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塞北月亮洛邑圓,斷琵琶弦(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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塞北月亮洛邑圓,斷琵琶弦(八)

“對不起。”菘藍嘴唇翕動,左手緊緊捂著傷口,但是血還是從他的指縫裏流了出來,滴落在地上,他眼睛直直地看著師夭燁,如同深不見底的古井。

師夭燁冷笑,“我可受不起你的道歉。拔刀吧,今天不是你死就是我亡。”

菘藍緊緊鎖著眉,一向波瀾無驚的眼裏劃過一絲痛苦,如同流星一般稍縱即逝,像是一粒石子落在古井,激起片刻的波瀾,但是很快又重歸平靜,好像方才的漣漪只是錯覺一般,他的眼睛黏在師夭燁的身上,又重覆道,“對不起。”

“你對不起誰?”

菘藍嘴唇顫抖著,他的顫抖從嘴唇到眼睫毛再到握著匕首的手,他的聲音也在顫抖,“我對不起你。”

“好!你的道歉我接受了。但我不原諒你。”

師夭燁從腰間摸出短劍,緩緩拉開劍鞘,劍身橫著擋住師夭燁的眼睛,待短劍完全離開劍鞘,劍尖陡然調轉方向指著菘藍。短劍的主人用不容置疑的語氣命令道,“拔劍。”

菘藍往後退了一步,他搖頭。師夭燁也不講究什麽武德了,他一招手揮琵琶朝菘藍劈去,菘藍揚起手中的匕首,擋住了師夭燁的短劍,他的攻擊與防禦早已經刻在骨子裏,即使他不想同師夭燁打,但他的身體比他的大腦要先做出反應,這是經歷了無數地獄般的折磨之後形成的反應。

師夭燁狠狠地將劍往下壓,再一次道,“拔劍。”

菘藍猛地擡頭望向師夭燁,那一雙黑白分明的清澈的眼睛如同旋轉的八卦陣,他囁嚅著,“對不起。”

一陣異香猝不及防闖入師夭燁的鼻息,師夭燁頭腦發昏,腳步發虛,在他反應過來香味有問題的時候,菘藍已經一個手刀劈在師夭燁的脖頸上,在他落地的前一刻將他接住抱在懷裏。

師夭燁醒來的時候感覺自己的脖頸生疼,他坐起來微微低頭,輕輕錘著後脖頸。師夭燁一手扶著膝蓋,一手錘著脖頸,長長的如墨如瀑的黑發遮住他的大半張臉,唇色發白帶著點脆弱的味道。

菘藍進來的時候就看見這麽一副場景,他站在門口,不敢踏進去,生怕自己的進入會破壞這惹人沈醉的平靜。可是很快師夭燁就擡起了頭,然後一眼就看見了站在門口的菘藍。

“怎麽?殺我還要換個地方?”

菘藍局促不安地進來,把端著的飯放在桌子上,他嘴唇翕動著好像要說什麽,但他實在是不善言辭,幾次欲言又止,最終一個字也沒有說出來。他想說我不會殺你,他想說我可以幫你按摩脖子,他想說趁熱吃飯,他想說對不起。可是他什麽都沒有說,他低垂著眼眸甚至不敢去看師夭燁的眼睛。

師夭燁扶著床慢慢站起來,邁開步子,菘藍給他下了軟筋散,劑量很大,師夭燁甚至連站起來都覺得吃力。菘藍走過來就要扶著他,師夭燁冷冷地看了他一眼,菘藍伸出的手就僵住了。

師夭燁冷笑道,“既然這麽怕我殺了你,還用什麽軟筋散,為什麽不直接廢了我的武功?這種事你又不是沒幹過。”

菘藍聞言垂下眼眸,伸出的手也垂了下去。

師夭燁一步三喘終於坐到桌前,飯菜冒著熱氣,菘藍還是一如既往的細心:師夭燁用筷子攪著面前的小米粥,菘藍知道他不愛吃米飯,所以飯桌上總是把湯當作主食;菘藍知道師夭燁剛醒來胃裏受不得刺激,給他煮了暖胃的小米粥。菜是三素兩葷,師夭燁夾了一塊白菜,但是夾到一半白菜就掉了,因為師夭燁手軟了。師夭燁不信邪,又夾了兩次無一例外都掉在桌子上。師夭燁想發脾氣,但是身心俱疲,他甚至連擡起眼皮的興致都沒有。菘藍很有眼色地給師夭燁夾菜,師夭燁無可奈何地用筷子扒飯。

