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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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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16

於曉宇離開涼亭,往小徑上去,走出老遠,還能聽到從亭子間飄來的歡笑聲。沿路碰到幾撥也在莊園玩樂的客人,有人大約已經吃飽喝足,陸續往停車場的方向去,還有三五人從進門的方向過來,往前面一幢亮著燈的三層建築物走去。她走近一些,能聽到屋裏傳來嘩啦嘩啦的洗牌聲,和著人聲一起。

這莊園安置的路燈不多,每隔幾米矗立著一盞及膝高的庭院燈,燈光昏暗,四周的草木被這昏黃的光圈籠住,朦朦朧朧的。一陣風吹來,樹葉在枝頭婆娑舞動,影子投射到空地上,斑駁一片。

於曉宇雙手抱著胳膊,饒有興致地四處張望,聽聽人聲,聽聽蟲鳴。日日伏在工位上忙碌,若不是這次聚會,她不定什麽時候能享受這一份雅趣。何不找個郊野的民宿或者酒店住一晚,完整體驗一番?運氣好,還能看到滿天星鬥。

想到就做,於曉宇把單肩包取下,預備掏出手機,做做出行功課。包裏除了一管潤唇膏,一支護手霜,一個A6棕色封皮的筆記本兼一支墨水筆,並無它物。她想起來了,方才天還未黑,她用手機對著荷塘拍照,拍完了,手機被她隨手放在桌子上,沒有裝進包裏。她慢悠悠踱著步子往回走。

“怎麽追到你老婆的?給哥們傳授點經驗啊,以前看你那個樣子,還以為你不近女色,是我想多了。”紀汶澤是他們宿舍談戀愛最多的,從大一談到大四,姑娘談了好幾個,至今仍是光棍一條。於曉宇離席,他的膽子肥不少。

“你丫懂個屁,你盡顧著追外國語學院的小學妹,你自己說說,除了期末考試前那幾天,你平時什麽時候在寢室長待過?我看就你一個不知情。”覃晉軍大著舌頭,大有八卦的意思。

他一番話激起紀汶澤強烈的好奇心,“什麽不知情?你這話說一半,還真把我胃口吊起來了,你今天不說完,我晚上睡不好覺。”

“你聽他瞎說,我們一起住四年,有什麽能瞞得住你的。”陳端方端起酒瓶,將幾人面前的酒杯斟滿。

“解釋就是掩飾,我這還沒開始,你就先避上了。”覃晉軍不買賬,朝著陳端方大笑。

“你想說就說唄,我反正身正不怕影子歪。”陳端方閑閑地靠在椅背上,一副聽之任之的表情。

覃晉軍回頭朝回廊瞅了一眼,沒看到人,放心地開了口,“這可是你說的啊。我一直好奇,你怎麽沒和你女神在一起,你是蓉城本地人,應該有得天獨厚的條件才對,不像我們這種外地來的,還要拼著命的買房紮根,生存第一,其他情啊愛的,統統讓步,你不一樣。”

“什麽女神?你哪裏臆想的?”陳端方眉毛一挑。

“切,別不承認。視覺傳達設計系的方梨,比我們高兩屆,你還記得吧?我們本來不確定,你小子表現太明顯了……”

紀汶澤瞧陳端方那表情,這事不像是覃晉軍胡謅的,他看熱鬧不嫌事大,極力慫恿晉軍往下說,“還有這種事?你和陳巍都知道,就我蒙在鼓裏?有你們這樣當兄弟的?還睡上下鋪。今天不講完,不準出這個門。”

“都過去了,還提他做什麽。”陳端方從盤子裏挾一粒花生米,丟進嘴裏。

“那不行,晉軍把我的心都勾起來了。你們說的那個方梨,我也有印象。她男朋友是法語系的外教,在學校很招搖的,是不是她?”紀汶澤不讓,堅持讓覃晉軍講下去。陳端方以前悶聲悶氣的,居然和他們學院不說最招搖,至少風頭排在前幾名的學姐扯上關系,這可真是奇聞,偏偏就他不曉得,哪裏按捺得住。

“除了她還能是誰?我本來不知道的,這怪我手欠。陳端方不是寫了哲學筆記?我無意間翻到本子最後一頁,上面橫七豎八寫著好幾個大大的‘梨’字。我那時是個不開竅的蠢貨,讀書也不多,心說想吃梨子,外面水果攤多的是,何必要在這紙上學古人?”

