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山染血梟雄現，換了人間（十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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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山染血梟雄現，換了人間（十四）
師夭燁的18歲生日是和古戈度過的，那天晚上古戈睡在師夭燁的旁邊，兩人的發絲纏綿在一起，面對面入眠。
師夭燁放下酒杯，拿起酒壺往喉嚨裏灌，除了他自己誰也不知道師夭燁的袖子裏放著致命的毒藥，師夭燁曾經學過一個明修棧道暗度陳倉的手段：他可以在手裏藏一個小紙袋，只要他願意，沒有人能發現，除非那個人的手段比師夭燁還要強。在其他人眼裏看到的就只是他的手，其實他的手裏還藏著東西。天下所有的技巧，唯快不破。只要師夭燁的動作夠快，他就能神不知鬼不覺地下毒。
“再去給我拿來一壺酒。”師夭燁倒盡酒壺裏的最後一滴酒，偏頭對著七夕說道。
七夕瞪大了眼睛，震驚地看著他，他沒想到師夭燁酒量這麽好，喝了一壺酒面色一點變化都沒有，眼睛清明口齒清晰。師夭燁用眼神催促著他，七夕只好退下去給師夭燁找酒。
大殿上的歌舞已經接近尾聲，接下來是禮官的致賀詞和在座獻禮。師夭燁托腮看著彈琵琶的蒙面女子，她手指纖細修長，白皙的手指搭在燕脂紅的琵琶上，時而緩緩移動，時而五指翻飛，師夭燁用手指在桌子上打著節拍，雖然沒有聽到彈錯的音，但是師夭燁覺得她更適合跳舞。
可能是註意到師夭燁在看自己，那女子竟大膽地朝著師夭燁拋了一個媚眼，師夭燁一看頓時來勁了，本來無聊得快睡著了，那女子的挑弄勾起了他的興致，師夭燁也禮尚往來般回了她一個媚眼，那女子沒想到師夭燁能回應她，頓時羞怯地低下頭。師夭燁覺得自己真是桃花運太旺，蒙著臉還有溫香軟玉撲上來。
然後那女子居然就不擡頭了，師夭燁覺得這個女人把欲擒故縱玩的比自己玩刀還順溜。但是師夭燁不喜歡在自己面前耍小心機的女人，於是不再看她，轉而他百無聊賴地掰著自己的手指玩。
過了好一會兒，七夕樂呵呵地捧著一壇酒回來，那酒壇上還有泥，師夭燁低頭掃了一眼，七夕的手上還有衣服上也都沾上了泥。
七夕貼近師夭燁的耳朵，興奮得聲音裏都是喜悅，“葉大人，這可是皇上埋了5年的酒，陛下吩咐了，只有您才能喝。”
“他什麽時候吩咐的？”
“5年前。”
師夭燁笑了，他好奇七夕這麽單純是怎麽在皇宮裏立足的，師夭燁往上看去，果然看見古戈挑起左邊的眉，很驚訝七夕居然把這壇酒給挖了出來，他給七夕使了一個眼色。
七夕卻沒有看到他主子的眼色，他低著頭跪在地毯上幫師夭燁去掉封泥，還不忘見縫插針地誇他的主子，“陛下的手藝可好了，他釀出來的酒香氣隔著幾個宮殿都能聞到——”
師夭燁不想聽他誇古戈，於是倒了一杯酒，遞給七夕，“來嘗嘗。”
七夕頓時驚得站了起來，眼睛睜得大大的，“這，這，咱家哪裏敢啊？”
師夭燁淡淡一笑，將杯中酒一飲而盡，他突然想起七夕是誰了。
七夕是白衣落梅給古戈的十個暗衛中的第七個暗衛，那十個暗衛各有擅長，師夭燁對他們了解也不多，只知道他們都是在塞北長大的，至於他們十個具體都擅長什麽師夭燁也不清楚。但是，師夭燁從見到七夕就在默默觀察他，師夭燁竟然看不出這個七夕擅長什麽。
