寄為鑒，還陛下江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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