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章 驚魂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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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章驚魂夢
第二天，吳真真剛起床，就看到哥哥吳欽瑞坐在自己的床邊，端著一碗黑乎乎的像是中藥類的東西。
“真真，你醒了？”
“唔……？”吳真真揉了揉眼睛，迷迷糊糊的看著吳欽瑞，似乎在問這是什麽？
“這是父親給你調制的藥，讓你務必喝了它。”
“唔？！”聽說父親親手調制而成的藥，早已對吳德良的變態行徑司空見慣的吳真真嚇得拼命搖頭，把那碗藥推得遠遠的。
吳欽瑞滿臉愁容：“他說要是不讓你喝下去，就不讓我們出這間屋子的門，真真你別怕，哥哥剛才刮了一點藥渣化驗了一下，這裏邊的成分還算幹凈，並沒有什麽亂七八糟的東西。”
聞言，吳真真遲疑了片刻，還是接過吳欽瑞手裏的那碗藥給喝了下去：“呃……咳、咳咳！”
吳真真被嗆了一下，險些全都吐了出來，她趕緊捂住了嘴巴，強壓下一陣幹嘔才咽進了肚子。
這碗藥的味道，有一股很濃重的腥味，有點像鐵銹、卻更有點像……血的味道。
見吳真真咳得厲害，吳欽瑞趕緊給她拍背順氣：“真真，你還好嗎？感覺怎麽樣？”
“呃……好惡心的味道……”
話音未落，吳欽瑞楞住了，吳真真也楞住了。
片刻後，吳真真反應過來，不可思議的摸著自己的喉嚨：“我、我可以說話了……”
“這藥也……太神了吧？”吳欽瑞目瞪口呆。
“哥哥！我能說話了！我又可以說話了！”吳真真激動的抓著吳欽瑞的手。
“不可能……世界上怎麽會有這麽神的東西……”
吳欽瑞忽然神色凝重起來，他盯著那碗已經被喝光的藥，拿起來聞了聞，殘留的藥汁還散發著濃重的腥味。
這個味道很覆雜，像血、混雜著深海的鹹澀……
-
“海妖的嗓音如同天籟，若能以其聲帶為藥引，我相信以我的實力，定能研制出令失聲之人重新發聲的藥物，這樣的話，你的妹妹就有救了！”
-
“啊！！”
猶如一道晴天霹靂當頭棒喝，吳欽瑞瞬間想起了不久前父親說過的那一席話，他登時手腳冰涼，心慌的難以呼吸，攥著那只藥碗不顧一切的沖到實驗室，可還沒推門進去，就已經感覺到了撲面而來的陰寒之氣，夾雜著駭人的血腥……
往常的這個時候，正是浮雨被吳德良折磨的最聲嘶力竭的時候，可今天，實驗室裏卻沒有傳出任何嘶吼亦或是痛吟聲，這氛圍，安靜的令人恐懼叢生。
“父親——”
低頭看了看手中的藥碗，吳欽瑞深感不妙，他顧不得父親會不會發火，直接破門而入，映入眼簾的，就是再一次被吊起來、血肉模糊、已經昏死過去的浮雨。
“你……你把他……”吳欽瑞哆哆嗦嗦的走到浮雨跟前，只見浮雨那昔日光潔飽滿的喉頭此刻皮開肉綻，墨色的鮮血順著他的臉頰，啪嗒啪嗒的滴落在地上，凝成了一灘觸目驚心的血水。
那灘血水的氣味，與手中那碗藥的味道，如出一轍。
吳欽瑞雙眼通紅的看向吳德良，唇瓣抖動得厲害，咬牙切齒的哽噎：“他……他的聲音……被你……”
“沒錯，他每天在我耳邊鬼哭狼嚎，吵得老子心煩，就摘了他的聲帶，這下可清凈多了。”
吳德良似乎很滿意自己兒子那看著自己如同怒視蛇蠍般痛恨卻又恐怖畏懼的神態，他點了根煙，悠然自得的觀賞著這血光華麗的一幕。
就算是靈力充沛的海妖又能如何？終歸還不是照樣敗在人類生物學的手下，淪為實驗品。
在這個世界上，只有人類、只有生物學才配被稱為頂級的研究，海妖、乃至更多異類都只配為人類、為生物實驗馬首是瞻，吳德良相信在不久的將來，自己將會統治這個地球上的任何一類生物，或許他有能力將人類改變為更高級的生物，令人類不僅擁有著至高無上的權威與華麗的形態，更能身懷海妖能靈體那充盈倍出的靈力。
