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鮮衣怒馬輕狂在,藥師非妖(十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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鮮衣怒馬輕狂在,藥師非妖(十四)

黑暗中,感官被放大好幾倍了,師夭燁感覺耳朵癢癢的,好像是古戈的唇輕輕擦過。古戈笑得胸膛震動,震得師夭燁的肩膀僵直。師夭燁推開古戈,他的手指碰到古戈軟軟的滑滑的臉頰,世界上最光滑的白玉也沒有這樣的細膩,世界上最柔順的綢緞也沒有這樣的緊致。

“起開,你好重。”

黑暗中古戈看不到師夭燁的羞澀和不自在,他拿頭發蹭了蹭師夭燁的脖頸,頭發毛茸茸的蹭到師夭燁有點癢,在師夭燁開口之前古戈乖乖站好。

又走了好長時間,師夭燁感覺腿都要斷了。

“這什麽時候才能到頭啊?”師夭燁抱怨。這暗道一會兒上一會兒下,還七扭八拐的,要不是只有一條路,師夭燁都繞頭暈了。

“出口是哪裏?”

“我不知道啊。”

古戈感到很震驚,黑暗中,他左邊的眉挑起,“你不知道?”

“對啊。”

古戈無言以對。他高估師夭燁了,師夭燁能記得屋裏有一個暗道已經是意外之喜了,他不應該對他要求過高,否則有強人所難的嫌疑。

又走了一會兒,感到師夭燁越走越慢,古戈問,“你累嗎?”

“累啊!”

“上來,我背你。”古戈蹲下。

黑暗中,師夭燁摸到了古戈的頭發,然後師夭燁繞到他的背後,不客氣地趴在他的身上,在古戈寬闊溫暖的背上,在他安穩的腳步聲裏,在古戈身上淡淡的香味上,師夭燁睡著了。在睡著之前,師夭燁迷迷糊糊地想,有點像葡萄酒的味道。

古戈輕笑一聲,這麽大了,還是老樣子,說睡就睡。

古戈背著師夭燁又走了好久,久到師夭燁都醒了又睡過去,到了後面他真的睡不著了,因為他餓了,餓的睡不著。

“怎麽還不到啊?”師夭燁餓的要死,他聞著古戈身上淡淡的酒香氣,咽了一口口水,好想吃肉。

古戈聽到師夭燁咽口水的聲音,低聲笑了。

師夭燁勒住他的脖子,隔著衣服,師夭燁甚至能感受到古戈滑動的喉結。他往前爬了一點,側頭靠近古戈的耳朵,惡狠狠地道,“你笑什麽?”

“餓了?”

“不餓!”開玩笑,師夭燁怎麽可能承認?

“那你咽口水幹嘛?”然後古戈低聲笑了兩聲,調侃,“不會想吃我吧?”

師夭燁本來楞了一下,但是很快反應過來古戈在一語雙關,師夭燁勒著古戈脖子的手臂又緊了緊,威脅,“你再說一遍!”

然後師夭燁的屁股就被不輕不重地打了一下,古戈的聲音的滿是笑意,“你這叫卸磨殺驢,我還沒有把你送到呢,你就要勒死我了。”說著還往上顛了顛,師夭燁前傾,嘴唇不小心蹭到古戈的耳朵。

古戈感受到那柔軟的觸碰,低聲笑了,師夭燁卻不敢再動了。

感到丟人現眼的前太子殿下在黑暗中摟著古戈的脖子又睡了過去。

師夭燁醒來的時候一會兒感覺很熱,一會兒感覺有繩子捆著自己,一會兒感覺自己摸到了比古戈的臉更軟的綢緞,一會兒感覺自己在雲端喝酒,師夭燁睜開眼,映入眼簾的是古戈帶笑的眼,然後他看見自己的手放在古戈裸露的胸膛上,師夭燁不動聲色就要收回手,結果他的手腕就被抓住了,古戈笑盈盈地問,“怎麽不摸了?”

師夭燁惱羞成怒,在他的紅豆上狠狠捏了一把,疼得古戈悶哼一聲,那一聲千轉百回,像是最妙曼的琴音在刀尖轉了一圈。

師夭燁學著古戈的樣子,也笑盈盈地道,“這不就摸了?”