大殿上的琵琶女已經退到了角落裏，角落裏的佳人還在淺吟低唱，師夭燁知道接下來這是要為皇帝獻禮，致賀詞。
在顧如流抑揚頓挫的致賀詞聲中，師夭燁呆呆地望著臺下那個白發蒼蒼的老人，沒想到古戈居然把他請回來了。
之前顧如流一身浩然正氣，崇高宗看不慣他的作風，一個輕飄飄的理由，顧如流告老還鄉。顧如流，是師夭燁的夫子。
師夭燁垂眸倒了一杯酒，清澈的液體泛著醉人的紅色，比它的顏色更醉人的是它的味道，師夭燁的酒量很好，可是只喝了一杯居然就染上了醉意，師夭燁克制住自己的醉意。重頭戲還在後面，他怎麽能醉過去呢？
師夭燁掂起一塊糕點，一點一點吃起來，不是師夭燁優雅，是他不愛吃甜的糕點，但是他嘴裏不放點東西他又要忍不住喝酒，所以師夭燁用牙齒磨著糕點，一次含在嘴裏的糕點還沒有指甲蓋大。
聽著熟悉的聲調，師夭燁趴在桌子上，觥籌交錯間，在顧如流渾重清晰的聲音裏，師夭燁想起了自己的加冠禮。
也是顧如流抑揚頓挫地說著祝賀詞，說崇高宗飛龍在天、宮鄰金虎、堯天舜日，要知人善任、節儉愛民、為人苛察。然後說師夭燁風神俊朗，天人之姿，握瑾懷瑜，要他內政修明、勤政愛民、事必躬親……
師夭燁在大殿裏，著秀履，腰佩容臭，翩翩若神人。師夭燁是今天這場宴會的主角，身旁的人恭維著他，他只是唇角微微勾起，面帶淺笑，端著黛青色的酒樽，白皙的手腕輕輕晃動，酒樽內的酒液也隨著他的手腕晃動，泛起漣漪。他眼波如水，又像是慵懶的冬日陽光。師夭燁舉起酒樽，湊近嘴邊，那酒液就像水一般流進他的喉嚨，他仰頭喝酒的時候微微瞇著眼，給人一種迷離的感覺，像是走進了美人鄉。可是下一瞬，他放下酒樽，眼神頓時清明，像不可褻瀆的神明，
大殿裏美人如雲，咿咿呀呀地唱著歌，大臣們互相敬酒，突然大殿裏寂靜了一瞬，觥籌交錯間，師夭燁扭頭看去，只見一只骨節分明的手挑起珠簾，一個人低垂著眼跨過門檻，然後擡眼，那眼神漫不經心，目光淡淡地在大殿裏掃視一圈，像是在找著什麽人，當他的視線搜索到師夭燁時，他大踏步向師夭燁走去。他人高腿長，不同於儒生的長袍寬袖，他的衣服總是窄袖束腕，長靴裹腿。是古戈。
今日古戈一身黑紅配，擡眼轉身之間的淩厲鋒芒畢露，他雖未到束發的年紀，但一根紅布條將頭發紮起，舉手投足減了幾分慵懶散漫，多了幾分灑脫豪放。他一身勁裝，身姿又極為挺拔，一進大殿就吸引了很多人的目光，有人端著酒樽朝古戈走去，古戈卻是直接越過那些人向師夭燁走過去。古戈一出現，屋子裏的人的目光都不由自主地落在了古戈身上。畢竟欣賞美的事物是每個人的天性，而古戈承襲了母親的美貌，他極為好看，縱使在美人如雲的殿堂，他也是最出眾的那一個。最讓人欣賞的是他身上的氣質，你說他氣質偏冷，但他偏偏朱唇含笑；你說他姿態散漫，但他偏偏眼神如刀；你說他目中無人，但他偏偏敬你年老。可以說，古戈是大殿裏年紀最小但是最年少有為的一個了，當然也是最不好惹的一位。
“古戈，你今天可是搶了本宮的風頭。”師夭燁走向他，開玩笑道。
“怎麽會？有殿下在，古戈永遠是殿下的陪襯。”古戈低頭看著師夭燁說，本來輕浮的話語，他說得只有風流。
“皇上駕到。”尖尖的嗓子在後面響起。崇高宗踏著虛浮的步子走到主位。因為常年服用各種各樣的丹藥，崇高宗的身體越來越差，但是他對長生不老的執念卻是越來越深。
“參見陛下，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平身吧。”
大殿裏的音樂又響了起來，舞女邁著輕盈的步伐進了大殿。
