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塞北月亮洛邑圓,斷琵琶弦(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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塞北月亮洛邑圓,斷琵琶弦(六)

師夭燁躺在床上,眼神放空,面無表情。不是因為他在生氣或者其他情緒,只是他的臉頰生疼,昨天笑得太久,肌肉僵硬,現在他連張嘴吃飯都不想。師夭燁本應該生氣的,因為古戈限制他的自由,因為古戈讓他笑了一天,師夭燁知道曾經王朝是有一種刑罰叫笑刑,這種刑罰的發明主要是針對皇宮貴族這些身份尊貴的人,因為不好在他們身上施加過於殘暴血腥的刑罰,而且這種刑罰不會在身體留下痕跡,再者比較容易快速恢覆。

可古戈對師夭燁所為又不完全同於笑刑。所謂笑刑,就是將罪犯綁在刑架上,將犯人或戰俘的手腳捆得牢牢的,接著除去鞋襪使腳心裸露,在腳心上塗滿蜂蜜、白糖汁或食鹽,然後牽來一只山羊,讓它盡興地大□□心上的美味塗料。山羊舌頭具有倒刺,使得人腳心被舔後奇癢無比。一旦被舔幹凈劊子手立即將蜂蜜或鹽水再度塗滿其腳心,使山羊不停地舔,直至犯人最終大笑而死,這樣,就使得受刑者奇癢難忍,無法克制,終至因狂笑致缺氧窒息而死亡。

不得不說,發明這個刑罰的人真是個不折不扣的天才,乍看上去這個刑罰很溫和,但是真正受過了這個刑罰的人才知道,這個刑罰真的是難堪其苦。師夭燁只是受了一個時辰的笑刑就難以忍受,古戈對師夭燁不算不近人情,他會讓師夭燁歇一會兒,然後繼續,但是根本不給師夭燁求饒的機會。

第一次師夭燁笑得上氣不接下氣時,古戈停止註入內力,歪頭看著師夭燁,師夭燁胸膛劇烈鼓動著,使勁呼吸,像一只即將渴死的魚。等他稍微緩過氣來,古戈捉住他的腳腕就要繼續,師夭燁沒有掙紮,他留著力氣求饒,好漢不吃眼前虧,他真的會笑死的!

但是古戈根本不等師夭燁開口,一股內力像小魚鉆進草叢裏一般猛地竄進師夭燁的腳心,師夭燁像是落在砧板上的魚,乍然離了水,從頭到尾都在撲騰。

“啊哈哈哈哈,不,哈哈哈哈哈,不要哈哈哈哈哈哈。”

半個晚上,師夭燁被折磨得發絲淩亂,沾滿汗水貼在臉上。他的眼神渙散,難以聚焦,大腦一片空白,剛開始他還是一副不以為意的心態,覺得笑一笑也沒有什麽大不了,那時候還是他唯一能說出話的時候,但是他那時還不想同古戈說話。再過一段時間,師夭燁已經說不出完整的話了,只是不停地大笑,他只能在腦子裏罵古戈,罵人的話斷斷續續根本連不成一句話。再到後來,師夭燁就自暴自棄了,他根本沒有功夫去想任何事情,連罵人的話都一句也想不起來,他連大笑的力氣都沒有了,聲音嘶啞,但是身體仍然不堪癢意地輕輕抖動著。

期間古戈只說了兩句話,一句是師夭燁求饒的話說了一半,古戈猛然加大內力,他說,“你還是不要說話了,我怕我會心軟。”

還有一句話是,“你笑起來真好看,我看不夠怎麽辦?可是你總是不願意對我笑。”

然後,一個晚上,師夭燁終是連句求饒的話都沒有說出來,生生笑了一個晚上。師夭燁想,為什麽之前看的話本裏寫的都是惹相公生氣的小娘子最後□□得下不了床,到了他這裏,怎麽就是笑得下不了床?說出去豈不丟人現眼?他堂堂大師朝先帝,居然笑得下不了床!奇恥大辱!

“醒了?”一聲詢問打斷了師夭燁的思路,把他從昨天晚上的噩夢裏拽了出來。

師夭燁擡頭就看見古戈一身戎裝走進來,師夭燁一直覺得古戈更適合穿勁裝。在皇宮的時候,古戈穿的是寬袍廣袖,本來是儒雅衣服,他硬生生穿出來瀟灑的味道,還總讓人覺得這翩翩衣裳禁錮了他的風采,將他的好身材都藏在寬大的衣服下面。但是之前,古戈還是將軍的時候,他一直都是穿的勁裝,黑衣墨裳,絳紅束腰;劍袖鎖腕,長靴裹足;楓葉暗紋,肩負長劍;眼睫落羽,玉面含霜;紅唇似血,眉挑輕狂。

在師夭燁打量古戈的空當,古戈已經朝師夭燁走過來,眉眼低垂,模樣溫良,沒有半分昨天晚上的瘋狂,他輕聲問,“餓嗎?”