師夭燁吃飯的時候,菘藍還像當初服侍他的規矩那樣,站在他的身後給他夾菜,吃完飯給他遞手帕。師夭燁吃完飯感覺恢覆了點氣力,他走路也不再搖搖晃晃。

師夭燁拿手帕輕輕擦拭嘴唇,菘藍立刻上前去收拾碗筷,動作熟練,沒有發出多餘的響聲,他垂著眼睫,又是那副波瀾不驚的模樣,好像世間沒有什麽事可以打斷他的節奏。師夭燁一看他這模樣,想起當初他敲斷自己骨頭的時候也是這麽一副平平淡淡的模樣,心裏竄起一股無名火。

菘藍收拾好碗筷就要端起托盤,師夭燁突然伸手將托盤推下去,嘩哩嘩啦的破碎聲裏,師夭燁的聲音像是來自地獄,“要麽現在你把我殺了,要麽日後我把你殺了。”

菘藍擡起眸子,波瀾無驚如同古井一般的眼眸直直望向師夭燁,他說,“好。”

師夭燁沒反應過來他是什麽意思,或者說,師夭燁從來就沒有看懂過菘藍這個人,從一開始菘藍接近師夭燁就在偽裝,普通殺手,名副其實。師夭燁才幾年道行?怎麽比得過從小浸在地獄的菘藍。他眼裏的喜悅是裝的,眼裏的氣憤是裝的,唯有眼中波瀾不驚的平靜是真的。

菘藍看著師夭燁,緩慢而極其認真地說,“你日後殺了我。”然後他垂下眼眸,濃密的睫毛落寞地掛在眼皮上,像是一個得不到玩具的小孩子,“我答應了。”

師夭燁拂袖轉身,坐到窗前。師夭燁打開窗,窗外夕陽西下,日薄西山,太陽已經落下,留下一層層五顏六色的晚霞,層層疊疊,五彩繽紛。

菘藍收拾滿地破碎,然後他站在師夭燁身後。師夭燁看窗外北燕南飛,看飛檐青瓦,看風動樹影,看壯麗黃昏,看孤雲成單,而菘藍看窗前托腮的他。

“找不到了?一個大活人就在這麽小個地方都找不到?”

“皇上恕罪。”

“恕罪?朕最近一直思考朕是不是過於善解人意?以至於葉大人被人擄走你們都當作沒看見?!”

“陛下恕罪!”李立威埂著脖子,不以為然,“那葉藥師就是個禍國殃民的妖孽,死了更是大快人心。”

溫溪寄心道這李立威真是哪壺不開提哪壺,自己玩忽職守去調戲良家女子,反過來卻說葉藥師不是好人。他覷著古戈瞬間更差的臉色,上前一步,“李大人,此言差矣,葉大人是肱骨之臣,三番兩次救陛下於水火——”

古戈打斷他,冷冷道,“拖出去,斬了。”

“古戈你個昏君,你真是被豬油蒙了心,任由那禍國殃民的妖孽危害朝政。馬嵬坡前含恨去,千秋萬代笑昏君。古戈你今日殺了我,便是要背負萬古罵名!你註定遺臭萬年!你不得好死!”見古戈一副不近人情的模樣,李大人破口大罵。

古戈皺眉,士兵頓時捂住他們的嘴,將他們拖走了。

溫溪寄在旁邊站著,也沒有阻止古戈。他知道古戈現在正在氣頭上,那兩個人也是死不足惜,一邊在太歲爺頭上動土,一邊給老虎拔毛。不僅目無軍紀,而且還不知好歹,急功近利。

“傳書給驚蟄,讓他調兵給朕。”

殷大人抱拳,“是。”行禮後退下。

“楚殷侯近來可有什麽動作?”

“明面上沒有。”

古戈冷笑一聲,道,“果真如此。”

“丞相呢?”

“招兵買馬,調軍入洛邑。”

“很好,雲暖何在?”

“臣在。”雲暖上前一步,抱拳。

“調五千精兵,明日隨朕進京!”

