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鮮衣怒馬輕狂在,藥師非妖(十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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鮮衣怒馬輕狂在,藥師非妖(十一)

師夭燁帶著白狼和菘藍偷偷摸摸地往城郊的黑鷹營趕去,當然,師夭燁是不會承認自己是偷偷摸摸的,他覺得自己是能屈能伸。自從上次遇刺之後,古戈變得有點“草木皆兵”,沒有古戈的同意師夭燁根本出不了皇宮,更別說這次出皇城,古戈一定是看起來乖順的樣子,看起來很聽師夭燁的話,然後不容置疑地拒絕,“不許去。”

師夭燁想起古戈那模樣不由得嘆了口氣,為了出去,正門是不能走的,側門也不能,所有的門都有古戈的眼線,師夭燁只要一經過,沒有一炷香古戈都能出現在他的面前,所以師夭燁決定翻墻。但是他現在的武功根本翻不出這麽高的宮墻,更別說是帶著菘藍這個傷患。

這個時候,衛煬的作用就顯現出來了。

“寶貝兒,打個商量,我們踩著你的肩膀跳過去。行不行?”

衛煬的臉扭到另一邊,無聲地表達了拒絕。於是師夭燁轉到另一邊,順著衛煬的毛擼了擼,哄騙道,“好不好嘛寶貝兒?”

衛煬的臉又扭到了一邊,師夭燁怒了,“衛煬!你不要不識好歹!”

聽到“衛煬”這個名字,菘藍下意識地瞇著眼看周圍,悄無聲息地用內力試探,但是發現只有他們兩個人,菘藍疑惑。師夭燁摸著衛煬的狼頭,哄騙,“好不好嘛?不然我回去鬮了你。”為表示威脅,師夭燁還把手伸到衛煬的下面。

菘藍把臉轉到一邊,他明白了,這只狼是叫衛煬。

師夭燁伸手摸了一把,他震驚地坐到了地上,看著衛煬心有餘悸,“天哪!”

菘藍心裏一驚,以為師夭燁受傷了,他上前扶起師夭燁。

師夭燁看著衛煬,然後轉頭看向菘藍,依然震驚,“它居然是母的。”

菘藍笑了,笑得兩眼彎彎,像黑色的月牙,他的睫毛雖然不長,但是齊刷刷的尤其密,眼珠也是黑漆漆的,像深不見底的黑淵。他笑起來就把黑淵遮住了,只剩下一道黑色的縫隙。師夭燁忘了剛才的震驚,癡漢一般看著菘藍的臉,再次感嘆,“你笑起來真好看。”

然後師夭燁就想起古戈的笑,不同於菘藍的笑,菘藍的笑給師夭燁的感覺是山溪穿過山林,是薄霧漫過村莊,而古戈的笑是帶著聲音的笑,是小象用鼻子吸水又調皮地噴出來,是蜻蜓輕佻地掠過水面,是雄鷹落在高高的樹枝上,斜睨眾生。師夭燁見過古戈各種各樣的笑,有嘲諷時促狹的笑,有戲謔時賤賤的笑,有開心時從喉嚨裏傳出的低低的笑,古戈是很愛笑的,但是他不想笑的時候,唇角微勾,眼裏沒有笑意,時不時還會流露出嘲諷的神情。但菘藍不是,他很少笑。古戈真心笑的時候,眼裏落的是無月黑夜的星辰,是陽光照耀下波光粼粼的水面,想到古戈,師夭燁唇角情不自禁勾起。然後他又想起自己不能大搖大擺走正門也是被古戈逼得,他輕笑一聲。

師夭燁看著那只母狼,眼裏閃著算計的光,也不叫寶貝兒了,攬過菘藍踩著衛煬的背跳上了墻,跳下墻之後,他放開了菘藍,發現菘藍的臉居然紅了,師夭燁逗他,“想不到你長得跟個小姑娘似的,居然這麽重,我差點脫手。”

菘藍聽這話更不好意思了,但是師夭燁卻哈哈大笑起來。菘藍看著師夭燁的笑,面具遮住師夭燁的一半面孔,但是露出來的地方美的不可挑剔,師夭燁笑起來大大的眼睛微微瞇起,睫毛一顫一顫的,肩膀也在輕輕抖動。等笑完之後,他總是喜歡用舌頭劃過下面的牙齒,像是魅惑的蛇妖吐著蛇信子,一不小心人就被勾了魂魄。菘藍看著師夭燁開心地大笑,雖然不明白為什麽他今天心情這麽好,一掃之前的沈悶,但是這不妨礙菘藍被師夭燁的快樂感染。實際上,師夭燁這麽開心是因為他與古戈打破那層障礙,他曾經把自己的心臟用冰封起來,雖然能讓他心如磐石,但是也讓他如墜冰湖。正如後來的王爾德所說,“為了我自己,我必須饒恕你。一個人,不能永遠在胸中養著一條毒蛇;不能夜夜起身,在靈魂的園子裏栽種荊棘。”如今師夭燁不再在心中栽種荊棘,自然心情就好了。他不再被仇恨壓的喘不過氣,自然能開懷大笑。所以,古戈的眼淚不僅救了一段關系,也救了師夭燁自己。