師夭燁點了點頭,他現在不想說話,臉疼。真的是臉疼,笑得臉疼。但是在古戈看來,師夭燁還在生氣,不想理他。事實上,師夭燁現在真的是沒力氣同古戈再生氣了,他真的怕了。

但古戈不知道師夭燁在想什麽,他的拳頭無意識地握緊,長長的睫毛蓋住眼底的情緒,還是不行嗎?師夭燁還在生氣,他該怎麽辦?

“你想吃什麽?”

師夭燁想吃風幹牛肉,但是他現在估計咬不動。師夭燁很認真地思考了一會兒,擡頭道,“荔枝。”

古戈聽到師夭燁回答,楞了一下,他沒想到師夭燁真的會回答他,他以為師夭燁在生氣,會假裝聽不到他在說話,即使說話,也只會讓他滾,隨便找一個牽強的理由。比如在青天白日下,說古戈擋到光了。

見師夭燁肯同自己說話,古戈下意識地回答,“好。”

“我想吃的是荔枝!荔枝!你弄得來嗎?”師夭燁沒想到古戈一口就答應了,他以為是古戈沒聽清,就又重覆了兩遍。

“只要你想吃,我一定給你。但是荔枝畢竟不是飯,你不能不吃飯。”

古戈說著就看見師夭燁就拉下臉,他擡頭冷冷地看著古戈,重覆,“不能不吃飯?”

“當然——”

“那你自己有好好吃飯嗎?”

古戈沒回答,師夭燁站起來,看著古戈,“既然你自己都不好好吃飯,那你為什麽要我好好吃飯?己所不欲勿施於人懂嗎?”

“既然你自己輕賤你的命,那我不在乎我自己的死活你又為什麽不樂意?”

“古戈,你當真以為這就是愛嗎?”

愛是落花攀附閑暇,她為她芬芳,她為她牽掛;愛是梧桐葉覆枝椏,它為它遮風擋雨,它為它生根發芽;愛是漫漫阡陌,幽幽長路,你我互相攙扶,跌跌撞撞,你為我遮風擋雨,我為你追風逐月……

“愛是相互的,根本不是單方面的付出!不是你想要為我赴湯蹈火,卻不讓我為你披荊斬棘!”

我不要你為我沖鋒陷陣,我要你與我同甘共苦。如果你不願意,那麽我寧願與你形同陌路,因為不平等的關系註定無法長久,而我對你的愛比你更長留。

直到聽到師夭燁的這番質問,古戈才明白師夭燁生氣的理由,他不可置信地看著師夭燁,紅唇微張,眼裏像落了穿越千年的光一般明亮。

古戈上前一把摟住師夭燁,將師夭燁狠狠地抱在懷裏,雙臂不斷收緊,像是要把師夭燁的身體都嵌進自己的胸膛裏。

他像是妥協又像是威脅地說,“好啊,反正你死了我也活不了了。”

師夭燁聽到古戈的回答,伸手回抱住古戈的腰身,師夭燁的耳朵正貼在古戈的胸膛上,師夭燁微微側著頭,他聽見一聲接一聲的“砰,砰,砰”跳,心跳在耳邊像鼓聲一樣有力,傳染到師夭燁身上,他的心也怦怦跳。

弒的別院

洛邑秋天多雨,一場比一場涼,不是冷,是涼。驅走夏日的暑氣,涼雨淅淅瀝瀝落在地上,有時一下就是一整天,沾濕每一寸土地,每一頂屋檐,也沾濕了風雨無阻的菘藍。他的黑發滴著水,夜行衣沒有一處幹的地方,菘藍最近很忙,因為公孫宏正忙,菘藍要為他分憂,自然也就忙了起來。

菘藍伸出手,等秋雨洗幹凈他手上沾染的血之後,他推門進屋。

雲出岫趴在桌子上看書,因為是雨天,屋裏很暗,但是雲出岫沒有點燈。菘藍走近,發現雲出岫看的是琵琶譜。他看書的姿勢很不端正,趴在書上,眼睛都快長到書頁上。菘藍想起師夭燁,他看書的姿勢也很不端正,總是翹著二郎腿,要麽半躺在搖椅上,要麽把書豎起來手托著下巴;有時他也會趴在書上,只不過是覺得書本內容過於無聊,看著看著就睡著了。

“想學琵琶?”