“陛下,萬萬不可啊!”陳老將軍顫顫巍巍地上前一步,阻止古戈。

溫溪寄皺眉,陛下這是怎麽了?他本來下得一盤好棋,如今為什麽要提前妄動。

“這葉藥師吉人自有天相,要一切以大局為重啊。”

原來如此,溫溪寄恍然大悟,原來是因為葉藥師。但是,溫溪寄皺眉,陛下不是沖動的人,但這個決定實在是——過於沖動。

古戈陰沈著臉,太陽照亮他的左半張臉,另一半臉籠罩著黑色的陰影,他的聲音略帶沙啞,“陳叔,朕心中有數。來人,扶陳老將軍下去。”

士兵上前,陳鐘穆一把甩開士兵的手,含著痰的聲音渾濁又清晰,“胡鬧!”

古戈不為所動,“扶陳將軍下去。”

溫溪寄跪下,“陛下,三思。”

古戈低頭看著溫溪寄,似笑非笑,“怎麽?你也要與朕作對?”

師夭燁算著日子,已經過去三天了。菘藍晝伏夜出,不知背地裏幹些什麽見不得人的勾當。但菘藍絲毫沒有虧待他,在白天的時候無微不至,一副下人的模樣,對師夭燁畢恭畢敬。師夭燁對他的殷勤全盤接受,但就是不再同他說話,也不看他一眼。他醒來菘藍已經將洗漱的用具和水放在床邊,等師夭燁坐在梳妝鏡前,他也會像丫鬟一樣給師夭燁束發加冠。然後服侍師夭燁吃飯,師夭燁吃完飯就坐在窗前,看變幻萬千又一成不變的風景。晚上菘藍出去之前一定要給師夭燁再下一次軟筋散。盡管日子很舒坦,但是師夭燁心裏焦急,古戈找不到他會怎麽樣?現在古戈正是四面埋伏的時刻,自己還要給他徒增事端。

想到這裏,師夭燁頓時坐不住了,他站起來,他不能坐以待斃,等待毫無用處。

師夭燁推開門,往角落的廂房裏走去。師夭燁記得菘藍每天晚上走之前都會先餵師夭燁藥,而他每次都是從這個房間出來的。

師夭燁走到門前,發現門居然沒有鎖,他推開門。

屋裏濃重的藥草味,師夭燁給屋裏點上燈,漆黑的屋子頓時亮堂起來,一把匕首抵在他的喉嚨,是菘藍。

菘藍看清來的人是師夭燁,迅速把匕首放了下來,像是沒想到師夭燁會過來,他不知所措地站著。師夭燁借著燭光看見菘藍□□著上身,金色的燭光給他鍍了一層光暈,像是羅漢的金身,盡管,菘藍此人與羅漢毫無幹系。他是殺神,不是菩薩。師夭燁的目光落在菘藍身上深深的窟窿,那是師夭燁捅出來的。師夭燁還看見胸膛上的一道長長的醜陋的傷疤,師夭燁移開眼睛,那是菘藍替師夭燁擋劍留下來的。

師夭燁沒想到的是菘藍剛才是在屋裏偷偷上藥,他之所以不點燈是不想看到傷口。剛才師夭燁進來的時候,菘藍就蟄伏在黑暗裏,如果師夭燁不點燈,恐怕菘藍已經割斷了他的喉嚨。

菘藍平靜地看著師夭燁,但他鼓動的胸肌顯示出他的內心並不像他的表面一樣平靜。

“大人——”

師夭燁根本不給他說話的機會,他轉身離開,跨過門檻的瞬間,他頓了一下,留下一句,“包紮好傷口去找我。”

師夭燁前腳剛到屋裏坐下,菘藍後腳就到了。師夭燁坐在太師椅上手撐著下巴眼睛放空盯著燈芯,跳躍的火光在他黝黑的眸子裏蕩漾,浮光躍金。

“這麽快就包紮好了?”說這話時,師夭燁依舊盯著燭光。

菘藍點頭。

“衣服脫了。”

菘藍猶豫了。師夭燁撩起眼皮冷冷地掃了他一眼,菘藍將上衣脫了。

果不其然,菘藍根本沒有包紮,他穿上衣服就過來了。

“藥箱拿過來。”

菘藍出去,抱著藥箱進來。

“包紮吧。”

菘藍垂下眼,打開藥箱給自己上藥,他本來以為師夭燁會替他包紮,果真是他想多了,他本來就應該知道的,師夭燁恨他,一旦師夭燁有了機會,一定會毫不猶豫地殺了他。菘藍往傷口上撒著藥粉,平時讓他火辣辣地疼的藥粉,如今他絲毫感受不到痛。因為有一個地方比這深至觸骨的傷口還要疼。

師夭燁托腮看著笨拙地給自己上藥包紮的菘藍,他本來可以不管他的,他要是因為傷口感染死了,自己豈不是大仇得報?可是這樣不是便宜他了嗎?他要親手殺了他,為衛煬報仇!!!

