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行之路（二）
關燈
小
中
大
前行之路（二）
自車逐漸遠離廣州地界，就開始有點變天的跡象，陽光收斂在厚厚的灰色雲層中，開著的車窗透進車廂的風也顯然帶了一絲涼意。
車輛一路往北行進，目標是位於廣東北部的粵北地區。準確來說，粵北地區已經超出了官方對於大灣區定義的範疇。
一個紮根大灣區市場的企業，把整個企業最核心的部分放在了大灣區之外的地方，這是事前的內部會議上，林寧對萬生科技提出的一個巨大的疑問。
“可能是地價和人工成本比較低。”
“也可能他們得到了當地政府的支持。”
“說不定有人脈呢？”
“他們是農業企業，可能當地的整個環境適合他們的農產品生長。”
律師樓的各位給出的答案是各種各樣的，聽起來也是各有各的道理。而真正的答案，還需要留待實地考察的三個人親自去檢證。
車輛穿過一條相當長的隧道，在一條環山公路上高速行駛著，道路兩旁越來越密集的山林和越來越稀少的建築物，都表示著他們離目的地越來越近——粵北地區，多為山地丘陵，也因為這些天然的屏障，一定程度上阻礙了當地的經濟發展。
秦漸主動在一個服務區和小明換了崗，重新回到駕駛座上。貝海容明明看到他盯著電腦看了一個多小時，現在看起來還是很精神的樣子。
“還有大半個小時，我們就到了。”秦漸打開車上的導航，邊確認線路邊說，“考慮到我們的基地離附近的地市都比較遠，開車都要大半個小時，鎮上也沒有什麽特別好的酒店，都是些當地居民開的小招待所。我安排了三位接下來幾天直接在我們基地的宿舍住宿。大家要是缺什麽的，可以跟我說，我會叫人去采購。基地宿舍的條件肯定是比不上酒店的，希望三位多擔待。”
明知是來公幹，秦漸事前也有說明過，對住宿條件也沒有多抱希望。也就是一鋪床的事情，能睡就行，經常累了就睡在家裏客廳地板的貝海容對這個要求也不算太高。
“Kevin和小鄭是兩人間，本來貝律師你這邊也是，但是Cindy沒來，我就給你找了個單人間，旁邊就是小明的宿舍，有什麽事情的話你和小明兩個人可以相互照應。小明解決不了的問題，我會處理。”
貝海容沒想到秦漸還給自己來了個特殊關照，點點頭。
“我也不是那麽講究的人。”
“本來是想問你願不願意個小明住一間房，但是小明話太多了，我覺得你應該需要一個安靜思考的空間。”秦漸解釋。
小明在後頭抗議：“我哪裏話多了。”
“那就謝謝了。”貝海容點頭。
“我先把窗關上了，這天馬上就要下雨了，風大，吹起來怕你們著涼了。”秦漸看了看車上都是短袖的眾人，又探頭看了看車外的連成一片的烏雲，眼裏流露出一絲不易察覺的擔憂。
果然，就像秦漸說的那樣，車從服務區開出去十幾分鐘後，細密的雨滴開始灑落，起初還是細碎的，但不一會兒就從沙沙聲變成了更重的啪嗒啪嗒的聲音，連車裏的音響都聽不太清。從天而降的雨水在車窗上沖刷著，就算把雨刮器開到最高的頻率，都沒法抵抗傾盆的大雨。
秦漸的車速放得慢了很多，已經出了高速公路，這條路上現在只有他們一輛車，開得慢一點倒是無所謂，安全為重。車輛在山邊的公路前行，路邊有巨大的提示牌寫著“滑坡路段，註意安全”。
秦漸伸手關上了車內音響，整個車內空間裏只能聽到車外的雨聲和雷電。本來這樣的天氣，肯定是不適合繼續開車的，但是現在處在高不成低不就的位置，原地停車，就有遭遇山體滑坡的風險，再不然就是被山上的雷擊木砸中，既然如此，還不如繼續前進，打醒十二分精神小心駕駛。
沒有談話的聲音，也沒有音樂，秦漸突然開口，雖然突兀，卻讓貝海容也打起了精神：“貝律師，你座位那邊靠山，留意一下有沒有特殊的響聲，有的話馬上告訴我。”他的語氣算得上嚴肅，神情也不像是開玩笑。
看起來是不太適合發問的場合，貝海容還是沒忍住問了一句：“特殊到什麽程度聲音？”
“山崩的聲音。”秦漸似乎無暇多說，雙眼緊緊盯著前方，握住方向盤的手也用力得逼出了青筋，顯然處在高度集中且緊張的狀態下。雨還是下得很大，雨刮器剛刷清又有洶湧的水流掩蓋了視線。
