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Chapter 30

關燈
Chapter  30

於曉宇聽聞方梨自開業後,除了偶爾有急事外出,每天都兢兢業業地營業到晚上十點鐘,即便她這種加班慣了的人也忍不住咂舌,勸她找個工作日休息一天。

方梨說根本做不到,她一想到閉店也要往外掏錢,她再怎麽不情願,也逼著自己照常開門,運氣好,碰上闊氣的客人,還能有不錯的利潤。她想好了:春節期間,商家營業的少,她會給自己放一周假,出去走走。

二人的關系有了轉圜,於曉宇給方梨定過幾次外賣,有家她很喜歡的粵菜餐廳,湯品很好,她下單時,也連帶著給方梨一份。

兩人說好再約,卻一直沒有踐行。

生活往往出其不意,有人從康莊大道進入羊腸小徑,也有人穿越陰翳密林,迎來第一縷朝霞。於曉宇忙著換工作,計劃在農歷年假期,和陳端方一起帶父母自駕游,她甚至開始做旅游攻略,一切仿若皆在掌控之中。

接二連三地約見獵頭,和大大小小的公司管理層面談,於曉宇逐漸感覺到疲倦。她用心準備的面試術語最後成為條件反射,話往外吐,配合臉上的表情,活脫脫一個沒有靈魂的提線木偶。

小公司的offer,她先前是很看不上眼的,到後來,她很認真地考慮可行性。君樂提高了她的眼界,也無形中拔高了她對用人單位的要求。有過這個還算響亮的“前任”名頭,她始終下不定決心,進入一個各方面平平的公司,換工作的事也就一直懸而未決。

就在於曉宇以為短期內換工作無望,準備耐心蟄伏,等待時機時,有個在本地游戲圈內很叫上得號的公司創申聯系了她。流程走得很快,一周完成三面,她就收到offer。

相比其它公司,創申開出的條件極有吸引力,薪資高於現在的一半還不止,服務期滿三年即可獲得一定數額的期權獎勵;業務方向她也熟悉,工作內容和職責權限同她在君樂負責的差不多。只有一點,合同裏有一則附加條件,入職兩年內不得生育,否則,合同即時終止。

於曉宇考慮一天後,同創申簽訂合同,唯一條件是春節後入職。她想好好利用這個空檔,陪陪日漸老去的父母。

陳端方出差歸來,才聽說於曉宇簽約的信息。他一臉不可置信地望著她,“這完全是不平等條約,你不會不清楚吧?”

“我當然知道這個條約是違法的,不過碰到合適的機會,我不想錯過。兩年很快就過去了,我也沒計劃這兩年生孩子。”

“沒有計劃和不被允許是兩回事。能提出這樣苛刻的條件,這公司也好不到哪裏去,只會把員工當牛當馬的用。”

“到哪裏不是當牛做馬?你以為小公司要求不高?哪裏會養閑人?我的目的很明確,我付出勞動,公司給予我預期內的報酬。”

陳端方一時無話,默了一會兒,“真的有必要這樣?與其這樣,倒不如安安穩穩地待在君樂,你何必費這些周折?”

“君樂高層對我判了死刑,再待下去沒有意義。如果我不知道,只要君樂不倒閉,我稀裏糊塗地做到退休,那也是可以的。他們現在都把我踢出牌桌了,我還有什麽好留戀的?別說在這裏待了八年,待上十八年,我也照樣走。”

“我真覺得你沒必要把自己逼得這麽狠,你又不是馬上要露宿街頭,朝不保夕,何必要去簽這樣一份協議?做游戲的公司遍地都是,也不是只有這兩家,其它公司難道就沒有你中意的?”

“你想在兩年內當爸爸?”於曉宇看陳端方義憤填膺,忍不住問他。

“那倒不是,我……”陳端方明顯楞了下。

於曉宇一笑,“這不結了?我沒有計劃,你也沒有計劃,還想那麽多幹什麽?”

陳端方啞口無言。書房裏,兩人默默坐著,於曉宇低頭翻著手機,陳端方目光閃動,望了她好幾下。輕悠悠的樂曲聲從電腦裏傳出來,在寂然的房間裏流淌。也不知道過了多久,於曉宇起身往門口走。

“於曉宇”陳端方喊住她,她回過身來。

“你究竟是對我沒信心?還是對你自己沒信心?”陳端方望著她的眼睛,一字一頓地問道。

於曉宇也不忸怩,回話中自有一股風輕雲淡的味道,她笑著說:“以後的事情,誰說得準?”

陳端方噎了一下,“怎麽你說得我們好像有今天沒明天一樣?你非得氣我,你才高興?”

