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江山染血梟雄現,換了人間(四)

關燈
江山染血梟雄現,換了人間(四)

夏日的早上太陽起得早,透過窗將光和影都送進人的屋內,窗簾半遮半掩,連帶著屋內一半亮堂一半陰沈。陽光長了腳,透過窗爬上師夭燁的臉,師夭燁是被太陽喚醒的。師夭燁睜開眼,被光線刺得眼前發黑,他擡起手蓋在眼睛上,等眼睛慢慢適應光線。雪白的床幔上繡著血紅的梅,師夭燁楞楞地盯著床幔看了半天。腦袋昏昏沈沈的,師夭燁皺著眉想要起身,他雙手撐在背後用力,這是他骨頭沒有被敲碎之前下意識的動作,等師夭燁想起自己現在是關節是碎的的時候已經晚了,師夭燁以為自己要狼狽地跌回去的時候,他居然起來了。

他的,他的骨頭痊愈了?怎麽可能!師夭燁精通醫術,雖然這一點天下人知道的不多,超不過5人。師夭燁承認,即使是自己,面對像自己那樣骨頭全碎的病人也難以治好,但是,現在他的骨頭不僅痊愈了,而且——師夭燁一手撐著床面地蹦下床,而且還很結實。

師夭燁一邊活動腕關節一邊環視四周,屋內很整潔,之前應該是一個女人的屋子,雕花梳妝鏡,一層一層的薄紗,師夭燁思索著這是哪裏,他走到窗邊往外看,這個房子坐落在樹林裏,一眼望去全是楓樹,一顆連著一棵,讓人看不到盡頭。師夭燁皺眉,他在皇宮待了23年,從來沒有見過皇宮哪一個地方有這麽多的楓樹?難道這裏不是皇宮?

師夭燁推開門,下樓梯時牽動臀部的肌肉,師夭燁緊鎖眉頭,心中把古戈的祖宗十八代的問候了800遍。自己的身體已經被清理過了,床單也換過了,古戈為了侮辱自己也是煞費苦心,居然用這種最下三濫,最讓人不恥的方式!

師夭燁順著露天旋轉木梯往下走,走到一半聽到輕微的響聲,他耳朵輕微抖動一下,順著聲音往下看。

庭院裏,石桌上擺滿了飯菜,石桌旁站著一個男人,他只穿了一件薄薄的中衣,成型的肌肉在白色微微透明的衣服下蓄勢待發,他的肌肉不誇張不臃腫,恰到好處,多一分顯得厚重,少一分顯得單薄。感受到有目光落在自己身上,他停下正在忙碌的動作,擡起了頭。古戈的眼神落在師夭燁身上就不再離開,他的眼神就像是一只只蝴蝶向師夭燁翩翩飛來,然後繞著他打轉就是不願離開。可是師夭燁受不了那樣的註視,古戈的眼神好像在說我們還是和從前一樣,可是他們怎麽可能和從前一樣?他們再也回不到從前了。師夭燁想轉身回到樓上,他不想看到古戈,因為一看到他那張臉,師夭燁就難免感到自己的愚蠢,他全天下最信任的人,在背叛他時傷他最狠。

但是師夭燁沒有掉頭回去,他不能表現出自己怕了古戈的訊息,他也不能讓古戈知道自己想殺了他。師夭燁垂下眼,他要等待時機,臥薪嘗膽忍辱負重,然後——師夭燁擡起眼,然後殺了他。於是師夭燁一步一步地往下走,就像他從此以後,他的人生也在一步一步地往下走。下面是地獄,那又何妨?他本就該下地獄,如今衛煬在地獄,師夭燁奔向地獄又何妨?畢竟,本來該下地獄的人就是他。

師夭燁努力壓抑著自己內心的陰暗,仇恨像荊棘一般紮根在他心裏,他痛苦著,但是正是這痛苦的折磨讓他有了活下去的勇氣。他努力,拼盡全力讓自己看起來正常,讓自己的語氣過濾得沒有摻雜那麽多憤怒,憤恨,不甘,痛苦。

“這是哪裏?”