古戈眼神幽怨地看著師夭燁,師夭燁不再理他,他要是再去哄哄他,古戈勢必會蹬鼻子上臉,師夭燁別想下床了。

師夭燁見微知著,他利落地翻身下床,被凍得一哆嗦,師夭燁三件並作兩件迅速穿衣服,真的是太冷了。

下了床師夭燁才意識到自己所在的地方是多麽的窮困,地上坑坑窪窪,床就是幾塊木板拼湊的,沒有任何的奢侈品,就連必需品也不齊全,一張光禿禿的桌子上放著一面昏黃的銅鏡,屋裏很冷,也沒有升爐子,但好在很幹凈。

在師夭燁打量房間的時候,古戈也在打量師夭燁,他手支頭,頭發微微遮住一個肩頭,餘下一個肩頭白皙光潔,根本不像是一個男子,更別說是風吹日曬的男子的肩膀。他的胸肌裸出來,在白皙的皮膚上,那紅豆像是落在雲上的紅星,他唇角微勾,睫毛彎彎翹翹,朝著師夭燁暗送秋波,像是聊齋裏奪人魂魄的妖。

師夭燁撿起古戈扔在地上的衣服,扔到他的臉上,蓋住了小妖精驚心動魄的臉。

“這是哪裏?”

古戈晃晃腦袋,臉上的衣服落到被子上,師夭燁才註意到,那被子是紅色的,中間還繡著大大的囍字。

古戈伸出兩條如玉的手臂,“你給我穿我就告訴你!”

師夭燁直接摔門離開,太不要臉了!簡直就是不可理喻,還以為自己是吃奶的娃娃呢!木門搖搖晃晃地承受著師夭燁的怒氣,晃了好一會,差點散架,把師夭燁嚇了一跳。

外面下雪了,估計下了很久,地上是厚厚的一層雪,天上還在下著雪。透過雪,師夭燁看見一個老夫人正佝僂著腰在一個只有三面墻的屋裏燒飯。她的頭發全白,比天上的雪還白。她真的老了,剛才那麽大的動靜也沒有聽到。

師夭燁疑惑,為什麽暗道的盡頭是在她的家?她又是誰?為什麽衛煬要把暗道的盡頭放在這裏?

師夭燁走近老嫗,扯著嗓子喊道,“老婆婆!怎麽稱呼?”

這輩分有點亂。

她轉過滿是皺紋和老年斑的臉,濁黃的眼睛看了一眼師夭燁,,沙啞的聲音像是木門在地上摩擦的聲音,“公子醒了,老婦夫家姓常。”

師夭燁應了一聲,蹲在竈臺旁,柴火燒的很旺,裏面煮著飯,師夭燁伸出手烤火,真的是太冷了,以前一直在皇宮裏有爐子,但是有人卻從來不能感受到冬天的溫暖。

“常奶奶。”古戈穿過雪花紛飛的小院子,走過來,輕輕喚了一聲。老嫗沒聽見,但是師夭燁聽見了。竈臺裏有火,將古戈走過來帶著的冷氣和身上落的雪花很快就烤幹了。小小的竈火塞了兩人人高馬壯的男子和一個佝僂矮小的老嫗,雖然很擠,但是師夭燁和古戈在外面幫老嫗擋了飄來的雪。雪是美的,但是對於在生存中掙紮的老嫗來說,太冷了。

“現在是什麽時辰?”

“辰時。”

“今天就是除夕了。”師夭燁突然想起,但是常奶奶的家裏卻沒有貼春聯,也沒有買年貨什麽的。外面到處張燈結彩,雖然這個房子處於其中,但是對一個獨居的老人來說,還是太遙遠。

早飯是餃子,奶奶的手藝很好,盡管食材很簡單,盡管兩個年輕人吃過價值連城的山珍海味,但是他們都吃完了,一方面是餓了,一方面是餃子裏有他們都沒有嘗過的味道。

師夭燁捧著碗喝了一口湯,感覺自己的身子暖和了許多,將碗放下的時候,師夭燁看見破舊的木桌上好像刻著什麽。

師夭燁用手搓了搓上面的油垢,露出上面的圖案:一個小女孩紮著兩個辮子,女孩的臉上掛著大大的笑意。

雖然圖案有點誇張,但是師夭燁還是一眼就認出來了,是常笑樂。

師夭燁想起老嫗姓常,再聯系衛煬和常笑樂的關系,衛煬把暗道的盡頭放到了常笑樂的家,師夭燁還真是沒想到。

吃完飯,師夭燁搶著去刷碗,古戈跟著走了過去。

“暗道的盡頭在哪裏?”

“暗道的盡頭就是我們在的那個房間的床底。”

“那個老奶奶知不知道裏面有暗道?”

“她知道。”

“那他知道我們是誰嗎?”