宴會開始後，古戈一直站在師夭燁的背後。崇高宗面北而坐，他的眼底烏青，身體虛胖，完全看不出當年俊朗的模樣，他的面前擺著美酒佳肴，他幾乎沒怎麽動，面前美女如雲，他也沒怎麽看，他窩在皇座上閉目養神。可能對於他而言，這些都是身外之物，他唯一感興趣的就是長生不老。
後來就是顧如流的祝賀詞，在祝賀完之後，那老頭摸了摸全白的胡子，說：“不知殿下有何願望，可否說出來讓各位聽一聽。”
這個老頭是師夭燁的夫子，告訴師夭燁這也不行那也不行，不允許他學琵琶，不允許他轉刀，要他知禮數，懂進退，懷黎民，念天下，常向善，戒嬌嗔，不可心懷芥蒂。
師夭燁很多東西都是顧如流教的，也算是繼承了他的衣缽。他起身行禮，然後擡頭，朗聲道，“本宮希望天下百姓安居樂業，將士有家可歸，得廣廈千萬間，大庇天下寒士共歡顏。願父皇賜聖旨一道，廢中正，行科舉。開言路，廣納諫。兒臣不勝感激。”
崇高宗看著並沒有很欣慰，相反他看起來不太高興，好像自己的兒子心懷天下不是一件值得高興的事。
“朕記得你兒時的志向可不在於此。”
“那時兒臣淺薄，如今讀書多了，方明白人生在世不能只在乎一人的快樂，獨樂樂不如眾樂樂。”
“若朕不願呢。”
“兒臣望父皇恩準。”
“夭燁，今天是你成年的日子，很多事可以日後再說。”崇高宗看著師夭燁緩緩道。
師夭燁擡頭看著崇高宗，他窩在皇位上，此時眼裏迸發出兩道精光，十分防備地看著師夭燁，師夭燁突然間想明白了一些事。他行了一禮，沒有等崇高宗回應就轉身往殿外走去。
他聽見崇高宗對身邊的侍衛說：“不許追。”
師夭燁一口氣跑到馬廄裏，牽出一匹馬，狠命甩著鞭子，馬兒撒開四蹄風兒一樣跑，跑出皇宮後，師夭燁的身側又出現了一匹馬，馬上的人紅底玄色劍袖衫，紅色的發帶與黑色的發絲隨風飄揚，極盡張狂又桀驁的模樣。
“殿下，你聽我說。”因為跑的太急，古戈的聲音帶了點喘息。
師夭燁現在不想搭理任何人，他夾緊馬肚，低喝一聲，“駕。”
古戈看出師夭燁不想搭理自己，他生在塞北，騎術高於師夭燁，他揮鞭摔在馬屁股上，古戈超過師夭燁一段距離後勒馬停下，馬的前蹄高高擡起，好像要把古戈甩下去，但是古戈穩穩地坐在馬背上，他手握韁繩，將馬頭轉向對著師夭燁，師夭燁看出來古戈這是逼自己停下，師夭燁鎖眉，勒緊韁繩，馬兒長嘶一聲，前蹄高揚，停了下來。
“你幹什麽？”師夭燁冷冷地開口，他其實有點擔心，剛才要是他晚點勒馬或者執意要越過他，古戈很可能就會命喪馬蹄下。
古戈看師夭燁停下，一個利落翻身下馬，他單膝跪地，仰頭看著師夭燁，目光灼灼，透著認真“殿下，你若為皇上，古戈便做你的將軍，護殿下一生高枕無憂，佑天下百姓安居樂業，江山河清海晏。古戈願為市鞍馬，從此替爺征。”
陽光下，古戈的眼睛比陽光還耀眼，他擡頭炯炯地看著師夭燁，師夭燁低頭看著古戈，那個跪崇高宗跪的漫不經心的少年在他面前跪的無比認真。
師夭燁看著他的眼睛，鬼使神差消了氣。他翻身下馬，扶起古戈。古戈順著師夭燁的力道站起來，師夭燁望著南方，眼神沒有聚焦。
“古戈，本宮突然明白為什麽二皇子會被送往南方了。你說下一個會不會就是本宮。”
“不會的，殿下，古戈會保護你的。誰也不能傷害到你。”少年言之鑿鑿地說。
可是那時師夭燁怎麽知道古戈就是個騙子，而師夭燁是個傻子，竟然就這麽信了他的鬼話。
師夭燁跑出去後，崇高宗往嘴裏放了一塊龍須酥。
“顧大人，朕記得你是太子的夫子，對吧？”
“正是老臣。”