生物、科學的進軍、人類的進化、發展，離不開實驗，如果必定要有生靈為此而犧牲，那麽海妖就是那最為合適的不二選擇。
“那……真真吃下去的是……是……”
“是的，我讓你拿給真真吃下去的，就是這畜生的聲帶，是我在他催動體內靈力與我作對之時，直接一刀割下的熱乎的、還冒著靈光的靈體，簡直漂亮極了，當時我就知道，這東西吃下去定能瞬間奏效，怎麽樣？你妹妹現在，是不是已經不啞了？”
“吳德良！你他媽還是人嗎？你怎麽能這麽對它！！”
吳欽瑞的眼淚橫流，胸中的怒意與崩潰早已封殺了所有的理智，此時此刻，他恨不得將自己這個比地獄羅剎更陰狠殘忍的親生父親碎屍萬段，他無法接受這個事實，也根本不能接受！
“閉嘴！逆子！你沒資格教訓老子！”吳德良今天似乎心情大好，看著自己的兒子滿眼都是戲謔與嫌棄，“說到底，這一切還不都是因為你？要不是你這兔崽子千方百計的想放走他，還縱容你妹妹去地下室裏給他上藥、偷偷摸摸跟你們老子對著幹，這只畜生也不會落得這個下場。”
“夠了！父親……”吳欽瑞只覺得心臟處被一只無形的利爪狠狠的撕扯著，痛得撕心裂肺，他撲通一聲跪在地上，失聲哀求道，“已經夠了……你已經快要把他的身體抽幹了，他最引以為傲的聲音也被你給毀掉了……求求你、求求你放了他吧……你這樣做，還不如直接殺了他！別再折磨他了！”
“滾開——”
吳德良像是踢垃圾一般，一腳踢在了吳欽瑞的肋骨上，吳欽瑞痛得在地上蜷縮成一團。
“吃裏扒外！從現在開始，就當我吳德良沒有你這個只會跟我對著幹的混蛋兒子！”
說完，吳德良就頭也不回的離開了實驗室。
“浮雨……對不起……對不起……”肋骨間劇烈的痛楚收縮個不停，吳欽瑞顫抖的縮在地上，只剩下視線不住的望向懸掛在半空那不省人事的浮雨，眼淚大顆大顆的順著臉頰滾落。
“對不起、對不起……我……沒能救了你……卻害了你……”
“對不起……”
-
吳家冰冷的地下室，一如往常，了無生氣。
“浮雨！浮雨！我會說話了！浮雨——”
就在吳真真終於能夠開口說話的那天夜裏，她開心的跑去地下室，想要第一時間去告訴浮雨這個好消息。
這個天真的女孩，並不知道她的痊愈，卻是用浮雨的失聲所換來的。
“……”浮雨已經蘇醒，今天的他，看起來比往常更加虛弱，蒼白的唇瓣幹涸欲裂，臉頰更是沒有一絲血色。
“浮雨，你還好嗎？是不是我父親又折磨你了？”吳真真蹲下身，捧著浮雨的臉，心疼的說道。
“……”浮雨看著眼前的女孩，不由得顫抖的擡起手，去觸碰她的喉嚨。
冰涼的指腹登時一片溫熱，吳真真頸項的肌膚下，那帶著溫度的聲帶，似乎感受到了主人的存在，泛著淡淡的微光。
浮雨的眼底赤紅一片，他張開手握住了女孩纖弱的頸項，他恨，他恨得生不如死，憑什麽自己最珍貴的東西，輕輕松松就去了這些人類的手裏，憑什麽這些人類可以心安理得的享受著這一切，憑什麽這些人類的快意要淩駕在他的痛苦之上！憑什麽？憑什麽啊？
浮雨以怒意催動靈力，手指漸漸收緊，他要把自己的東西拿回來，他要把屬於自己的聲帶摘下來！
忽然，一雙暖呼呼的小手握住了浮雨的那只手，吳真真滿目擔心的神情撞進了浮雨的眼眸：“你怎麽哭了？你到底哪裏痛啊？你告訴我好不好？”
“……”浮雨僵在原地，任由吳真真拿下了自己的手，小心翼翼的用沾著藥水的棉棒擦拭著他手背上那些七零八落的傷口，似乎是怕弄痛了他，還細心的吹了吹。
“浮雨，這個藥水是可以快速鎮痛的，你有沒有好一點啊？”
“……”浮雨回過神來，最終只剩下嘴角無力的微微揚了揚。
是啊，吳真真又做錯了什麽呢？他奈何不了吳德良，又憑什麽去傷害一個手無寸鐵的小姑娘？
不過這樣看來，倒也好。
畢竟這個人類小姑娘，在他浮雨這一生最後的時光裏，也曾帶給他寥寥無幾的溫暖。
這個世界是那麽殘忍，卻又尚存著一絲可以觸碰的溫度，或許，這是老天爺的賞賜，他應該學會知足。