雲出岫這才註意到菘藍回來了,他立馬坐得端端正正,眼睛亮晶晶地看著菘藍,在昏暗的房間裏,他的眼睛明亮得像一盞燈,就像黑夜裏閃閃發光的星。

雲出岫使勁點頭,眼巴巴地看著菘藍,“弒哥哥。”

菘藍低頭,“為什麽想學琵琶?”

雲出岫仰著頭看菘藍,“因為我小時候見一個漂亮姐姐彈琵琶,我當時站著都走不動路了,我特別,特別,特別想要學彈琵琶,但是——”雲出岫低下頭,眼睛黯淡,“我們根本沒錢去學琵琶。我哥哥他去當兵就是為了掙錢,他說當兵了就有俸祿了,有了俸祿就有錢給我買琵琶了,有了琵琶我才能學琵琶。”

“可是我等了他一年都沒有等到他回來。”雲出岫猛地擡起頭,眼睛裏盈滿淚水,珠光一般的淚水在他黑寶石一般的眼睛裏打轉,像價值連城的珠寶在太陽的照耀下發著迷人的光。菘藍心頭悸動,他想要將他眼中的淚水擠出來,他心口微微發疼。

“後來我實在沒錢餓得要發瘋了就在街頭要飯,遇見了一個人,呸!”

“他說我跟他走就可以彈琵琶,但是根本不是這樣!”雲出岫握著拳頭,義憤填膺,憤憤地道,“他們根本不是想要教我彈琵琶,他們是想要我以色侍人!”

“你幹過那種事?”

“沒有,沒有,你是第一個。我不讓他們碰我。”

“你不讓他們碰他們便不碰了?”

“不是啊。”他的眼眶終於承受不住淚水的重量,淚水像露珠滾落綠葉一樣順著他的臉頰往下滑。

他哭得兩肩抖動,“所以,我就逃了啊——”

菘藍一手扶著他的肩頭,一只手擡起他的下巴,俯身貼近雲出岫,近到在昏暗的房間裏能看清他的淚水是怎麽從眼眶裏溢出來,菘藍低聲道,“那我教你彈琵琶,你不要哭了好不好?”

雲出岫張著嘴,不可思議地瞪著眼睛看著菘藍,菘藍低頭吻幹他的淚水,眉眼冷漠,但動作輕柔。只看這溫柔的動作,誰能想到這是傳聞中殺人不眨眼的普通殺手,要知道這個人可是一步殺一人,事了拂身去,衣襟不沾腥。沾上血的,也只有那雙手了。

菘藍拿出師夭燁送他的那把琵琶,上面一塵不染,看得出來菘藍很註意對琵琶的保養。

雲出岫有理論基礎,菘藍教起來很輕松,他是個沈默寡言的人,平日裏說不了幾句話,現在教人也是。菘藍手搭在琵琶上,彈了一首《春江花月夜》,不知道為什麽他要彈這一首曲子,但他像是魔怔了一般不由自主地就彈了起來。

雲出岫盤腿坐在菘藍的腳邊,他擡頭望著菘藍,嘴唇微張,像是要把菘藍彈出來的音符都喝進去一樣。

菘藍雖然說是要教雲出岫彈琵琶,但是他彈了一遍之後將琵琶收了起來,沒等雲出岫反應過來他就出去了。外面天已經黑了,還下著雨,雲出岫呆滯地坐在地上,楞了好久。坐到盤著的腿都麻了,雲出岫才晃晃蕩蕩地扶著椅子站起來,然後坐在椅子上繼續發呆。

他知道弒心中有個人,而自己只是他的替代品。夜裏,弒進入他的身體的時候,他喊著另一個人的名字,葉藥師。

終究,無法感動他嗎?雲出岫一直在想,可始終想不通。

黑暗中,有人進來,雲出岫遲鈍地擡頭,一聲清脆的響指,屋裏的燈亮了。雲出岫擡頭,在昏黃的燭光下,弒帶著滿身的寒氣和濕漉漉的身體回來了,他將手裏蒙著黑布的東西遞給雲出岫,雲出岫掀開黑色的雨布,一把琵琶,雨布把琵琶保護得很好,沒有沾上雨水。

雲出岫聽到弒說,“這把琵琶,送你了。”

一滴,一滴的淚水滴在琵琶上,弒一低頭,就看見雲出岫淚流滿面。雲出岫活了這麽多年,第一次體會到喜極而泣。紅燭燃淚,好像也懂得他的歡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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