在師夭燁哈哈大笑的時候,衛煬那只笨狼也跳了過來,對著師夭燁呲牙咧嘴。師夭燁拍拍衛煬的頭,帶著菘藍朝著皇城外走去。為了出皇宮,他們又翻了七八個皇墻。

出了皇宮師夭燁就租了一輛馬車,黑鷹營離馬場挺近,平常人都是不能靠近的地方。馬車夫本來看著師夭燁帶著一只狗還覺著稀奇,說,“大人,您家這狗養的這麽肥喲!”

師夭燁強忍著笑,說,“它能吃,一頓半只羊都不夠吃。”

馬車夫顯然震驚於衛煬的食量,瞪大了一雙小眼,擡頭紋更加明顯,“這麽能吃啊。”

師夭燁擼著衛煬的毛,低聲嗯了一聲,然後擡手給它一個彈指,“說你呢,這麽能吃。”

說這話的師夭燁的情緒有點低落,因為他想到了衛煬,他也很能吃。

後來,常笑樂常常來找衛煬,衛煬對她也不再抗拒,常笑樂給衛煬納鞋底,織圍巾,送自己做的飯。有一次師夭燁來衛煬的別院恰巧碰見了常笑樂。

常笑樂走的時候,師夭燁和衛煬站在門口,師夭燁看著常笑樂的背影,她雖然穿的是粗布麻衣,但是巧笑倩兮,美目盼兮,雖然常年幹粗活使得她沒辦法手若柔荑,但是姑娘的手很巧,納的鞋底上的圖案栩栩如生,做的飯也很可口。

“笑樂這姑娘不錯。”師夭燁由衷地說道。

衛煬欲言又止,師夭燁看出來他有話想說,“說吧,怎麽了?”

“殿下看上她了?”

“哈哈,怎麽會?衛煬,你可不要告訴本宮你看不出來她喜歡你!”

衛煬沒有說話。

“臥槽,不會吧,你真的沒有看出來?”

“不要說臟話殿下,你是儲君——”

“行行行,聽你的,本宮在皇宮可乖了,成天端個國泰民安的笑臉,臉都笑僵了。”

“那是因為殿下怕夫子罵你。”

師夭燁被戳穿也不生氣,笑著錘衛煬的肩膀,“那你還管本宮說臟話!明知道本宮在皇宮都快被逼瘋了,什麽都不許,就許跟個仙女(仙女也叫□□哦)似的賣笑。”

“不是有古小將軍陪殿下嗎?”

“哈哈,別提了,本宮被他打擊到了,腦子那麽靈光當什麽將軍,本宮覺得直接讓他當國師——”

“殿下,這些話不能說。”衛煬陡然嚴肅。

師夭燁撇撇嘴,“衛煬,好久不見你變了,為什麽父皇非要你去馬場培訓?把你培訓得滿嘴禮數!跟個老古董似的!”

“這樣衛煬才能更好地保護殿下啊。”

師夭燁撇撇嘴,然後兩眼亮晶晶直視衛煬的眼睛,再次問,“你真的沒看出來那姑娘喜歡你?“

衛煬搖搖頭。

師夭燁那食指使勁點著衛煬的頭,“榆木腦袋,成天吃那麽多飯沒有長一點腦子!”

“我很能吃嗎?”

“你以為呢?你有一次一頓吃了半頭羊。”

衛煬不好意思地撓撓頭,“那不是餓狠了嘛。”

自那之後衛煬就躲著常笑樂,勸她不要在自己身上花功夫,但是那姑娘很倔,依然來別院只為見衛煬一面。

有一天常笑樂又來,衛煬正要處置一個叛徒,本來是要私下處理的,但是衛煬看到常笑樂又來了,他就想著把她嚇走就不敢再來了。於是在手下要把人帶走的時候,衛煬叫住了手下。

叛徒的腿被打斷跪在地上,他的嘴裏塞著布條,他看著衛煬的眼神充滿不甘和仇恨,他的嘴唇蠕動著,好像要說什麽。衛煬就扯掉他嘴裏的布條,叛徒吐出一口帶著血的唾沫,罵道,“衛煬你這條狗不得好死!師夭燁也不得——”

衛煬沒等他把話說完就手起刀落砍掉了叛徒的腦袋,血濺到衛煬的臉上,他的眼一眨不眨。

“殿下的名諱你也配提?”