“對了浮雨，我會說話了，我可以和你聊天了，也可以給你唱歌了！”
吳真真迫切的想要去安慰浮雨，可眼前的浮雨只是眼底含著淡淡的笑，再次擡起手，但這一次，只是輕輕摸了摸她的喉嚨。
“浮雨……”吳真真察覺到了浮雨的不對勁，“你……你怎麽了？你回答我啊！”
“……”浮雨無法言說，只被霧氣熏紅了眼梢。
吳真真哭了：“浮雨，你到底怎麽了啊？你怎麽不跟我說話呢？你是不是討厭我了？”
聞言，浮雨搖搖頭，拿起吳真真帶來的那只藥箱裏的棉棒，沾了些酒精，在地上寫下了幾個字——
【祝福你】
【吳真真】
“這……你……為什麽……”吳真真望著地上因手指顫抖而寫的歪歪扭扭的漢字，她不知所措，巨大的不安和不祥的恐懼感襲得她頭皮發麻，難以呼吸。
浮雨卻神色坦然，他早已接受了眼下所發生的一切，他伸手擦去吳真真臉上的眼淚，寫道——
【你的聲音很好聽】
【別哭，做幸福的人】
【不要讓我失望，可以嗎？】
“不、我不要……”吳真真泣不成聲，不住的搖頭，抓著浮雨的手：“浮雨……你到底怎麽了……怎麽了……你告訴我好不好……”
浮雨笑了笑，扔掉手裏的棉棒，伸手揉了揉吳真真的頭發，眼淚終於控制不住的落了下來。
如果這便是我的命，那我應當要謝謝你，吳真真。
縱使我永遠無法原諒那些惡毒的人類，但我仍舊承認，你是人類世界中最溫暖的存在。
或許能在最後的日子裏，把我身上最好的東西送給你，這樣似乎也沒有遺憾了。
-
這裏……是什麽地方？
禺槐像是沒有生命體的魂靈，孤獨的飄蕩在一片荒涼的海平面上。
這裏，怎麽那麽像神麓灣？可是神麓灣不該是這幅景象，神麓灣應該是風和日麗、海水湛藍，太平而祥和的幸福家園，可為什麽這裏，到處彌漫著灰敗的硝煙、墨色的血汙、和四起的悲傷？
我回家了嗎？
我的家人呢？爸爸媽媽，哥哥姐姐，還有浮雨……你們都在哪裏？
“小槐！”
“浮雨？”望見前方那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身影，禺槐的眼淚一下子湧出了眼眶，他迫不及待的朝著那個身影的方向狂奔：“浮雨！我終於找到你了！”
“小槐……”
“你要去哪啊？浮雨！你別走啊——”
禺槐怔住，只見明明佇立在不遠處的浮雨，並沒有像從前那樣張開雙臂，漾起金色的魚尾等待著禺槐朝著自己奔赴而來，反而一步一步的向後退去，與禺槐的距離愈拉愈遠……
“浮雨你別走，別再離開我了，你停下啊！”
從前的浮雨，怎麽會離開他的小槐？又怎麽會讓小槐找不到他？
禺槐慌得六神無主，他盲目的化作海妖的形態一直游、一直游，從海裏游到了陸地，卻還是追不上浮雨的腳步，他又變作人形追著浮雨一直跑、一直跑，可浮雨卻一刻都不曾停下來等等他，哪怕一秒鐘……
不知就這樣追逐了多久，終於，在禺槐的眼皮底下，浮雨跑進了一間巨大的屋子裏，這間屋子有些眼熟，好像曾經自己進去過，卻被趕了出來。
“浮雨！你等等——”禺槐追了進去，卻被一群高大的黑衣人擋在了門外。
“你們不要攔著我！我要去找浮雨！”禺槐著急道。
“禺槐，快停下——”
就在這時，吳欽瑞忽然出現，擋在了禺槐的身前。
禺槐怒意四起：“是你？上次也是你，這次也是你！我只是想要找到我的朋友，你究竟為什麽要處處阻撓！”
吳欽瑞依舊死死的擋在門前：“你不能進去，太危險了！”
“你讓開！我已經看到浮雨了！浮雨就在這屋子裏邊！你讓我進去！”
“說了你不能進去！你會死的！”
“你們這些壞人！我不相信！我要去找浮雨，放開我！”
“小魔頭——”
“？！！”忽然，那個熟悉而令他沈迷的聲音在背後響起。
“裴裴……”禺槐轉過身，呆呆的看著突然出現在身後的裴常楓，頃刻間，所有的委屈湧上心頭，他的眼圈紅了。
“小魔頭，聽話，到我這邊來。”裴常楓向他伸出一只手，眼底帶著令人無從招架的笑意。
“裴裴，我不能……”