山崩是什麽樣的聲音，貝海容是肯定不知道的。她甚至都沒有問秦漸這麽做的動機，就幾乎要把耳朵貼在車窗玻璃上，努力分辨車外的聲音。當然，山崩應該不是什麽好事情，他們的車就在山下，山要是崩了，第一個倒黴的肯定就是這一整車的乘客。最好還是不要聽到這樣的聲音，貝海容閉上眼睛在心裏默念。
雨水好像根本收不住，嘩啦嘩啦地打在車頂，聽起來甚至有種要把車頂擊穿的力度。
秦漸開車的速度很克制，這樣的大雨，開快了容易失控，後果更不堪設想。
不時夾雜著閃電和轟鳴的雷聲，猛地一個雷仿佛就在貝海容耳邊炸開，身子都不由得抖了一抖。總有種錯覺，這場大雨的氣勢，比往常夏天掛八號風球的香港還要可怕。
好在這場大雨並沒有持續太久，在秦漸把車開出山口的同時，雨就慢慢轉小，車窗上雨刮器工作的頻率也降了下來。
秦漸似乎松了一口氣，把坐姿調整到舒服的狀態，開始給貝海容解釋。
“剛剛那段路，你應該也看到警示牌了，每年都會有人在經過的時候因為山泥傾瀉受傷。”
“我之前也親眼看到過一次。嚇死我，那次好在塌方只是埋了村民的一條牛，沒人受傷。”後排的小明緩緩出聲，聽起來聲音還有些發抖，“我剛剛都快要嚇死了，這麽大風大雨的。”
原來如此。
過去三十年，貝海容都是生活在鋼筋水泥的城市裏，秦漸和小明口中山泥傾瀉這樣的事情，也只是在新聞報道上看過，通常看到的也已經是受災後的廢墟，還有搜救的人員。要是親歷一次，恐怕小命都要保不住了。現在想來，貝海容才有點後怕，回頭看了看第二排坐著的兩個同事，居然戴著眼罩耳塞，睡得很香，完全不知道自己剛剛處在什麽樣的危險當中。真是佩服他們這些心大的人。
天災人禍，天災是排在前頭的，人是無法對抗大自然的。就算自然知識的儲備算不上豐富，貝海容心裏也很清楚這一點。
“既然這樣，為什麽大家不搬走呢？這不是最好的規避風險的方法嗎？”貝海容看著窗外的樹林和遠處綿延的丘陵，發問道。
“規避風險，說出來是很簡單的。但是貝律師，我們將要去的鎮上，百分之七八十都是老弱婦孺，對於經濟不發達的地區，不是每個人都有說搬家就搬家的本錢，很多年輕勞動力都是自己外出打工，再把錢返回到老家。他們就算在大城市累死累活，也不一定能在那裏落地生根養活一大家子。”話說出口，秦漸也有些感慨。
“國家不是正在扶貧嗎？”內地的新聞，貝海容也是有在關註的，她甚至也有參與過一些扶持失學兒童的慈善項目，對於秦漸說的這些，她是可以理解，但又不是那麽地能理解。
“你說得沒錯，咱們有句話叫想致富，先修路。我們現在走的這條路，就是國家為了扶持落後地區經濟而修的。這邊的氣候，就是多雨，強對流天氣多發，方圓百裏都是山區，無論哪條公路，都難以避免遭遇極端天氣，從而引發山洪滑坡和泥石流。不說大雨，小明那一次，是大晴天，一樣發生了塌方。”秦漸頓了頓，繼續說下去，“我們在基地建立之初也邀請了一些地質方面的專家過來勘察，我們也拿著結果和地方政府溝通，後續這裏也會有先進的地質風險團隊進駐，會及時把塌方和泥石流預警推送到鎮上群眾的手機和鎮上的廣播站。貝律師，我們有在做應該做的事情。”
知道貝海容聽普通話有點費勁，秦漸的語速有特地放慢，盡管如此貝海容還是聽得一楞一楞的，不過，重要的地方她倒是都聽懂了，秦漸他們有應對的措施，只要這些措施都到位了，未來就會變得更好，只是這些都需要人力物力和時間的投入。
貝海容點頭：“如果每個人都能做到這樣為大局著想，那世界應該會很美好。”
“真是這樣就好咯。”小明插的這一句，似乎話裏有話。
“為什麽這麽說？”貝海容回過頭看著小明。
“等你到了就知道了。”貝海容聽到了小明說完後嘆的氣。
“貝律師，還有一句話，叫理想很豐滿，現實很骨感。”秦漸笑了笑，“我們倒是想做很多事情，但真的要順利推進，真不是這麽容易的。之前我們遭遇的阻力太多，這也是萬生需要你們這些律師團隊的原因。”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