“這便是你教出來的儲君模樣？朕看顧大人是真的老了，還是安心養老，享受天倫之樂吧。”
說罷，這件事就被輕描淡寫地帶過了，宮殿裏繼續歌舞升平，仿佛主角在不在都沒有關系，只要主位上的那個人還在，這音樂就得繼續奏下去。
第二天，禮部尚書顧如流就告老還鄉了。
如流如流，從善如流。
“葉大人，葉大人——”
師夭燁好像聽到有人在推自己的肩膀，葉大人，葉大人是誰？他是師夭燁。哦，他忘了，葉大人是自己，他現在不是師夭燁了，他是葉藥師。
師夭燁擡起頭，發現自己的胳膊酸痛，楞了一會反應過來自己竟然趴著睡著了，顧如流還在念著祝賀詞，但師夭燁感覺那老頭一直在看著自己，師夭燁竟然條件反射一般想要坐端正，但是幸虧師夭燁還記得自己的身份是“葉藥師”，他繼續坐沒坐樣，揉揉胳膊，活動脖子，問七夕“怎麽了？”
“葉大人，下一個就是你了。”
“這麽快！”師夭燁想，淡淡地“哦”了一聲。
古戈的眼神又飄到了師夭燁身上，師夭燁無視古戈的眼神，自顧自倒了一杯酒。雖然睡的時間不長，但是很解乏。師夭燁緩緩啜著酒，給自己染上一層醉意。師夭燁承認，這是古戈釀的最好的一壇酒了。真的，很醉人啊！
師夭燁站在大殿獻禮的時候已經醉了，但是他的手很穩，雖然氣息有點快，但是從表面完全看不出來他喝醉了，師夭燁給古戈的20歲禮物是一場茶藝。他熟稔地溫杯，洗茶，泡茶，在倒完茶之後師夭燁沒有立即把茶遞出去，他悄無聲息地從袖中抖出那個淺白橙色的紙袋，藏在手心，邊晃蕩茶杯邊不知不覺地把裏面的粉末撒了進去。這個多餘的動作就好像只是為了讓茶涼的快一點一樣。師夭燁餘光看到七夕十分緊張地看著自己，師夭燁感覺好笑，覺得七夕像個沒長大的孩子。他不會擔心自己把茶潑在古戈臉上吧，那麽好看的臉，師夭燁怎麽舍得呢。
師夭燁端著茶杯站了起來，他低頭瞥了一眼，粉末已經完全溶於水，完全看不出來，茶盞熱氣氤氳，師夭燁朝著臺上的古戈走過去。古戈癡癡地望著師夭燁，那一刻師夭燁竟覺得自己像是禍國殃民的狐貍精。古戈站了起來，也向師夭燁走去。
顧如流的祝賀詞也接近了尾聲，他清了清嗓子：“願陛下知禮數，懂進退，懷黎民，念天下，常向善，戒嬌嗔。”
師夭燁的手抖了一下，茶水晃了晃。
古戈已經伸出手準備接過。
“念天下，常向善，戒嬌嗔。”
“不可心懷芥蒂。”
顧如流說完最後一句，放下祝賀詞，定定地看著師夭燁，仿佛透過師夭燁的面具看到了他的臉，那雙如同兩道實體的刀一般的眼睛直直望向師夭燁。
看過顧如流祝賀詞的人都知道最後一段話根本就不在紙上，是顧如流臨時加上的。
師夭燁的手松了，杯子落在地上，“哐當”一聲，摔得七零八落。
宴會散去，師夭燁像是游魂一般出了大殿，在自己院子的門口，師夭燁看見了七夕。他站在門口，好像在等自己。
師夭燁往嘴裏倒了一口酒，搖搖晃晃地走近他，笑著打趣他，“怎麽沒有去找你的陛下，來我這裏幹什麽？討酒吃？”
七夕沒有回應師夭燁的打趣，他認真地看著師夭燁，“葉大人，當時你在手裏藏了東西對不對？”
師夭燁腳步一頓，收斂了笑容。沒有說話，算是承認了。
“只要是葉大人給的東西，陛下是一定會毫不猶豫喝的。”七夕頓了一下，繼續說道，“就算你沒有故意打破茶盞，我也會打掉的。葉大人，我可以做到的。當時我手裏就攥著一塊果皮。”
師夭燁腦袋昏昏沈沈的，他真的醉了，但他想通了一件事：他知道七夕擅長什麽了，他擅長雜耍，可以空手變牡丹，可以用蘋果皮切穿糕點。師夭燁的把戲自然逃不過他的眼。