禺槐內心煎熬而痛苦，他多想抓住這個人的手，永遠都不放開，可他不能這樣做，因為此時此刻，他最好的朋友、他唯一的族人還被困在那間屋子裏生死未蔔。
禺槐，怎麽可以丟下浮雨不顧？
裴常楓一步一步的向著禺槐走了過來，明明神色是深不見底的溫柔，言語間卻又帶著不動聲色的壓迫：“小魔頭，你不是說過你愛我嗎？如果你真的愛我，就跟我走好不好？不要去那裏，不要再去找別人……”
禺槐哭著後退，不知所措：“不、裴裴……你別過來……你們、你們別再逼我了！”
“小槐……”就在這時，浮雨的身影不知何時再一次閃現在禺槐的身後。
他面無表情，只是低沈著眼眸，往日那澄澈如明鏡般的深茶色眸宇早已失了光澤，像一只沒有生氣和靈魂的木偶，口中木訥的重覆著同一句話——
“結束吧。”
“浮雨，你在說什麽？什麽結束？你到底怎麽了？！”禺槐著急的撲過去想要抓住他，可浮雨的身體竟然是透明的影像，看得見，卻摸不著。
“結束吧，一切都結束吧。”浮雨微微擡眸，眼底映入的是禺槐哭得狼狽的面龐。
“小槐，我們來世再見。”
“不、不可能，浮雨，這到底是怎麽回事？我怎麽……怎麽抓不到你……浮雨！”
“小槐，來世再見。”
“不要……浮雨……”
浮雨的身體在摻雜著腥臭的空氣中漸漸分解成星星點點，隨風消散。
“浮雨，你回來，你回來！”
“為什麽……怎麽會這樣……”
“浮雨……”
-
“浮雨——”
禺槐猛然坐了起來，驟然驚醒使得他的渾身上下冷汗涔涔，心口處再一次莫名嵌入鉆心的刺痛，周圍安靜而昏暗，甚至可以聽得見自己的心跳聲。
禺槐心跳如鼓，呼吸沈重，疲憊的身體卻無比清醒，再難入眠，整顆心臟仿佛被一陣陣的敲碎又捏緊，痛得他不知所措。
“唔……怎麽了？”裴常楓迷迷糊糊的坐起來，感覺到臂彎裏的人渾身盜汗，嚇得直接清醒了十分。
“我……夢見浮雨了，我還夢見了你，夢見了吳欽瑞……”
裴常楓蹙眉：“又做噩夢了？別害怕，那只是夢，閉上眼再睡會兒吧，醒來就忘了。”
說罷，裴常楓看了看床頭的手機，天快亮了，時候也不早了，便起床穿衣服，順道給禺槐掖了掖被角。
禺槐拉著裴常楓的手：“裴裴，你要去哪？”
“我去公司，你今天就在家好好休息，乖乖的，別胡思亂想。”
見孩子小臉煞白，裴常楓覺得心疼，忍不住俯下身，吻了吻禺槐的額頭：“好好睡覺，早飯給你放爐子上熱著，餓了自己去吃，乖乖在家等我回來。”
“那你能不能……早點回來？”
“嗯，我盡量早點回來，晚上給你做好吃的，好不好？”
“好……”
“嗯……”望著禺槐虛弱的模樣，裴常楓又心疼又不舍，可孫必承那邊催得緊，他今天不能再不去公司了，“身體不舒服就給我打電話，上次教你怎麽用手機了，沒忘吧？”
“沒忘……”
“乖，快睡吧，我去上班了。”
裴常楓給禺槐做好了早餐，走之前又不放心的折回臥室看了看孩子，禺槐果然昏昏沈沈的又睡著了，裴常楓嘆了口氣，低頭親了親他，就匆匆上班去了。
“……”直到聽見玄關處關門的聲音，禺槐才睜開了眼，眼底的情緒晦澀不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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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吳真真剛起床，就看到哥哥吳欽瑞坐在自己的床邊，端著一碗黑乎乎的像是中藥類的東西。
“真真，你醒了？”
“唔……？”吳真真揉了揉眼睛，迷迷糊糊的看著吳欽瑞，似乎在問這是什麽？
“這是父親給你調制的藥，讓你務必喝了它。”
“唔？！”聽說父親親手調制而成的藥，早已對吳德良的變態行徑司空見慣的吳真真嚇得拼命搖頭，把那碗藥推得遠遠的。
吳欽瑞滿臉愁容：“他說要是不讓你喝下去，就不讓我們出這間屋子的門，真真你別怕，哥哥剛才刮了一點藥渣化驗了一下，這裏邊的成分還算幹凈，並沒有什麽亂七八糟的東西。”