可是,可是,為什麽師夭燁心裏很悲傷,像是心臟在溺水。一條狗養了這麽久也會養出感情,更何況是一個人呢?是師夭燁沒有機會殺他嗎?不是,是師夭燁不忍心。可師夭燁不知道,世人道,畫虎畫皮難畫骨,知人知面不知心。師夭燁不僅看不懂別人的心,他也看不懂自己的心。了解他人也許難,但更難的是了解自己。

師夭燁想著,菘藍已經包紮完傷口站在師夭燁的旁邊。

“我給你的琵琶呢?”

“我一直放著。”

“拿過來。”

菘藍出去了大概三刻鐘的時間,回來的時候抱回一把琵琶。

師夭燁抱著琵琶低頭調弦,彈了一首《廣陵散》,他的手指白皙纖長,被昏黃的燭光鍍上一層聖潔的光暈,他彈、挑、滾、分、摭、勾搭、輪、掃、拂、搖、鳳點頭、按音、換把、跳把、過弦、打音、帶音、吟、揉、推、拉、綽、註、絞弦、顫音各種手法技巧嫻熟地轉換。

一曲終,師夭燁並沒有停下來,他又緊接著彈了一首《春江花月夜》,是菘藍交給菘藍的第一首曲子。

師夭燁被琵琶弦勒得指腹疼,但是他沒有停下。

菘藍一瞬間竟以為兩人已經冰釋前嫌,他看著燭光下恍若神明的師夭燁,想起自己師夭燁教他彈的第一首曲子就是《春江花月夜》,那時他坐在師夭燁的腳邊,師夭燁教他每一根弦的名字、音色;想起師夭燁笑盈盈地看著他打趣他,一身紅衣笑著的模樣比墻邊的楓葉還耀眼;想起師夭燁第一次見到偽裝身份的他,說“你叫菘藍好了,菘藍味道苦中帶甜,雖然人生本苦,但是呢,我還是希望你能在苦中遇到甜。”

……

師夭燁不知道,他就是菘藍人生中唯一的甜。

一曲終了,師夭燁猛然發力,琵琶弦繃斷,割傷了他的手指,鮮紅的血濺到琵琶上,師夭燁將琵琶摔在地上,琵琶四分五裂,像煙花一般炸在菘藍的腳邊。琵琶弦斷了,菘藍心裏最後一根弦也斷了。

菘藍怔楞地看著摔在地上四分五裂的琵琶,剛才師夭燁用了十成十的力道。師夭燁的內力恢覆了,他剛才趁著菘藍去拿琵琶在那間廂房裏找到了解藥,師夭燁是煉丹師,即使是一萬顆功效相似的丹藥混在一起,他也能找出最對的那一顆。但是菘藍依舊呆呆楞楞地看著四分五裂的琵琶,甚至沒有註意到師夭燁的內力已經恢覆了。

“下次相見,不是你死便是我亡。”師夭燁說完轉身就要離開,但走到門前,又停下腳步,師夭燁目視前方,一陣秋風吹過,地上的落葉被風卷起在空中飄蕩旋轉最終又落在地上。

“弒,這輩子我最後悔的事情就是遇見你。你不配叫菘藍,因為你的生命裏根本不配有甜。”

弒猛地擡頭,他不再喚他菘藍。他給他的琵琶摔碎了,他給他的名字也收回了,如今他還有什麽?本該如此不是嗎?本該如此啊!他本就不配擁有這些!他身處最深最深的地獄,怎敢肖想光明?

菘藍古井無波的平靜被打破了,黑白分明的眼睛浸滿了憂傷,他茫然無措地環視寂靜的房間,師夭燁已經離開了。弒的淚水滴答在地板上,打破了這最後的平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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