師夭燁輸給七夕了嗎？沒有，師夭燁輸給了自己的心，他其實根本舍不得對古戈下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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師夭燁的18歲生日是和古戈度過的，那天晚上古戈睡在師夭燁的旁邊，兩人的發絲纏綿在一起，面對面入眠。
師夭燁放下酒杯，拿起酒壺往喉嚨裏灌，除了他自己誰也不知道師夭燁的袖子裏放著致命的毒藥，師夭燁曾經學過一個明修棧道暗度陳倉的手段：他可以在手裏藏一個小紙袋，只要他願意，沒有人能發現，除非那個人的手段比師夭燁還要強。在其他人眼裏看到的就只是他的手，其實他的手裏還藏著東西。天下所有的技巧，唯快不破。只要師夭燁的動作夠快，他就能神不知鬼不覺地下毒。
“再去給我拿來一壺酒。”師夭燁倒盡酒壺裏的最後一滴酒，偏頭對著七夕說道。
七夕瞪大了眼睛，震驚地看著他，他沒想到師夭燁酒量這麽好，喝了一壺酒面色一點變化都沒有，眼睛清明口齒清晰。師夭燁用眼神催促著他，七夕只好退下去給師夭燁找酒。
大殿上的歌舞已經接近尾聲，接下來是禮官的致賀詞和在座獻禮。師夭燁托腮看著彈琵琶的蒙面女子，她手指纖細修長，白皙的手指搭在燕脂紅的琵琶上，時而緩緩移動，時而五指翻飛，師夭燁用手指在桌子上打著節拍，雖然沒有聽到彈錯的音，但是師夭燁覺得她更適合跳舞。
可能是註意到師夭燁在看自己，那女子竟大膽地朝著師夭燁拋了一個媚眼，師夭燁一看頓時來勁了，本來無聊得快睡著了，那女子的挑弄勾起了他的興致，師夭燁也禮尚往來般回了她一個媚眼，那女子沒想到師夭燁能回應她，頓時羞怯地低下頭。師夭燁覺得自己真是桃花運太旺，蒙著臉還有溫香軟玉撲上來。
然後那女子居然就不擡頭了，師夭燁覺得這個女人把欲擒故縱玩的比自己玩刀還順溜。但是師夭燁不喜歡在自己面前耍小心機的女人，於是不再看她，轉而他百無聊賴地掰著自己的手指玩。
過了好一會兒，七夕樂呵呵地捧著一壇酒回來，那酒壇上還有泥，師夭燁低頭掃了一眼，七夕的手上還有衣服上也都沾上了泥。
七夕貼近師夭燁的耳朵，興奮得聲音裏都是喜悅，“葉大人，這可是皇上埋了5年的酒，陛下吩咐了，只有您才能喝。”
“他什麽時候吩咐的？”
“5年前。”
師夭燁笑了，他好奇七夕這麽單純是怎麽在皇宮裏立足的，師夭燁往上看去，果然看見古戈挑起左邊的眉，很驚訝七夕居然把這壇酒給挖了出來，他給七夕使了一個眼色。
七夕卻沒有看到他主子的眼色，他低著頭跪在地毯上幫師夭燁去掉封泥，還不忘見縫插針地誇他的主子，“陛下的手藝可好了，他釀出來的酒香氣隔著幾個宮殿都能聞到——”
師夭燁不想聽他誇古戈，於是倒了一杯酒，遞給七夕，“來嘗嘗。”
七夕頓時驚得站了起來，眼睛睜得大大的，“這，這，咱家哪裏敢啊？”
師夭燁淡淡一笑，將杯中酒一飲而盡，他突然想起七夕是誰了。
七夕是白衣落梅給古戈的十個暗衛中的第七個暗衛，那十個暗衛各有擅長，師夭燁對他們了解也不多，只知道他們都是在塞北長大的，至於他們十個具體都擅長什麽師夭燁也不清楚。但是，師夭燁從見到七夕就在默默觀察他，師夭燁竟然看不出這個七夕擅長什麽。
大殿上的琵琶女已經退到了角落裏，角落裏的佳人還在淺吟低唱，師夭燁知道接下來這是要為皇帝獻禮，致賀詞。
在顧如流抑揚頓挫的致賀詞聲中，師夭燁呆呆地望著臺下那個白發蒼蒼的老人，沒想到古戈居然把他請回來了。