聞言，吳真真遲疑了片刻，還是接過吳欽瑞手裏的那碗藥給喝了下去：“呃……咳、咳咳！”
吳真真被嗆了一下，險些全都吐了出來，她趕緊捂住了嘴巴，強壓下一陣幹嘔才咽進了肚子。
這碗藥的味道，有一股很濃重的腥味，有點像鐵銹、卻更有點像……血的味道。
見吳真真咳得厲害，吳欽瑞趕緊給她拍背順氣：“真真，你還好嗎？感覺怎麽樣？”
“呃……好惡心的味道……”
話音未落，吳欽瑞楞住了，吳真真也楞住了。
片刻後，吳真真反應過來，不可思議的摸著自己的喉嚨：“我、我可以說話了……”
“這藥也……太神了吧？”吳欽瑞目瞪口呆。
“哥哥！我能說話了！我又可以說話了！”吳真真激動的抓著吳欽瑞的手。
“不可能……世界上怎麽會有這麽神的東西……”
吳欽瑞忽然神色凝重起來，他盯著那碗已經被喝光的藥，拿起來聞了聞，殘留的藥汁還散發著濃重的腥味。
這個味道很覆雜，像血、混雜著深海的鹹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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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妖的嗓音如同天籟，若能以其聲帶為藥引，我相信以我的實力，定能研制出令失聲之人重新發聲的藥物，這樣的話，你的妹妹就有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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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
猶如一道晴天霹靂當頭棒喝，吳欽瑞瞬間想起了不久前父親說過的那一席話，他登時手腳冰涼，心慌的難以呼吸，攥著那只藥碗不顧一切的沖到實驗室，可還沒推門進去，就已經感覺到了撲面而來的陰寒之氣，夾雜著駭人的血腥……
往常的這個時候，正是浮雨被吳德良折磨的最聲嘶力竭的時候，可今天，實驗室裏卻沒有傳出任何嘶吼亦或是痛吟聲，這氛圍，安靜的令人恐懼叢生。
“父親——”
低頭看了看手中的藥碗，吳欽瑞深感不妙，他顧不得父親會不會發火，直接破門而入，映入眼簾的，就是再一次被吊起來、血肉模糊、已經昏死過去的浮雨。
“你……你把他……”吳欽瑞哆哆嗦嗦的走到浮雨跟前，只見浮雨那昔日光潔飽滿的喉頭此刻皮開肉綻，墨色的鮮血順著他的臉頰，啪嗒啪嗒的滴落在地上，凝成了一灘觸目驚心的血水。
那灘血水的氣味，與手中那碗藥的味道，如出一轍。
吳欽瑞雙眼通紅的看向吳德良，唇瓣抖動得厲害，咬牙切齒的哽噎：“他……他的聲音……被你……”
“沒錯，他每天在我耳邊鬼哭狼嚎，吵得老子心煩，就摘了他的聲帶，這下可清凈多了。”
吳德良似乎很滿意自己兒子那看著自己如同怒視蛇蠍般痛恨卻又恐怖畏懼的神態，他點了根煙，悠然自得的觀賞著這血光華麗的一幕。
就算是靈力充沛的海妖又能如何？終歸還不是照樣敗在人類生物學的手下，淪為實驗品。
在這個世界上，只有人類、只有生物學才配被稱為頂級的研究，海妖、乃至更多異類都只配為人類、為生物實驗馬首是瞻，吳德良相信在不久的將來，自己將會統治這個地球上的任何一類生物，或許他有能力將人類改變為更高級的生物，令人類不僅擁有著至高無上的權威與華麗的形態，更能身懷海妖能靈體那充盈倍出的靈力。
生物、科學的進軍、人類的進化、發展，離不開實驗，如果必定要有生靈為此而犧牲，那麽海妖就是那最為合適的不二選擇。
“那……真真吃下去的是……是……”