“老太太眼神不好,她以為我是衛煬。”

師夭燁沈默了。老太太年紀大了,古戈穿的是黑衣服,生前衛煬也是一直都是黑衣服,不管是什麽季節,都是黑衣服。所以她把古戈認成衛煬也說得過去。

“家裏就剩她一個人了嗎?”

“嗯。”

老嫗本來是和孫女相依為命,但是後來孫女死了,只剩下了她自己。老嫗應當是要強的,不肯接受衛煬的接濟。後來日子越過越苦。

下午的時候還是餃子,吃完飯後,常奶奶突然叫住古戈,她小心翼翼地喊,“衛公子。”

師夭燁楞了一下才反應過來是在叫古戈,他看見古戈停下腳步。

常奶奶從衣櫃裏拿出一個木盒子,裏面是對聯,常奶奶將盒子推到古戈面前,“衛公子,能不能告訴草民這上面寫的是什麽?”

古戈拿出春聯,鋪在桌子上,只見上面寫著:

上聯:早孤晚寡苦一生

下聯:喪子絕孫無貴命

師夭燁顫抖著手打開橫批,錯枉此生。

突然師夭燁想流淚,他的淚水撲打撲打掉在手背上,師夭燁轉身出門,但沒有走遠,只是坐在門口。他坐著感受雪和風打在身上,感受眼淚不受控制地落下,不知道為什麽他感覺很悲傷,不知道是對聯太悲傷,還是師夭燁對常氏的遭遇的悲傷。

“這位公子,這上面寫的是什麽啊?老太婆我打小就沒有爹娘,從小討飯流浪,後來嫁給我夫君,兩年不到就死了,但也留下一個兒子。兒子娶妻後不久,女人扔下一個女娃娃顯我們家窮跑了,我兒子後來被官人打斷腿,沒錢治病,不久也死了。哎,死了就死了我想著我還有一個孫女,結果我孫女及笄那天,她說,她看上了救她命的公子,這一天要告訴他,結果第二天我的孫女就死了。我這一生,可算是歷盡苦難,難得開心。公子但說無妨。”老嫗從師夭燁的失態推斷出這春聯上不會是什麽好內容,不得不說她很聰明。

對聯上的話全都照上了,沒有一個字是多餘的。這短短的十八字,道盡了這無名女子的一聲。師夭燁從小到大都沒有見過連下一天一夜的雪,像是老天爺在為她悲傷流下的眼淚。

“奶奶,這對聯是怎麽來的?”

“流浪的時候一個算命和尚給的。他說在死之前不能打開,否則厄運會來得更快。也不知道是什麽意思。”

“這對聯上寫:

上聯:朝貴晚享子孫福

下聯:萬事順遂一生春”

“橫批呢?”

“卻待來生。”

常奶奶不識字,但是聽懂了。她無聲地笑著,師夭燁在門外無聲地哭著,師夭燁知道這是古戈編的,但是他沒有去揭穿他。屋外大雪紛飛,落到師夭燁的頭發上,落到師夭燁的肩頭。不一會兒,少年郎就白了頭。

屋內,兩人還在對話。

“這位公子,能不能幫草民貼一下?”

“依我來看,貼上的總會被風刮走,不如我們把上面的字寫墻上,這樣留的時間更久,而且奶奶你不願意這麽好的對聯被風刮走吧。”

常奶奶連忙點頭,千恩萬謝,將對聯收了起來,說,“還是公子想得周到。”

她太老了,收拾對聯的手不停地抖著,疊了好幾次都沒有把對聯折起來。古戈出手幫老嫗折起來放到盒子裏,老嫗又是千恩萬謝。

老嫗沒有筆墨,師夭燁拿著一根大蔥沾著碗裏的糨糊,在窗戶上寫了一個大大的福。

對聯是師夭燁寫的,橫批是古戈寫的,他們寫的時候,常奶奶就在旁邊看著他們,眼裏有淚光閃爍。

當天晚上,老太太就死了。她真的太老了,死的時候很平靜,臉上帶著淺笑,她不認識字,今天的貴人告訴她,她是富貴命,下輩子福祿滿堂。她終於能安心走了,本來還擔心自己下輩子會很苦呢,這下終於放心了。

死的時候,她的手裏放著那對聯。老了之後記性變得很差,記不清衛公子長什麽樣,記不清今昔是何年,記不清年少吃過的苦,但是她只是聽了一遍,就記住了那副對聯:朝貴晚享子孫福,萬事順遂一生春。卻待來生。

真好,不用吃苦了。

外面依舊大雪紛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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