之前顧如流一身浩然正氣，崇高宗看不慣他的作風，一個輕飄飄的理由，顧如流告老還鄉。顧如流，是師夭燁的夫子。
師夭燁垂眸倒了一杯酒，清澈的液體泛著醉人的紅色，比它的顏色更醉人的是它的味道，師夭燁的酒量很好，可是只喝了一杯居然就染上了醉意，師夭燁克制住自己的醉意。重頭戲還在後面，他怎麽能醉過去呢？
師夭燁掂起一塊糕點，一點一點吃起來，不是師夭燁優雅，是他不愛吃甜的糕點，但是他嘴裏不放點東西他又要忍不住喝酒，所以師夭燁用牙齒磨著糕點，一次含在嘴裏的糕點還沒有指甲蓋大。
聽著熟悉的聲調，師夭燁趴在桌子上，觥籌交錯間，在顧如流渾重清晰的聲音裏，師夭燁想起了自己的加冠禮。
也是顧如流抑揚頓挫地說著祝賀詞，說崇高宗飛龍在天、宮鄰金虎、堯天舜日，要知人善任、節儉愛民、為人苛察。然後說師夭燁風神俊朗，天人之姿，握瑾懷瑜，要他內政修明、勤政愛民、事必躬親……
師夭燁在大殿裏，著秀履，腰佩容臭，翩翩若神人。師夭燁是今天這場宴會的主角，身旁的人恭維著他，他只是唇角微微勾起，面帶淺笑，端著黛青色的酒樽，白皙的手腕輕輕晃動，酒樽內的酒液也隨著他的手腕晃動，泛起漣漪。他眼波如水，又像是慵懶的冬日陽光。師夭燁舉起酒樽，湊近嘴邊，那酒液就像水一般流進他的喉嚨，他仰頭喝酒的時候微微瞇著眼，給人一種迷離的感覺，像是走進了美人鄉。可是下一瞬，他放下酒樽，眼神頓時清明，像不可褻瀆的神明，
大殿裏美人如雲，咿咿呀呀地唱著歌，大臣們互相敬酒，突然大殿裏寂靜了一瞬，觥籌交錯間，師夭燁扭頭看去，只見一只骨節分明的手挑起珠簾，一個人低垂著眼跨過門檻，然後擡眼，那眼神漫不經心，目光淡淡地在大殿裏掃視一圈，像是在找著什麽人，當他的視線搜索到師夭燁時，他大踏步向師夭燁走去。他人高腿長，不同於儒生的長袍寬袖，他的衣服總是窄袖束腕，長靴裹腿。是古戈。
今日古戈一身黑紅配，擡眼轉身之間的淩厲鋒芒畢露，他雖未到束發的年紀，但一根紅布條將頭發紮起，舉手投足減了幾分慵懶散漫，多了幾分灑脫豪放。他一身勁裝，身姿又極為挺拔，一進大殿就吸引了很多人的目光，有人端著酒樽朝古戈走去，古戈卻是直接越過那些人向師夭燁走過去。古戈一出現，屋子裏的人的目光都不由自主地落在了古戈身上。畢竟欣賞美的事物是每個人的天性，而古戈承襲了母親的美貌，他極為好看，縱使在美人如雲的殿堂，他也是最出眾的那一個。最讓人欣賞的是他身上的氣質，你說他氣質偏冷，但他偏偏朱唇含笑；你說他姿態散漫，但他偏偏眼神如刀；你說他目中無人，但他偏偏敬你年老。可以說，古戈是大殿裏年紀最小但是最年少有為的一個了，當然也是最不好惹的一位。
“古戈，你今天可是搶了本宮的風頭。”師夭燁走向他，開玩笑道。
“怎麽會？有殿下在，古戈永遠是殿下的陪襯。”古戈低頭看著師夭燁說，本來輕浮的話語，他說得只有風流。
“皇上駕到。”尖尖的嗓子在後面響起。崇高宗踏著虛浮的步子走到主位。因為常年服用各種各樣的丹藥，崇高宗的身體越來越差，但是他對長生不老的執念卻是越來越深。
“參見陛下，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平身吧。”
大殿裏的音樂又響了起來，舞女邁著輕盈的步伐進了大殿。
宴會開始後，古戈一直站在師夭燁的背後。崇高宗面北而坐，他的眼底烏青，身體虛胖，完全看不出當年俊朗的模樣，他的面前擺著美酒佳肴，他幾乎沒怎麽動，面前美女如雲，他也沒怎麽看，他窩在皇座上閉目養神。可能對於他而言，這些都是身外之物，他唯一感興趣的就是長生不老。