自車逐漸遠離廣州地界，就開始有點變天的跡象，陽光收斂在厚厚的灰色雲層中，開著的車窗透進車廂的風也顯然帶了一絲涼意。
車輛一路往北行進，目標是位於廣東北部的粵北地區。準確來說，粵北地區已經超出了官方對於大灣區定義的範疇。
一個紮根大灣區市場的企業，把整個企業最核心的部分放在了大灣區之外的地方，這是事前的內部會議上，林寧對萬生科技提出的一個巨大的疑問。
“可能是地價和人工成本比較低。”
“也可能他們得到了當地政府的支持。”
“說不定有人脈呢？”
“他們是農業企業，可能當地的整個環境適合他們的農產品生長。”
律師樓的各位給出的答案是各種各樣的，聽起來也是各有各的道理。而真正的答案，還需要留待實地考察的三個人親自去檢證。
車輛穿過一條相當長的隧道，在一條環山公路上高速行駛著，道路兩旁越來越密集的山林和越來越稀少的建築物，都表示著他們離目的地越來越近——粵北地區，多為山地丘陵，也因為這些天然的屏障，一定程度上阻礙了當地的經濟發展。
秦漸主動在一個服務區和小明換了崗，重新回到駕駛座上。貝海容明明看到他盯著電腦看了一個多小時，現在看起來還是很精神的樣子。
“還有大半個小時，我們就到了。”秦漸打開車上的導航，邊確認線路邊說，“考慮到我們的基地離附近的地市都比較遠，開車都要大半個小時，鎮上也沒有什麽特別好的酒店，都是些當地居民開的小招待所。我安排了三位接下來幾天直接在我們基地的宿舍住宿。大家要是缺什麽的，可以跟我說，我會叫人去采購。基地宿舍的條件肯定是比不上酒店的，希望三位多擔待。”
明知是來公幹，秦漸事前也有說明過，對住宿條件也沒有多抱希望。也就是一鋪床的事情，能睡就行，經常累了就睡在家裏客廳地板的貝海容對這個要求也不算太高。
“Kevin和小鄭是兩人間，本來貝律師你這邊也是，但是Cindy沒來，我就給你找了個單人間，旁邊就是小明的宿舍，有什麽事情的話你和小明兩個人可以相互照應。小明解決不了的問題，我會處理。”
貝海容沒想到秦漸還給自己來了個特殊關照，點點頭。
“我也不是那麽講究的人。”
“本來是想問你願不願意個小明住一間房，但是小明話太多了，我覺得你應該需要一個安靜思考的空間。”秦漸解釋。
小明在後頭抗議：“我哪裏話多了。”
“那就謝謝了。”貝海容點頭。
“我先把窗關上了，這天馬上就要下雨了，風大，吹起來怕你們著涼了。”秦漸看了看車上都是短袖的眾人，又探頭看了看車外的連成一片的烏雲，眼裏流露出一絲不易察覺的擔憂。
果然，就像秦漸說的那樣，車從服務區開出去十幾分鐘後，細密的雨滴開始灑落，起初還是細碎的，但不一會兒就從沙沙聲變成了更重的啪嗒啪嗒的聲音，連車裏的音響都聽不太清。從天而降的雨水在車窗上沖刷著，就算把雨刮器開到最高的頻率，都沒法抵抗傾盆的大雨。
秦漸的車速放得慢了很多，已經出了高速公路，這條路上現在只有他們一輛車，開得慢一點倒是無所謂，安全為重。車輛在山邊的公路前行，路邊有巨大的提示牌寫著“滑坡路段，註意安全”。
秦漸伸手關上了車內音響，整個車內空間裏只能聽到車外的雨聲和雷電。本來這樣的天氣，肯定是不適合繼續開車的，但是現在處在高不成低不就的位置，原地停車，就有遭遇山體滑坡的風險，再不然就是被山上的雷擊木砸中，既然如此，還不如繼續前進，打醒十二分精神小心駕駛。
沒有談話的聲音，也沒有音樂，秦漸突然開口，雖然突兀，卻讓貝海容也打起了精神：“貝律師，你座位那邊靠山，留意一下有沒有特殊的響聲，有的話馬上告訴我。”他的語氣算得上嚴肅，神情也不像是開玩笑。
看起來是不太適合發問的場合，貝海容還是沒忍住問了一句：“特殊到什麽程度聲音？”
“山崩的聲音。”秦漸似乎無暇多說，雙眼緊緊盯著前方，握住方向盤的手也用力得逼出了青筋，顯然處在高度集中且緊張的狀態下。雨還是下得很大，雨刮器剛刷清又有洶湧的水流掩蓋了視線。
