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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容的疑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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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容的疑惑

秦漸說的那些,在貝海容過去三十年的人生裏,都是聞所未聞的。

“所以你們就在助長這樣的念頭嗎?”貝海容質問,“用身體健康換取金錢?”

秦漸看起來很平靜,“第一,這不是他們的主觀意圖,只是在遭受侵害身體的意外後獲得合理的賠償,這點是合法的,貝律師你們應該比我清楚。第二,關於用身體健康換金錢這點,其實你我都一樣,你犧牲私人時間,晚飯都不吃,加班工作,不也是一種用身體健康換取報酬的行為嗎?只是在對比之下,他們顯得比較極端。”

貝海容一時語塞,被沖擊了價值觀後,一時半會兒還沒能接受。

“我們想說的,是你們這麽幹,給了多一份賠償,可能會引發員工們模仿,犧牲自己的健康去換賠償。”Kevin補充道。

秦漸點頭,“這點,我們也考慮過,所以在每月的薪資裏增加了安全生產獎金,以車間的每個班組為單位,在班組內形成相互的安全監督,當月沒有發生安全事故的班組全員都可以獲得獎金。折算下來全年支付的獎金和賠償金額是幾乎相當的。況且,絕大部分人還是愛惜自己的,哪有人會想自己缺胳膊少腿?”

秦漸每次說這樣的話時,臉上的表情都顯得很輕松,他甚至還伸手敲了敲自己的假肢,“安全生產這一塊,現在是我親自在抓,我不會讓他們像我這樣的。”

難道他的腿也是在工作的時候受傷的?貝海容雖沒能放下心裏的好奇,最後還是忍住了沒問出口。

這天貝海容是準時下班的。

白天被秦漸說加班也是在用身體健康換取報酬,現在她只想好好消化一下這些不同的觀念。

簡單吃了晚飯後,貝海容還沒換下襯衫,就來到了運動場散步。

太陽還沒有落山,看起來就像一個新鮮的鹹蛋黃掛在山邊,染得周邊的雲都是成片的橘紅色。涼爽的山風吹來,撩亂了她額前的碎發,被她用手指繞了幾圈別到耳後。

有多久沒有看過落日了?在香港,下班的時候擡頭基本上只會看到月光了,更多的時候,連月光都沒有,只有加班的寫字樓裏一格格的燈光。就算有時在外跑客戶路過看到夕陽,也來不及駐足,時間就是金錢,再美好的景色在金錢面前都不值一提,她已經在這樣的觀念下工作生活了太久。

掏出手機,拍了幾張夕陽和雲霞,貝海容把照片發給了遠在加拿大的父母。

這個時候,加拿大應該還是半夜,父母大概還在被窩中安睡,她也沒想著會收到回信,只是覺得看到了久違的景色,想要和重要的人分享。

手機震動了幾下,收到了爸爸發來的幾張極光的照片。

隨後收到了視像電話的請求。

“Shell!”屏幕那頭是一片燃燒的篝火,旁邊是露營燈,映照著一臉興奮的父母。

“Daddy,Mommy!”貝海容露出燦爛的笑,這陣子經歷了很多事情,都沒顧得上和父母聯系,突然看到父母的臉,貝海容心裏暖暖的,“加拿大都兩點多了吧,你們在外面露營啊?”

“是啊,看北極光啊!”是爸爸的聲音,屏幕鏡頭突然轉向懸掛著黃綠色夾雜紫紅色極光的天空,還有爸爸那張抑制不住分享喜悅心情的臉,“很夢幻吧。下次一起來看啊。”

“好啊。”貝海容附和。

“最近怎麽樣?我們在加拿大也看到了八卦新聞,但是Daddy知道,我們的Shell一定不是新聞寫的那種人,肯定是那個男的的不行,你跟那個男的分手了吧?”爸爸的直腸直肚式安慰,貝海容還是很受用。

“當然,我甩了他。”貝海容點點頭,“我跳槽了,去了新的律師樓,現在主打大灣區業務。”

“那你現在,在大陸咯?”

“嗯,在廣東這邊。”

“Mommy你看我就說吧,香港那些鋼筋水泥叢林,哪有這樣好看的天。”

“是你出門少了,郊野公園那邊肯定有。”

“今天又不是禮拜六日,Shell哪有時間去郊野公園?”