後來就是顧如流的祝賀詞，在祝賀完之後，那老頭摸了摸全白的胡子，說：“不知殿下有何願望，可否說出來讓各位聽一聽。”
這個老頭是師夭燁的夫子，告訴師夭燁這也不行那也不行，不允許他學琵琶，不允許他轉刀，要他知禮數，懂進退，懷黎民，念天下，常向善，戒嬌嗔，不可心懷芥蒂。
師夭燁很多東西都是顧如流教的，也算是繼承了他的衣缽。他起身行禮，然後擡頭，朗聲道，“本宮希望天下百姓安居樂業，將士有家可歸，得廣廈千萬間，大庇天下寒士共歡顏。願父皇賜聖旨一道，廢中正，行科舉。開言路，廣納諫。兒臣不勝感激。”
崇高宗看著並沒有很欣慰，相反他看起來不太高興，好像自己的兒子心懷天下不是一件值得高興的事。
“朕記得你兒時的志向可不在於此。”
“那時兒臣淺薄，如今讀書多了，方明白人生在世不能只在乎一人的快樂，獨樂樂不如眾樂樂。”
“若朕不願呢。”
“兒臣望父皇恩準。”
“夭燁，今天是你成年的日子，很多事可以日後再說。”崇高宗看著師夭燁緩緩道。
師夭燁擡頭看著崇高宗，他窩在皇位上，此時眼裏迸發出兩道精光，十分防備地看著師夭燁，師夭燁突然間想明白了一些事。他行了一禮，沒有等崇高宗回應就轉身往殿外走去。
他聽見崇高宗對身邊的侍衛說：“不許追。”
師夭燁一口氣跑到馬廄裏，牽出一匹馬，狠命甩著鞭子，馬兒撒開四蹄風兒一樣跑，跑出皇宮後，師夭燁的身側又出現了一匹馬，馬上的人紅底玄色劍袖衫，紅色的發帶與黑色的發絲隨風飄揚，極盡張狂又桀驁的模樣。
“殿下，你聽我說。”因為跑的太急，古戈的聲音帶了點喘息。
師夭燁現在不想搭理任何人，他夾緊馬肚，低喝一聲，“駕。”
古戈看出師夭燁不想搭理自己，他生在塞北，騎術高於師夭燁，他揮鞭摔在馬屁股上，古戈超過師夭燁一段距離後勒馬停下，馬的前蹄高高擡起，好像要把古戈甩下去，但是古戈穩穩地坐在馬背上，他手握韁繩，將馬頭轉向對著師夭燁，師夭燁看出來古戈這是逼自己停下，師夭燁鎖眉，勒緊韁繩，馬兒長嘶一聲，前蹄高揚，停了下來。
“你幹什麽？”師夭燁冷冷地開口，他其實有點擔心，剛才要是他晚點勒馬或者執意要越過他，古戈很可能就會命喪馬蹄下。
古戈看師夭燁停下，一個利落翻身下馬，他單膝跪地，仰頭看著師夭燁，目光灼灼，透著認真“殿下，你若為皇上，古戈便做你的將軍，護殿下一生高枕無憂，佑天下百姓安居樂業，江山河清海晏。古戈願為市鞍馬，從此替爺征。”
陽光下，古戈的眼睛比陽光還耀眼，他擡頭炯炯地看著師夭燁，師夭燁低頭看著古戈，那個跪崇高宗跪的漫不經心的少年在他面前跪的無比認真。
師夭燁看著他的眼睛，鬼使神差消了氣。他翻身下馬，扶起古戈。古戈順著師夭燁的力道站起來，師夭燁望著南方，眼神沒有聚焦。
“古戈，本宮突然明白為什麽二皇子會被送往南方了。你說下一個會不會就是本宮。”
“不會的，殿下，古戈會保護你的。誰也不能傷害到你。”少年言之鑿鑿地說。
可是那時師夭燁怎麽知道古戈就是個騙子，而師夭燁是個傻子，竟然就這麽信了他的鬼話。
師夭燁跑出去後，崇高宗往嘴裏放了一塊龍須酥。
“顧大人，朕記得你是太子的夫子，對吧？”
“正是老臣。”
“這便是你教出來的儲君模樣？朕看顧大人是真的老了，還是安心養老，享受天倫之樂吧。”
說罷，這件事就被輕描淡寫地帶過了，宮殿裏繼續歌舞升平，仿佛主角在不在都沒有關系，只要主位上的那個人還在，這音樂就得繼續奏下去。
第二天，禮部尚書顧如流就告老還鄉了。