圓滾滾的腦袋骨碌到常笑樂的腳邊,常笑樂手裏帶來的飯落下,灑了一地。

衛煬提著刀,刀還滴著血,他的目光跟著那顆圓滾滾的腦袋,落到常笑樂腳邊,然後衛煬掀起眼皮,面無表情地看著常笑樂,目光停了一瞬,衛煬轉身回屋。

衛煬一轉身常笑樂就嘔吐起來,她扶著樹,將胃裏的東西吐完了。衛煬聽到她嘔吐的聲音,腳步只是頓了一下,然後頭也不回地走了。

第二天,衛煬去皇宮見了師夭燁,師夭燁在屋裏練琴,古戈翹著二郎腿斜臥在旁邊的軟榻上,偶爾指出師夭燁彈錯的音。衛煬進去,跪下,行禮。

“衛煬拜見太子殿下,小將軍。”

“衛煬,你真是越發沒意思了,見面還行禮,這就見外了!”師夭燁推開琴,揪著衛煬的耳朵把他拉起來,在他耳邊惡狠狠地警告,“以後不準在本宮面前行禮!”

衛煬怔楞一下,“殿下,這不合規矩。”

“你——”

古戈站起來,把師夭燁拉到自己懷裏,“殿下就不要為難衛公子了。”

師夭燁冷哼一聲,又坐了回去。

古戈遞給師夭燁一杯茶,師夭燁喝了一口,突然想起什麽,眼睛亮晶晶地問,“哎,衛煬,那姑娘呢?現在你們發展到哪一步了?”

“沒有。”衛煬囁嚅著說,很不好意思,“我不想耽誤她,就把她嚇跑了。”

“怎麽就嚇跑了?”師夭燁感覺不可思議。

“我當著她的面殺了人。”

“你氣死我吧,木頭!你懂不懂憐香惜玉?!”師夭燁恨鐵不成鋼地說,說著就要跳下去揪衛煬的耳朵,古戈攔住師夭燁,把他按在椅子上,遞了一杯茶在師夭燁的嘴邊,“喝茶,消消氣。”

師夭燁就著古戈的手喝了那杯茶。

“現在呢?”

“我還沒有回去。”

“去給人家姑娘道歉!”

“可是,我不想——”

“方法多的是,你非得選最極端的幹嘛,你,你帶她打坐嘛,敲個兩個時辰的木魚,人家自然就懂你什麽意思了,你,你個木頭!簡直無可救藥!”

古戈在旁邊低聲淺笑,師夭燁聽見古戈的笑聲,不滿地瞪他,“你笑什麽?”

“笑你敲木魚。”

然後師夭燁也笑了。

衛煬回去的時候下著雨,在雨中他看見一個瘦小的身影站立著,是常笑樂。她沒有帶傘,全身濕透。

車夫問,“衛大人,常姑娘在等你。”

衛煬早就看到了,但是他不知道該怎麽面對她。“直接過去,吩咐下人,讓她走。”衛煬放下簾子。馬車夫應了一聲,沒走兩步,突然馬車猛地停下,常笑樂站在馬前,她擡頭看著衛煬,臉色慘白。

衛煬掀起簾子,“回去吧。”

“衛大人,我喜歡你,我知道我配不上你——”

“我手上有很多人命。”衛煬前言不搭後語。

“那是他們該死。”

衛煬被她的話裏的狠絕驚得楞了一下,他沒有說話,靜靜望著常笑樂。

過了好一會,衛煬開口,“你先回去吧,我——”衛煬沈吟一下,“考慮一下,明天給你答案。”

常笑樂臉上頓時綻放出大大的笑臉,她不住點頭,“好,好。”

然後跑走了,衛煬看著她的背影,眼神是他自己都沒有察覺到的溫柔。

可是,衛煬再也沒有辦法給她答案,因為常笑樂死了。在雨夜腳滑摔下山路,當場死亡,但是她死的時候臉上還掛著大大的笑臉,好像生前遇到了什麽喜事。

衛煬親手埋了她的屍體,就在自己的別院裏,她的墓很大,可以裝下兩個人。墓是衛煬一鏟一鏟挖的。師夭燁陪著衛煬葬了常笑樂,衛煬沒有掉一滴淚。極深極深的悲傷,是沒有淚的。人不會因為悲傷,生氣而落淚,人只會因為委屈而落淚。但是衛煬不委屈,他只是心痛,他怎麽配委屈?那麽一個如花似玉的姑娘為他葬送了生命,他有什麽好委屈的。

合棺後,衛煬跪求師夭燁,在他死後務必,務必,把自己埋在她的旁邊。師夭燁答應了。

師夭燁走的時候,衛煬坐在墓碑前一杯一杯灌酒。師夭燁回頭,墓碑上是衛煬歪歪扭扭的字,“吾妻衛常氏笑樂之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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