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師傅和徒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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師傅和徒弟

正如江家瑤所說,“第三者”這個名字,就像狗皮膏藥一樣,貼在了貝海容的身上。

狗仔隊的報道寫得繪聲繪色,楞是給香港人民寫了一篇女律師插足集團千金和她的男友的戀情,女律師教唆男友盜竊商業機密對抗集團千金最後被集團千金在法庭上當中戳破,女律師為了保住律師飯碗收錢斬情絲的廁所讀物。

是的,貝海容收了錢,收了一筆來自羅俊明的律師費,這本是她應得的,卻被寫得像是個見錢眼開的惡女。

和好友泳琪在電話裏同仇敵愾了一番,便收到了到長洲度假的邀請。

“反正錢也收了,你也不缺這點錢,過來我民宿這邊休息幾天。”

說走就走,貝海容也懶得去理那些八卦小報怎麽寫了,在這件事情上,她也是一個受害者,憑什麽要她去背起這些流言蜚語。

遠離港島的長洲,是散心的天堂。

和寫字樓裏的人來人往相比,這裏緩慢的步行節奏,每天可以聽著遠處的海浪聲看著海上日升日落,糾結的心情也能被安撫得平靜。再加上有好友的相伴,兩個人甚至還一起看報道,去感慨記者工作有多麽心酸,要絞盡腦汁去捏造吸引眼球的故事。

不過,貝海容知道,有些問題不是選擇用度假來逃避就可以解決的。

案件落下帷幕的那天,她就已經收到了事務所的約談郵件,約談時間定在了假期後的兩天,約談對象是她的師傅,也是恒星的創始人方恒。

碩士畢業後,貝海容從跟第一個師傅實習開始,一直都在恒星工作,算下來已經是第七個年頭,她自問一路以來都是兢兢業業,雖然有犯過小錯誤,最終都算能解決,唯有這一次,因為江家瑤的存在,煽風點火的媒體把恒星推上了風口浪尖。她是方恒的收山弟子,在她成為大律師的那天,方恒也宣布轉為事務所的行政管理,不再直接參與到事務所的案件中。她知道方恒看重她,但是這次給恒星留下的負面影響,也不知道會不會影響到今後的經營。或許,是時候換個新地方闖一闖了。

方恒的辦公室和事務所西式簡約的裝飾風格不一樣,一張古色古香的根雕茶幾擺在正中間,上面擺放著沏茶的工具和茶壺茶杯。幾年前,貝海容曾經在這裏給方恒敬過一杯拜師茶,而今天的茶,是方恒泡好,遞到貝海容手上的,看起來更像是一杯送客茶。

“師傅。”貝海容想要開口,卻被方恒示意先喝茶。

茶湯泛黃澄清,香氣不算明顯,一口吞下,清爽卻有回甘。

方恒打開了放在茶幾邊上的折扇,悠悠扇動:“你不在這幾天,他們在外面天天都聊到你。”

貝海容挑了挑眉,明知故問:“是嗎?”

“你知道的,他們個個都是鐵嘴銅牙,有殺錯沒放過。如果有說得太難聽的,你也不要放在心上。”

“我知道。”貝海容點點頭。四方集團在業內名頭很響,沒有哪家律師樓不想插進去分一杯羹,她也聽說恒星事務所裏有同事費盡心思牽線搭橋想要把業務做進去。

“恒星因為這樁官司,丟掉了一個潛在的大客戶,他們覺得不忿也是合理的。我跟你的師爺要了所有的資料,也看過了,你這一仗應該是這些年打得最不好看的一仗了。”方恒的目光穿過眼鏡,仿佛在窺視小徒弟的內心。

“師傅,對不起,我知道我抹黑了恒星的招牌。”

“過去的事情發生了也沒辦法改,今天叫你來,是有別的事情。”

“有客戶因為這件事要和我們提前解約,是嗎。”沒等方恒說出口,貝海容先提了一嘴,還在長洲度假的時候,她就收到了師爺火急火燎發來的消息,當然不止這些,她知道客戶提的條件,要麽她貝海容走,要麽客戶走。