“驚鴻居。”

師夭燁知道驚鴻居是皇宮的西廂房,而西廂房是女人住的地方!師夭燁的憤怒就要沖破那層薄薄的藩籬,但是他忍住了。

師夭燁不相信這裏是驚鴻居,驚鴻居很荒蕪,崇武祖時期住著一名冷宮棄妃,崇高宗時期就一直荒著,長滿雜草,人跡罕至。師夭燁幼時貪玩曾來過這裏,但此處宮人都嫌不吉利,因為那位冷宮棄妃曾發過瘋,在這裏將30多號人全部殺死,道士說這裏有濃重的怨氣,陰魂不散,住在這裏會損人陽壽。這話聽起來就像鬼扯,但是崇武祖信了,崇高宗也信了,將那個道士的話奉為金科玉律。師夭燁不信這些,小時候師夭燁就覺得那道士在胡說八道,現在長大了,他依然覺得那道士在胡說八道。事實證明,他的感覺是對的。

“驚鴻居何時種了這麽多楓樹?”

古戈低頭看著他,回答,“昨天。”

兩個人都很平靜,但古戈是從來如此的處變不驚,而師夭燁是極力讓自己顯得平靜。

“哦?”

“你喜歡楓樹,我就讓人在這裏栽滿楓樹。”

師夭燁突然就想笑,就像是一個人把另一個人的腿打斷了,然後給他遞了一根拐杖,對他說,“沒有我,你連路都走不了。”而現在古戈把驚鴻居種滿楓樹,師夭燁好像還得對他感恩戴德。但是,古戈你可還記得這是誰的王位?成王敗寇成王敗寇,可是他師夭燁不服!師夭燁萬萬沒有想到,居然是古戈得了皇位!為什麽是古戈?為什麽偏偏是古戈?!誰都可以,但古戈不行!

師夭燁掃了一眼石桌上擺的滿滿當當的飯菜,每一盤菜的菜盤邊都放有一朵花,有百合,有蘭花,有桂花。“所以,也是因為我喜歡,你在菜盤上放了花?”

“是。”

聽到古戈承認,師夭燁笑了,但他的眼睛裏卻沒有絲毫的笑意。憤怒在他心裏鼓鼓脹脹,他的心臟已經裝不下這麽多的憤怒了,於是從他的眼裏溢出來,他身上的每一個毛孔都在叫囂著憤怒屈辱不甘,他覺得如果不把這憤怒發洩出來,他會爆炸的。師夭燁上前兩步走到石桌前,一拂袖將飯菜全部推到地上,嘩哩嘩啦上好的瓷片摔碎的聲音,像是一盆水潑在火焰上,將師夭燁的怒火澆滅了大半。

他走到古戈面前,一字一頓道,“可是我現在不喜歡了,因為我看見你就倒胃口。”

古戈垂眸,長長的睫毛掩蓋他的眼瞳。

師夭燁越過他就要走,堵在胸口的郁悶頓時消散不少,他既然不想忍,那就發洩出來好了。

在師夭燁經過古戈的身側時,古戈突然伸手拽住他的衣袖,他說,“師夭燁,你不要恨我。”

師夭燁血氣上湧,好不容易紓解的一口氣又堵上心頭,他微微轉身正對著古戈,扯動唇角,“好,我不恨你。”

古戈看著他,語氣平淡,但是不容置疑,“你在撒謊。”

師夭燁本來就是佯裝大度不在乎,根本經不起古戈這麽激他,他揚起手狠狠地給了他一巴掌,靜謐的院落裏,這一巴掌格外響亮,古戈被那一巴掌扇得嘴角出血。師夭燁揪住他的衣領,“知道我在騙你還說?”

堵在心口的最後一口氣也出了,師夭燁暢快地想,要殺要剮隨便你,這口氣我一定要出。

古戈被打了一巴掌不怒反笑,他扯開嘴角無聲地笑著,拿起師夭燁扇他耳光的手放在唇上吻了吻,好像是在心疼師夭燁打自己疼了手掌,他說,“師夭燁,這才是你,為什麽要佯裝不在乎?”

師夭燁是在佯裝不在乎,好像這樣看來他可以輸的漂亮一點,但是他表現得再不在乎,他的內心也是在乎的,他在乎古戈奪走他的王位,他在乎為他而死的衛煬。他怎麽能不在乎?不在乎的是沒心沒肺的扶不上墻的劉阿鬥,不是他師夭燁!