“是的，我讓你拿給真真吃下去的，就是這畜生的聲帶，是我在他催動體內靈力與我作對之時，直接一刀割下的熱乎的、還冒著靈光的靈體，簡直漂亮極了，當時我就知道，這東西吃下去定能瞬間奏效，怎麽樣？你妹妹現在，是不是已經不啞了？”
“吳德良！你他媽還是人嗎？你怎麽能這麽對它！！”
吳欽瑞的眼淚橫流，胸中的怒意與崩潰早已封殺了所有的理智，此時此刻，他恨不得將自己這個比地獄羅剎更陰狠殘忍的親生父親碎屍萬段，他無法接受這個事實，也根本不能接受！
“閉嘴！逆子！你沒資格教訓老子！”吳德良今天似乎心情大好，看著自己的兒子滿眼都是戲謔與嫌棄，“說到底，這一切還不都是因為你？要不是你這兔崽子千方百計的想放走他，還縱容你妹妹去地下室裏給他上藥、偷偷摸摸跟你們老子對著幹，這只畜生也不會落得這個下場。”
“夠了！父親……”吳欽瑞只覺得心臟處被一只無形的利爪狠狠的撕扯著，痛得撕心裂肺，他撲通一聲跪在地上，失聲哀求道，“已經夠了……你已經快要把他的身體抽幹了，他最引以為傲的聲音也被你給毀掉了……求求你、求求你放了他吧……你這樣做，還不如直接殺了他！別再折磨他了！”
“滾開——”
吳德良像是踢垃圾一般，一腳踢在了吳欽瑞的肋骨上，吳欽瑞痛得在地上蜷縮成一團。
“吃裏扒外！從現在開始，就當我吳德良沒有你這個只會跟我對著幹的混蛋兒子！”
說完，吳德良就頭也不回的離開了實驗室。
“浮雨……對不起……對不起……”肋骨間劇烈的痛楚收縮個不停，吳欽瑞顫抖的縮在地上，只剩下視線不住的望向懸掛在半空那不省人事的浮雨，眼淚大顆大顆的順著臉頰滾落。
“對不起、對不起……我……沒能救了你……卻害了你……”
“對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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吳家冰冷的地下室，一如往常，了無生氣。
“浮雨！浮雨！我會說話了！浮雨——”
就在吳真真終於能夠開口說話的那天夜裏，她開心的跑去地下室，想要第一時間去告訴浮雨這個好消息。
這個天真的女孩，並不知道她的痊愈，卻是用浮雨的失聲所換來的。
“……”浮雨已經蘇醒，今天的他，看起來比往常更加虛弱，蒼白的唇瓣幹涸欲裂，臉頰更是沒有一絲血色。
“浮雨，你還好嗎？是不是我父親又折磨你了？”吳真真蹲下身，捧著浮雨的臉，心疼的說道。
“……”浮雨看著眼前的女孩，不由得顫抖的擡起手，去觸碰她的喉嚨。
冰涼的指腹登時一片溫熱，吳真真頸項的肌膚下，那帶著溫度的聲帶，似乎感受到了主人的存在，泛著淡淡的微光。
浮雨的眼底赤紅一片，他張開手握住了女孩纖弱的頸項，他恨，他恨得生不如死，憑什麽自己最珍貴的東西，輕輕松松就去了這些人類的手裏，憑什麽這些人類可以心安理得的享受著這一切，憑什麽這些人類的快意要淩駕在他的痛苦之上！憑什麽？憑什麽啊？
浮雨以怒意催動靈力，手指漸漸收緊，他要把自己的東西拿回來，他要把屬於自己的聲帶摘下來！
忽然，一雙暖呼呼的小手握住了浮雨的那只手，吳真真滿目擔心的神情撞進了浮雨的眼眸：“你怎麽哭了？你到底哪裏痛啊？你告訴我好不好？”
“……”浮雨僵在原地，任由吳真真拿下了自己的手，小心翼翼的用沾著藥水的棉棒擦拭著他手背上那些七零八落的傷口，似乎是怕弄痛了他，還細心的吹了吹。
“浮雨，這個藥水是可以快速鎮痛的，你有沒有好一點啊？”
“……”浮雨回過神來，最終只剩下嘴角無力的微微揚了揚。
是啊，吳真真又做錯了什麽呢？他奈何不了吳德良，又憑什麽去傷害一個手無寸鐵的小姑娘？
不過這樣看來，倒也好。
畢竟這個人類小姑娘，在他浮雨這一生最後的時光裏，也曾帶給他寥寥無幾的溫暖。
這個世界是那麽殘忍，卻又尚存著一絲可以觸碰的溫度，或許，這是老天爺的賞賜，他應該學會知足。
“對了浮雨，我會說話了，我可以和你聊天了，也可以給你唱歌了！”