如流如流，從善如流。
“葉大人，葉大人——”
師夭燁好像聽到有人在推自己的肩膀，葉大人，葉大人是誰？他是師夭燁。哦，他忘了，葉大人是自己，他現在不是師夭燁了，他是葉藥師。
師夭燁擡起頭，發現自己的胳膊酸痛，楞了一會反應過來自己竟然趴著睡著了，顧如流還在念著祝賀詞，但師夭燁感覺那老頭一直在看著自己，師夭燁竟然條件反射一般想要坐端正，但是幸虧師夭燁還記得自己的身份是“葉藥師”，他繼續坐沒坐樣，揉揉胳膊，活動脖子，問七夕“怎麽了？”
“葉大人，下一個就是你了。”
“這麽快！”師夭燁想，淡淡地“哦”了一聲。
古戈的眼神又飄到了師夭燁身上，師夭燁無視古戈的眼神，自顧自倒了一杯酒。雖然睡的時間不長，但是很解乏。師夭燁緩緩啜著酒，給自己染上一層醉意。師夭燁承認，這是古戈釀的最好的一壇酒了。真的，很醉人啊！
師夭燁站在大殿獻禮的時候已經醉了，但是他的手很穩，雖然氣息有點快，但是從表面完全看不出來他喝醉了，師夭燁給古戈的20歲禮物是一場茶藝。他熟稔地溫杯，洗茶，泡茶，在倒完茶之後師夭燁沒有立即把茶遞出去，他悄無聲息地從袖中抖出那個淺白橙色的紙袋，藏在手心，邊晃蕩茶杯邊不知不覺地把裏面的粉末撒了進去。這個多餘的動作就好像只是為了讓茶涼的快一點一樣。師夭燁餘光看到七夕十分緊張地看著自己，師夭燁感覺好笑，覺得七夕像個沒長大的孩子。他不會擔心自己把茶潑在古戈臉上吧，那麽好看的臉，師夭燁怎麽舍得呢。
師夭燁端著茶杯站了起來，他低頭瞥了一眼，粉末已經完全溶於水，完全看不出來，茶盞熱氣氤氳，師夭燁朝著臺上的古戈走過去。古戈癡癡地望著師夭燁，那一刻師夭燁竟覺得自己像是禍國殃民的狐貍精。古戈站了起來，也向師夭燁走去。
顧如流的祝賀詞也接近了尾聲，他清了清嗓子：“願陛下知禮數，懂進退，懷黎民，念天下，常向善，戒嬌嗔。”
師夭燁的手抖了一下，茶水晃了晃。
古戈已經伸出手準備接過。
“念天下，常向善，戒嬌嗔。”
“不可心懷芥蒂。”
顧如流說完最後一句，放下祝賀詞，定定地看著師夭燁，仿佛透過師夭燁的面具看到了他的臉，那雙如同兩道實體的刀一般的眼睛直直望向師夭燁。
看過顧如流祝賀詞的人都知道最後一段話根本就不在紙上，是顧如流臨時加上的。
師夭燁的手松了，杯子落在地上，“哐當”一聲，摔得七零八落。
宴會散去，師夭燁像是游魂一般出了大殿，在自己院子的門口，師夭燁看見了七夕。他站在門口，好像在等自己。
師夭燁往嘴裏倒了一口酒，搖搖晃晃地走近他，笑著打趣他，“怎麽沒有去找你的陛下，來我這裏幹什麽？討酒吃？”
七夕沒有回應師夭燁的打趣，他認真地看著師夭燁，“葉大人，當時你在手裏藏了東西對不對？”
師夭燁腳步一頓，收斂了笑容。沒有說話，算是承認了。
“只要是葉大人給的東西，陛下是一定會毫不猶豫喝的。”七夕頓了一下，繼續說道，“就算你沒有故意打破茶盞，我也會打掉的。葉大人，我可以做到的。當時我手裏就攥著一塊果皮。”
師夭燁腦袋昏昏沈沈的，他真的醉了，但他想通了一件事：他知道七夕擅長什麽了，他擅長雜耍，可以空手變牡丹，可以用蘋果皮切穿糕點。師夭燁的把戲自然逃不過他的眼。
師夭燁輸給七夕了嗎？沒有，師夭燁輸給了自己的心，他其實根本舍不得對古戈下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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