師夭燁恍恍惚惚又躺回了床上,手心仍微微作痛,剛才打古戈那一巴掌他用了十成十的力氣。那一通脾氣讓師夭燁郁結在心中的煩悶消了一大半,可是接下來要怎麽辦呢?當初那個黑衣人到底是誰?或者說是誰的勢力?師夭燁分析著。不太可能是古戈的,自己是古戈救回來的,如果古戈想折磨他不至於這麽多此一舉。也不可能是孟親王,想到這裏師夭燁瞇起眼睛,自己這皇叔抓到自己一定會先殺了自己。會是誰呢?師夭燁在自己腦海裏搜索著,師禦燁?自己的弟弟,會是他嗎?師夭燁閉上了眼睛。

不久前自己還把冰蓮纏銀送給了他。說起為什麽師夭燁想起把冰蓮纏銀這寶貝送給楚殷侯,是因為師夭燁想起自己這弟弟自從到了南方,身體就沒有好過,自己也快10年沒有見過他了。當然,這不是主要的原因,主要的原因是他弟弟身體不好是因為中過毒,而這個毒,是師夭燁他父皇下的。這件事師夭燁早就有所懷疑,從10年前崇高宗把只有7歲的師禦燁調到南方封為楚殷侯就很奇怪。師夭燁後來聽說師禦燁一直身體虛弱,就懷疑他這弟弟是不是中毒了,只是他沒有想到的是,這是他父皇下的。當然這也是師夭燁在整理崇高宗遺物時發現的,師夭燁還發現,自己娘親的死也有蹊蹺。

至於為什麽給師禦燁下毒,無非是怕師禦燁威脅自己的皇位。是的,先皇崇高宗的皇位。直到師夭燁整理了崇高宗的遺物他才知道,崇高宗沒有想過把皇位傳給任何人,因為他一直堅信自己可以長生不老,在晚年他醉心煉丹,最後也死於煉丹。師夭燁之所以下令打開先皇的棺材,是因為他懷疑他父皇的死是有人有意為之。師夭燁在整理崇高宗遺物時,在煉丹爐的餘燼裏發現了狼尾玫瑰。狼尾玫瑰是一種劇毒藥草,只是氣味都能讓人輕微中毒,因為形狀像狼尾,氣味像玫瑰而得名,這種毒藥的毒性巨大,一滴汁液就能致死。崇高宗極為謹慎,能神不知鬼不覺給崇高宗下毒的必定極為謹慎,那為什麽還會落下半株狼尾玫瑰呢。只有一種可能,師夭燁閉著的眼睛突然睜開。

那個人是故意的!

那一邊,瑾言公公在尚書房門口捏著嗓子喊:“禮部尚書求見。”

“宣。”

一個瘦巴巴的小老頭低眉順眼地走了過來,跪下,行禮。

“平身吧。愛卿此來何事?”

“皇上,自昨日您在朝堂上提起小先帝謚號一事,臣等焚膏繼晷,嘔心瀝血,殫精竭慮,終於在今日把小先帝的謚號草擬了163個,但考慮到皇上您日理萬機,經過臣等幾番推敲,最終將這六個交予皇上定奪。”

本來聽到163個時,古戈的臉就黑了,然後聽到自己只用看6個,臉色緩和了一點,接過奏折一看,古戈的臉又黑了。

奏折上寫著:師靈帝,師厲帝,師煬王,師哀王,師懷王,師湣帝。

“亂而不損曰靈,殺戮無辜曰厲,近內遠禮曰煬,恭仁短折曰哀,慈仁短折曰懷,在國遭憂曰湣。”說著,古戈站起來,背著手走近禮部尚書馮全書,俯下身看著馮全書,皮笑肉不笑道:“馮尚書,你以為朕只是一介莽夫,沒有讀過書?”

馮全書嚇得趕緊跪在了地上,不住地磕頭,一句連著一句道“微臣罪該萬死微臣罪該萬死”,心裏直犯嘀咕:古戈這小皇帝到底在想什麽,古戈不是奪了師夭燁的皇位嘛,難道自己揣摩錯聖意了?不可能!絕對不可能!哪裏有皇上對亡國皇帝客客氣氣,對先帝畢恭畢敬的?難道是因為這些謚號還不夠讓師夭燁背負萬世罵名?

“馮大人,你怕什麽?朕又不是在怪罪你。”

馮全書停止了磕頭的動作,將額頭從地上拉開一點點的距離,餘光中看見古戈又回到了書案後,正似笑非笑地看著他,馮全書立馬將頭埋進地下,古戈這小皇帝可比師夭燁難伺候多了,就是兩面三刀的崇高宗也沒有他這般攝人心魂。

“臣這就下去改。”馮全書連忙道。

“不必了。”古戈執筆,狼毫點朱,在奏折上落筆,“溫柔好樂曰康,聖善聞周曰宣,就叫康宣帝好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