恒星是方恒的心血,由恒星承擔這個責任自然是說不過去的。

走進辦公室之前,貝海容已經預料到了今天這場面談的結果。

“海容,我手頭也有一些資源,如果你願意,我可以把你介紹給一些對你感興趣的事務所——或者,你做大律師也有幾年了,完全可以嘗試建立自己的事務所,只要你願意,我會幫你。”方恒的話沒有說得太絕,凡事留一線,日後好相見,這句話對於所有人都通用。

“師傅,可以了,事務所的現狀我已經清楚。進你辦公室之前,我已經發送了辭職信到你的郵箱,現在你看一眼電腦的話,應該已經到了。只要你點頭,我就會把之前跟的客戶資料交接給其他同事。”都是精於商業案件的律師,其中的利弊,貝海容衡量過,要在這個律師行業持續生存下去,識時務懂進退,是很重要的。正好她也可以趁著這個空檔,去做自己一直想做卻沒能完成的事情。

方恒嘆了口氣,他知道這個小徒弟做事從來都是果斷利落的,可惜就是遇人不淑。

貝海容剛來事務所的時候,還不是他的徒弟,從她的前一任師傅手上把她接過來的時候,方恒只覺得這個女孩很倔,甚至有點認死理,就算明知道撞墻也會去試一把。她對法律的熱忱是罕有的,可以為了委托人熬幾個通宵看過往案例,願意為了贏下官司作出一切嘗試。

這麽多年過去了,貝海容已經是能夠獨當一面的大律師,也是事務所裏的得力幹將,去年還拿下了首批大灣區執業律師的資格,本來是可以借此機會把恒星的業務拓展到內地,獲得更多的新客戶。方恒感到遺憾的是,恒星暫時還沒有辦法把目光放得這麽長遠,眼下的任務,是要留住現有的客戶,放生貝海容。

“Shell,恒星的處境如此,這次是做師傅的對不起你。”方恒站起身拍了拍貝海容的肩膀。

貝海容擡頭看著方恒灰白的頭發和額頭的皺紋,點了點頭。

最後一次從恒星事務所離開,貝海容頭也沒回。接下來要等待她的有更多的未知,戀舊只會讓她多了顧忌和束縛。

回家的路上,貝海容路過一家雲吞面店。

她記得這裏,實習的時候,手頭還不太寬裕,她最初的師傅就會帶她來這裏,簡簡單單一碗細蓉雲吞面,比不上山珍海味,卻是讓人溫暖的味道。

在路邊停好車,貝海容走進了雲吞面店。

好久沒有來過了。

“Shell!”是一個很久沒有聽過的聲音。

貝海容有些驚喜地循著聲音的方向看去,是一個穿著黑色套裝的女性,那是貝海容最初的師傅,林寧。

“師傅!”貝海容徑直走到林寧面前坐下,和林寧可能有五六年沒有見過,當年林寧不告而別,拋下一個實習了半年的小徒弟,海容心裏是有芥蒂的,直到後來方恒才告訴海容,林寧不告而別是因為檢查出了遺傳性的癌癥,為了專註治療才不得不離開,海容才放下這個心結,也是因此,她才會堅持叫林寧一聲師傅。

只是這些年,林寧覆工之後,可能有在同行的交流會上遠遠打個照面,貝海容能坐下來和師傅談談的機會是少之又少。

“話題人物來了。”林寧臉色雖然有些白,但看著還挺精神。

貝海容撇了撇嘴:“這些話題不要也罷了。夥計,一碗細蓉,加雙份面!”

林寧笑了:“你還是像以前一樣能吃,只是怎麽都不會胖呢?肉都長到哪裏去了?”

“腦子動得多,不吃點碳水受不了。”貝海容看著林寧,記憶好像飄到了還是實習律師的時代,打贏一場官司之後,肚子實在是餓得受不了,硬是在店裏加了三次面,撐得扶著墻才能走出來。那是初出茅廬的她最初感受到勝訴的快樂,有師傅帶著,心裏就是有底氣。

“Shell,我很願意做樹洞的,”

“什麽樹洞?”