山崩是什麽樣的聲音，貝海容是肯定不知道的。她甚至都沒有問秦漸這麽做的動機，就幾乎要把耳朵貼在車窗玻璃上，努力分辨車外的聲音。當然，山崩應該不是什麽好事情，他們的車就在山下，山要是崩了，第一個倒黴的肯定就是這一整車的乘客。最好還是不要聽到這樣的聲音，貝海容閉上眼睛在心裏默念。
雨水好像根本收不住，嘩啦嘩啦地打在車頂，聽起來甚至有種要把車頂擊穿的力度。
秦漸開車的速度很克制，這樣的大雨，開快了容易失控，後果更不堪設想。
不時夾雜著閃電和轟鳴的雷聲，猛地一個雷仿佛就在貝海容耳邊炸開，身子都不由得抖了一抖。總有種錯覺，這場大雨的氣勢，比往常夏天掛八號風球的香港還要可怕。
好在這場大雨並沒有持續太久，在秦漸把車開出山口的同時，雨就慢慢轉小，車窗上雨刮器工作的頻率也降了下來。
秦漸似乎松了一口氣，把坐姿調整到舒服的狀態，開始給貝海容解釋。
“剛剛那段路，你應該也看到警示牌了，每年都會有人在經過的時候因為山泥傾瀉受傷。”
“我之前也親眼看到過一次。嚇死我，那次好在塌方只是埋了村民的一條牛，沒人受傷。”後排的小明緩緩出聲，聽起來聲音還有些發抖，“我剛剛都快要嚇死了，這麽大風大雨的。”
原來如此。
過去三十年，貝海容都是生活在鋼筋水泥的城市裏，秦漸和小明口中山泥傾瀉這樣的事情，也只是在新聞報道上看過，通常看到的也已經是受災後的廢墟，還有搜救的人員。要是親歷一次，恐怕小命都要保不住了。現在想來，貝海容才有點後怕，回頭看了看第二排坐著的兩個同事，居然戴著眼罩耳塞，睡得很香，完全不知道自己剛剛處在什麽樣的危險當中。真是佩服他們這些心大的人。
天災人禍，天災是排在前頭的，人是無法對抗大自然的。就算自然知識的儲備算不上豐富，貝海容心裏也很清楚這一點。
“既然這樣，為什麽大家不搬走呢？這不是最好的規避風險的方法嗎？”貝海容看著窗外的樹林和遠處綿延的丘陵，發問道。
“規避風險，說出來是很簡單的。但是貝律師，我們將要去的鎮上，百分之七八十都是老弱婦孺，對於經濟不發達的地區，不是每個人都有說搬家就搬家的本錢，很多年輕勞動力都是自己外出打工，再把錢返回到老家。他們就算在大城市累死累活，也不一定能在那裏落地生根養活一大家子。”話說出口，秦漸也有些感慨。
“國家不是正在扶貧嗎？”內地的新聞，貝海容也是有在關註的，她甚至也有參與過一些扶持失學兒童的慈善項目，對於秦漸說的這些，她是可以理解，但又不是那麽地能理解。
“你說得沒錯，咱們有句話叫想致富，先修路。我們現在走的這條路，就是國家為了扶持落後地區經濟而修的。這邊的氣候，就是多雨，強對流天氣多發，方圓百裏都是山區，無論哪條公路，都難以避免遭遇極端天氣，從而引發山洪滑坡和泥石流。不說大雨，小明那一次，是大晴天，一樣發生了塌方。”秦漸頓了頓，繼續說下去，“我們在基地建立之初也邀請了一些地質方面的專家過來勘察，我們也拿著結果和地方政府溝通，後續這裏也會有先進的地質風險團隊進駐，會及時把塌方和泥石流預警推送到鎮上群眾的手機和鎮上的廣播站。貝律師，我們有在做應該做的事情。”
知道貝海容聽普通話有點費勁，秦漸的語速有特地放慢，盡管如此貝海容還是聽得一楞一楞的，不過，重要的地方她倒是都聽懂了，秦漸他們有應對的措施，只要這些措施都到位了，未來就會變得更好，只是這些都需要人力物力和時間的投入。
貝海容點頭：“如果每個人都能做到這樣為大局著想，那世界應該會很美好。”
“真是這樣就好咯。”小明插的這一句，似乎話裏有話。
“為什麽這麽說？”貝海容回過頭看著小明。
“等你到了就知道了。”貝海容聽到了小明說完後嘆的氣。
“貝律師，還有一句話，叫理想很豐滿，現實很骨感。”秦漸笑了笑，“我們倒是想做很多事情，但真的要順利推進，真不是這麽容易的。之前我們遭遇的阻力太多，這也是萬生需要你們這些律師團隊的原因。”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