屏幕那頭傳來父母的鬥嘴,聽起來明明針鋒相對其實又帶著愛。

“你們什麽時候回香港啊?我在這邊吃了很多特產,都很好吃。”

“那你又什麽時候回香港啊?我們一家三口好久沒有坐下來一起吃飯了。”是媽媽在提問。

“不出意外的的話,兩個禮拜後。”貝海容對著鏡頭比了個“二”的手勢。

“那就兩個禮拜後見,我現在就訂機票,先收線了,你好好照顧自己。”爸爸向來是行動派,對著鏡頭揮了揮手,就掛斷了電話。

和父母通話後,貝海容覺得自己的心情緩和了很多,早先的壓抑漸漸消散,呼吸也變得暢快了一些。

她忽然想起過世的太婆告訴自己的這個中文名字的由來:“海納百川,有容乃大。海容,你是一片大海,大海由很多河流匯聚而成,這些河流的水或清或濁,你的心也要像大海一樣,可以包容世間萬物,你要走出去,去更遠的地方,看更多這個世界上不同的東西。”

曾經她覺得自己已經去得很遠了,十四歲就獨自到英國留學,那幾年在歐洲各國走了個遍,看了很多風土人情和名勝古跡,接受了足夠多的不同的人的觀點和看法。可她沒想到,自己還會被近在眼前的秦漸提出的問題擊敗。

“今天不加班了?”是秦漸的聲音,穿著簡單的T恤短褲,露出了左腿碳黑色外殼的金屬義肢,形狀是仿照另一條腿的,看起來並不違和。

貝海容沒有回答,只是盯著秦漸的腿,這大概就是他日常行走用的義肢,並不是自己熟悉的那條跑步專用的。

“那你呢?今天不跑步了?”

“我看你會上還有問題想問但是沒有問,來給你解答疑惑的。”

說到解答疑惑,貝海容還真是疑惑:“你怎麽知道我在這裏?”

秦漸看著西沈的落日,開始高舉雙手做起拉伸運動:“我心情不好的時候就會想來跑步,跑起來的時候會忘記很多東西,有時候我覺得你和我的想法會有點像,就來碰碰運氣了。”

貝海容沒有否認,心情不好就想跑步這一點,她和秦漸確實是一樣的。

沒有得到貝海容的回答,秦漸也沒有繼續說下去,自顧自地熱身。

“這條腿也能跑?”

“跑不了,我就散散步。”秦漸摘下眼鏡,用手指捏了捏鼻梁。

“那一起吧。”貝海容主動發出邀請。

大部分人都在跑道中間的籃球場打球,跑道上的人並不多。兩人並肩走著,並不會影響到其他人。

“秦先生,我想知道,今天你提出的問題,你自己的答案是什麽。”這個答案,貝海容很介意,事關她接下來會用什麽樣的角度去處理萬生的案件,還有,如何跟秦漸進行更深一步的交流。

秦漸轉頭看了貝海容一眼:“下班了,不要叫秦先生了,太陌生,叫我秦漸就好。關於我的答案,是因為我少了一條腿,所以你很在意嗎?”

“是的。”

“我的腿又不是在這兒丟的,就算你問我,我也只能說,我的腿是丟在了更有意義的地方,它換來的不是金錢,是多少金錢都買不回來的東西。用錢換,我是固然不願意的,但這條腿,我覺得丟得值得。”秦漸的目光看著遠方,又好像在回憶著什麽。

貝海容也不願意揭人傷疤,光是聽秦漸說出這番話的語氣,她都覺得心裏不太好受。

秦漸察覺到貝海容愧疚的眼神,和她對上視線,眼神堅定:“都過去很久的事情了,我現在不是也挺好的嗎?別在意。”

傷疤在秦漸身上,反而是秦漸在安慰自己,貝海容覺得更過意不去了。

秦漸比自己年長幾歲,又身兼商人和農產品開發這樣完全不同領域的多個崗位,見到過的人和事,固然是比自己這個只在律師樓—客戶—法院打轉的律師多得多。

這樣看來,自己雖然叫貝海容,卻沒能成為真正能包容萬物的海洋,多多少少愧對為自己取名的太婆了。

“對了,貝律師,明天下午你們三個有什麽安排嗎?”秦漸打斷了貝海容的自我反省。

貝海容想了想,答道:“還是和今天一樣,讀合同,挖掘合同漏洞,然後開會商討對策。”

“本來下班時間不應該談公事的,但是怕明天忙忘了,明天下午,方便跟我出去一趟嗎?有個供應商約我見面,因為涉及到一些合同方面的糾紛,我覺得有個律師在場比較好。”

“沒問題。是涉及哪方面的合同?我先回去找到合同了解一下。”

“是關於場地租借的問題,不是這邊的基地,是在隔壁縣城的另個種植基地,合同在這邊找不著的,我會把掃描版的合同發到你的郵箱,不用著急今晚看。”

“OK,怎麽不找Kevin呢?”貝海容順口一問。

“他不像你,你很有耐心,願意去溝通了解情況,觀察力也很強。”換而言之就是這些優點在秦漸心裏Kevin是一個都不沾邊。

貝海容笑了:“你這麽說,我就當你在誇我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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