吳真真迫切的想要去安慰浮雨，可眼前的浮雨只是眼底含著淡淡的笑，再次擡起手，但這一次，只是輕輕摸了摸她的喉嚨。
“浮雨……”吳真真察覺到了浮雨的不對勁，“你……你怎麽了？你回答我啊！”
“……”浮雨無法言說，只被霧氣熏紅了眼梢。
吳真真哭了：“浮雨，你到底怎麽了啊？你怎麽不跟我說話呢？你是不是討厭我了？”
聞言，浮雨搖搖頭，拿起吳真真帶來的那只藥箱裏的棉棒，沾了些酒精，在地上寫下了幾個字——
【祝福你】
【吳真真】
“這……你……為什麽……”吳真真望著地上因手指顫抖而寫的歪歪扭扭的漢字，她不知所措，巨大的不安和不祥的恐懼感襲得她頭皮發麻，難以呼吸。
浮雨卻神色坦然，他早已接受了眼下所發生的一切，他伸手擦去吳真真臉上的眼淚，寫道——
【你的聲音很好聽】
【別哭，做幸福的人】
【不要讓我失望，可以嗎？】
“不、我不要……”吳真真泣不成聲，不住的搖頭，抓著浮雨的手：“浮雨……你到底怎麽了……怎麽了……你告訴我好不好……”
浮雨笑了笑，扔掉手裏的棉棒，伸手揉了揉吳真真的頭發，眼淚終於控制不住的落了下來。
如果這便是我的命，那我應當要謝謝你，吳真真。
縱使我永遠無法原諒那些惡毒的人類，但我仍舊承認，你是人類世界中最溫暖的存在。
或許能在最後的日子裏，把我身上最好的東西送給你，這樣似乎也沒有遺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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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裏……是什麽地方？
禺槐像是沒有生命體的魂靈，孤獨的飄蕩在一片荒涼的海平面上。
這裏，怎麽那麽像神麓灣？可是神麓灣不該是這幅景象，神麓灣應該是風和日麗、海水湛藍，太平而祥和的幸福家園，可為什麽這裏，到處彌漫著灰敗的硝煙、墨色的血汙、和四起的悲傷？
我回家了嗎？
我的家人呢？爸爸媽媽，哥哥姐姐，還有浮雨……你們都在哪裏？
“小槐！”
“浮雨？”望見前方那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身影，禺槐的眼淚一下子湧出了眼眶，他迫不及待的朝著那個身影的方向狂奔：“浮雨！我終於找到你了！”
“小槐……”
“你要去哪啊？浮雨！你別走啊——”
禺槐怔住，只見明明佇立在不遠處的浮雨，並沒有像從前那樣張開雙臂，漾起金色的魚尾等待著禺槐朝著自己奔赴而來，反而一步一步的向後退去，與禺槐的距離愈拉愈遠……
“浮雨你別走，別再離開我了，你停下啊！”
從前的浮雨，怎麽會離開他的小槐？又怎麽會讓小槐找不到他？
禺槐慌得六神無主，他盲目的化作海妖的形態一直游、一直游，從海裏游到了陸地，卻還是追不上浮雨的腳步，他又變作人形追著浮雨一直跑、一直跑，可浮雨卻一刻都不曾停下來等等他，哪怕一秒鐘……
不知就這樣追逐了多久，終於，在禺槐的眼皮底下，浮雨跑進了一間巨大的屋子裏，這間屋子有些眼熟，好像曾經自己進去過，卻被趕了出來。
“浮雨！你等等——”禺槐追了進去，卻被一群高大的黑衣人擋在了門外。
“你們不要攔著我！我要去找浮雨！”禺槐著急道。
“禺槐，快停下——”
就在這時，吳欽瑞忽然出現，擋在了禺槐的身前。
禺槐怒意四起：“是你？上次也是你，這次也是你！我只是想要找到我的朋友，你究竟為什麽要處處阻撓！”
吳欽瑞依舊死死的擋在門前：“你不能進去，太危險了！”
“你讓開！我已經看到浮雨了！浮雨就在這屋子裏邊！你讓我進去！”
“說了你不能進去！你會死的！”
“你們這些壞人！我不相信！我要去找浮雨，放開我！”
“小魔頭——”
“？！！”忽然，那個熟悉而令他沈迷的聲音在背後響起。