“被一個全港媒體公認的渣男渣了,你就沒有什麽想……”

“打住,翻篇了,那個人我不想再提,談官司可以。”

林寧也看著貝海容,眼神溫柔:“好哦,那不如今天我請你,你給我講講整個案子吧?從當事人嘴裏聽的案件詳情,應該比那些報章雜志寫的要精彩。”

“師傅你就不要開我玩笑了,和解的時候,我簽了保密協議的。”貝海容眼睛盯著夥計端來的特大碗雲吞面,吞了吞口水,“不過,你請客可以,徒弟我今天炒了事務所魷魚,手頭確實有點緊。”

“手頭再緊,堂堂大律師吃不起一碗雲吞面,你這話就誇張了。”聽到貝海容這番話,林寧笑了,“以我對你的了解,這件事應該不是狗仔隊寫得那樣,我沒有猜錯的話,你應該也是被你那個當事人欺騙的受害者,他出軌,對你隱瞞,錯的是他,不知者無罪啊。你又何必用自己的前程做賭註?”

“正因為我沒有錯。”貝海容拿起調羹舀了一口湯,滋溜地喝進去,“還是這家店的湯底夠正宗。”

“別扯開話題,你沒有錯,又何必走呢?在恒星這麽久了,你的能力是有目共睹的,方恒他也是你的師傅,居然不願意挽留你?”

“恒星這兩年的業務也不算太景氣,加上這件事發生了,師傅,我是說方恒,他需要一個背下這口鍋的人,沒有人比我這個罪魁禍首更合適了。”又大口吃了兩個雲吞,貝海容覺得自己的力氣恢覆了些,接著說下去,“其實最近也有一些事務所反其道而行之,給我發了offer,我仔細考慮過,他們可能是想趁著我還有話題度,利用我提高大眾對於他們的關註度。”

“那你呢?之後怎麽打算?真的就去給人炒熱度?”林寧看貝海容吃得急,生怕她嗆到,提前給她倒了一杯清水。

貝海容停下了筷子,想了想,回答道:“那倒不會,也有人是真心邀請我加盟的。我相信總有人願意從那些公開的信息裏解讀出真相,就像師傅你一樣。”

林寧也跟著停了筷子,端正了一下坐姿,看著貝海容的眼睛道:“Shell,那如果我說,我也想蹭你這個紅人的熱度,邀請你加入我的法律團隊呢?你願意嗎?”

林寧此話一出,貝海容甚至懷疑師傅是特地來這間雲吞面店蹲點的獵人,就等著自己進套。

貝海容很難否認,自己是心動的,前陣子的法律論壇上,她也有留意到林寧的團隊,主打的是跨境的法律咨詢和服務,尤其是商業案件,這也是她的強項所在,再者,如果加入林寧的團隊,當年和林寧未完的師徒情也可以延續。

看到貝海容還在思考,林寧決定先緩一緩,遞上自己的名片:“不用心急給我答覆,有興趣的時候上來我律師樓聊聊。”

到底是自己的師傅,林寧這一手欲擒故縱確實讓貝海容的心動多了幾分。

“可以先了解一下。”貝海容沒有掩飾自己的笑容,“如果我加入你們事務所,師傅你就不是只包我這一餐雲吞面了,徒弟今後是吃粥還是吃飯就看師傅你了。”

看起來這條魚釣上來的把握已經有了七八成,林寧也是發自內心的欣慰,看著貝海容的筷子劃拉著已經見底的碗底問道:“那,你這頓吃飽了嗎?”

“既然師傅請客,再加幾只雲吞可以嗎?”貝海容擡頭看著林寧,一雙大眼睛流露出幾分可憐巴巴的樣子,好像真的窮到連幾只雲吞都吃不起的樣子。

“加!”

貝海容喝了一口水,順了順氣,把話題扯回到正軌:“師傅,這樣吧,我下周末還有個馬拉松比賽,最近一個星期我要保持體能訓練,你如果不介意,等我比賽結束,我們再坐下來好好聊聊?”

“你還在練跑步呢?”林寧印象中,貝海容還在實習的時候就很喜歡慢跑,經常都是慢跑到公司換身衣服才上班。

“是啊,這次報名了半馬。正好辭職了,這一個星期都可以安心練習。”

“那我預祝你跑個好成績,帶著你的記錄來見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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