“沒有故意要氣你,我是實話實說。我不做預設,不會對未來抱過多期望。”

於曉宇不解釋還好,她解釋完,陳端方臉都青了。這不明擺著說,和他在一起生活,她從沒有美好的期望,所做的不過是敲鐘的和尚扮演的角色,過得一天是一天。又想到連日來她的好脾性,難道也是她扮演的不成?她可真敬業,把做老婆當一份工打……

陳端方越想越過不去,嘴裏氣哼哼的,故意在家裏弄出很大的響動。倒茶水,把茶壺往桌面重重一擱, “砰”一聲響;整理電腦桌上的文件,“啪嗒”幾聲響;從椅子上起身,“咚”一聲,差點將椅子絆倒。

於曉宇只做不知,自顧自洗漱,行先睡了。陳端方比她後入睡,他奮力地扯過被子,將自己卷成一道蠶蛹,於曉宇也不生氣,半夜起床,從壁櫥裏拿出新的棉被,單獨蓋了一床。

許是請假太多,被人察覺到苗頭,於曉宇在君樂的工作有一部分逐漸被移交給制作人的助理。他們沒有突然讓她交權,只一點點蠶食,及至後續開會,她和曾助理的角色不分伯仲,曾助理的發言還多過他。

旁人投過來的眼神有好奇,有憐憫,也有純粹看好戲的。於曉宇心內並非表面那樣鎮定,她的利用價值已經完了麽?還早著呢!

她按部就班地根據制作人的吩咐做事,絕不多,也不會少。制作人大概沒想到她會這麽消極怠工,旁敲側擊好幾次,收效甚微。

這實在也出乎於曉宇本人意料之外,她從沒想過有朝一日,自己也會這樣應付差事。他們舍得下臉做初一,她自然也可以做十五,站好最好一班崗,做到問心無愧也就可以了。

自那晚討論後,陳端方對於曉宇很看不過眼。同處一室,於曉宇說三句話,他回一句,於曉宇也不以為意。她總有很多事情可以忙,玩游戲、看電視、追綜藝節目、看書,一副很能自得其樂的樣子。

見陳端方不太搭理她,她想他年終事多,難免脾氣不好,她也不去他辦公室了。手頭上工作不多,下完早班,她常常去電影院打發時間。順著擁擠的人群,摸進黑乎乎的影廳,等到最後演職員表放完,清潔工進來打掃衛生,她才最後一個從影廳出來。

走出商場大門,她站在街邊等車。她緊緊衣服,順順圍巾,稍稍擺弄帽子,從嘴裏呵出一口氣,最後搓搓雙手,跺跺腳,一溜煙地鉆進出租車。一年走到尾聲,聖誕節就要到了啊。

呂麗英給於曉宇打電話,喊他們冬至過她那邊喝羊肉湯。她的小姐妹在郊縣農家買的土山羊,冬至那天清早現殺,帶到蓉城來。

“你和方方記得抽時間過來,羊肉湯大補,我頂會做這個,不腥也不膻。我就懶得再給方方打電話了,你記得和他說一聲。”呂麗英囑咐於曉宇。

等到晚上陳端方回家,於曉宇和他提起這件事,他像在聽,卻並不回覆,再問他,他說“曉得了”,不說去,也不說不去。

看他老是這樣,於曉宇也覺得好沒意思,拿自己的冷臉去貼他的熱屁股。反正話已經帶到了,他去不去是他的事,於曉宇這樣一想,也就懶得再理會。

幾天之後的冬至夜,於曉宇早早趕到呂麗英家。她去時,她已在竈臺上忙碌,頭發盤起,系著一條花圍裙。

於曉宇要幫忙,呂麗英趕她出去,她將廚房門一關,自成一方小世界。她做菜的間隙,偶爾用腳在地上點出有節奏的聲響,好似近旁有鼓點在伴奏;嘴裏也不時哼兩句,口罩遮住半邊臉,眉眼生動得很。

湯和菜都上齊了,陳端方依舊不見人影。呂麗英打電話過去,一直沒人接聽,“方方怎麽回事?說好今天過來的。”她望一望於曉宇,“要不,你再打打看?”

在她殷切地註視下,於曉宇掏出手機,給陳端方去了電話,連撥三次,電話始終想著嘟嘟嘟聲。

呂麗英眉頭耷拉著,她把鮮嫩的豌豆尖往羊肉湯裏放,對於曉宇說:“吃吧,不等了。豌豆尖嫩,燙一下就可以吃,我早起在菜市場買的,莖都剪了,只留頭上那一丁點綠苗苗,一斤沒有好多。方方喜歡吃,我特意買了好幾斤,怕不夠……”

她絮絮叨叨地說著,於曉宇不時迎合兩句。問她羊肉湯的做法,怎麽去腥膻,怎麽調料,呂麗英事無巨細地告訴她步驟,怕她記不住,拿出紙筆,讓她寫下來。

兩人的食量究竟有限,於曉宇放開肚皮吃,喝了兩碗湯,吃了半碗豌豆尖加一點新鮮羊肉羊雜,肚子都可以打鼓。

呂麗英裝了一保鮮盒的羊肉湯,外加一袋豌豆尖,讓於曉宇帶回去。上了車後,她都在想陳端方為何不來,也沒聽說他要出差,陪自己媽媽吃一頓飯的功夫都抽不出來?何至於這樣忙?天底下絕大部分媽媽愛子女的心大抵是一樣的,呂麗英的個性明顯不是在廚房待得住的人,為了兒子,竟也耐得下心來,煲一鍋好湯。由此及彼,又想到馮玉蘭,有幾天沒給她打電話了,今天太晚,明天得打電話回家……

於曉宇一心顧著神游,手機響了都沒聽到。經司機師傅提醒,她才反應過來。看到號碼,她楞住了,對面絲毫不氣餒,電話不斷地響著。

她終於滑開了接聽鍵。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