“裴裴……”禺槐轉過身，呆呆的看著突然出現在身後的裴常楓，頃刻間，所有的委屈湧上心頭，他的眼圈紅了。
“小魔頭，聽話，到我這邊來。”裴常楓向他伸出一只手，眼底帶著令人無從招架的笑意。
“裴裴，我不能……”
禺槐內心煎熬而痛苦，他多想抓住這個人的手，永遠都不放開，可他不能這樣做，因為此時此刻，他最好的朋友、他唯一的族人還被困在那間屋子裏生死未蔔。
禺槐，怎麽可以丟下浮雨不顧？
裴常楓一步一步的向著禺槐走了過來，明明神色是深不見底的溫柔，言語間卻又帶著不動聲色的壓迫：“小魔頭，你不是說過你愛我嗎？如果你真的愛我，就跟我走好不好？不要去那裏，不要再去找別人……”
禺槐哭著後退，不知所措：“不、裴裴……你別過來……你們、你們別再逼我了！”
“小槐……”就在這時，浮雨的身影不知何時再一次閃現在禺槐的身後。
他面無表情，只是低沈著眼眸，往日那澄澈如明鏡般的深茶色眸宇早已失了光澤，像一只沒有生氣和靈魂的木偶，口中木訥的重覆著同一句話——
“結束吧。”
“浮雨，你在說什麽？什麽結束？你到底怎麽了？！”禺槐著急的撲過去想要抓住他，可浮雨的身體竟然是透明的影像，看得見，卻摸不著。
“結束吧，一切都結束吧。”浮雨微微擡眸，眼底映入的是禺槐哭得狼狽的面龐。
“小槐，我們來世再見。”
“不、不可能，浮雨，這到底是怎麽回事？我怎麽……怎麽抓不到你……浮雨！”
“小槐，來世再見。”
“不要……浮雨……”
浮雨的身體在摻雜著腥臭的空氣中漸漸分解成星星點點，隨風消散。
“浮雨，你回來，你回來！”
“為什麽……怎麽會這樣……”
“浮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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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浮雨——”
禺槐猛然坐了起來，驟然驚醒使得他的渾身上下冷汗涔涔，心口處再一次莫名嵌入鉆心的刺痛，周圍安靜而昏暗，甚至可以聽得見自己的心跳聲。
禺槐心跳如鼓，呼吸沈重，疲憊的身體卻無比清醒，再難入眠，整顆心臟仿佛被一陣陣的敲碎又捏緊，痛得他不知所措。
“唔……怎麽了？”裴常楓迷迷糊糊的坐起來，感覺到臂彎裏的人渾身盜汗，嚇得直接清醒了十分。
“我……夢見浮雨了，我還夢見了你，夢見了吳欽瑞……”
裴常楓蹙眉：“又做噩夢了？別害怕，那只是夢，閉上眼再睡會兒吧，醒來就忘了。”
說罷，裴常楓看了看床頭的手機，天快亮了，時候也不早了，便起床穿衣服，順道給禺槐掖了掖被角。
禺槐拉著裴常楓的手：“裴裴，你要去哪？”
“我去公司，你今天就在家好好休息，乖乖的，別胡思亂想。”
見孩子小臉煞白，裴常楓覺得心疼，忍不住俯下身，吻了吻禺槐的額頭：“好好睡覺，早飯給你放爐子上熱著，餓了自己去吃，乖乖在家等我回來。”
“那你能不能……早點回來？”
“嗯，我盡量早點回來，晚上給你做好吃的，好不好？”
“好……”
“嗯……”望著禺槐虛弱的模樣，裴常楓又心疼又不舍，可孫必承那邊催得緊，他今天不能再不去公司了，“身體不舒服就給我打電話，上次教你怎麽用手機了，沒忘吧？”
“沒忘……”
“乖，快睡吧，我去上班了。”
裴常楓給禺槐做好了早餐，走之前又不放心的折回臥室看了看孩子，禺槐果然昏昏沈沈的又睡著了，裴常楓嘆了口氣，低頭親了親他，就匆匆上班去了。
“……”直到聽見玄關處關門的聲音，禺槐才睜開了眼，眼底的情緒晦澀不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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