覃晉軍講到這最後一句時,恰逢於曉宇從小徑邁向通往亭子間的走廊,裏面人笑,她也跟著笑。她心道這講的不知是誰,這樣呆傻。

“我本來沒當回事的,但是有一回,陳端方在宿舍發脾氣,為什麽呢?這也是我們嘴巴欠,那天不知道怎麽聊到學院裏的幾個話題女神,談起方梨,我和陳巍就說好白菜被豬拱了,話音剛落,陳端方就把書重重地往桌上一摜,嚇我們一大跳,他還厲聲問我們是不是吃多了。我當時沒反應過來,後面回過味兒,前後一聯想,大概就曉得了他的心思。陳端方,我沒冤枉你吧?你說是不是有這回事?”覃晉軍將他知道的事情和盤托出。

紀汶澤料不到是這一出,他一向把“當出手時就出手”奉為人生信條,“嘖,我還說你高冷,你居然搞暗戀這一套,要我說,管她有沒有男朋友,看上了就去搶。”

“……越說越離譜了……喝酒也堵不住你們的嘴……”陳端方才說完,被覃晉軍截住話頭。

“今天真是對不住,你都結婚了,按理是不當提的,只是話趕話,兄弟夥兒難得聚一次……”覃晉軍還欲再說兩句,一看陳端方的臉色,極為難看,他立刻打住,仰頭喝了一口酒。

“吃菜吃菜,晉軍還是一點沒變,喝點酒就開始咋呼,哪個女人受得了你?”陳巍見氣氛不對,他故意把矛頭對準覃晉軍,後者果然中招,和他杠起來,兩人你一句我一嘴,說得臉紅脖子粗。

於曉宇只覺得天旋地轉,上一秒還在想著和陳端方一路出去看星賞月,下一秒得悉他對自己最好的朋友有那樣隱秘的感情。她躲在一叢藤蔓後面,進也不是,退也不是,生怕一動就驚到亭子間的四人。

方梨知道嗎?陳端方和她認識那麽久,她不可能不知情?她知道了,為什麽又要介紹他們認識?陳端方現在對方梨是個什麽念想……

於曉宇當然不會迂腐到不允許陳端方有前塵往事,人活一世,誰還沒點故事?不過這前塵往事一旦和自己信任親近的人有了關系,她便格外不能忍。她腦海裏湧起一萬個為什麽,把一張唇死死咬住,拼命地用手指甲掐自己,不讓淚珠滾出來。

也不知呆立了多久,涼亭裏的說話聲,她一句沒聽進去,耳朵裏嗡嗡作響。臨近水邊,蚊子又毒又多,在她的腿上叮了好幾口,她也不去理會,就那樣傻站著。

直到頭頂上傳來沙沙雨聲,她才醒過來。

下雨了。

她聽到陳端方說,“你們先坐會兒,我去看看我老婆跑哪裏去了,手機也沒帶,半天都沒回。”耳聽著他就要從亭子間出來,於曉宇慌忙拿手擦拭眼角,從藤蔓背後鉆出來,扮出一種跑步的樣子,雙手搭成雨傘的樣式蓋住頭頂,大聲說道,“哎呀,外面下雨啦。”

陳端方正好從亭子間走出來,“你幹什麽去了?怎麽這麽長時間?”

於曉宇也不看他,“隨便逛了逛,這地方還挺大的,那邊有個地方可以打麻將,你們要不要去?”

陳端方說問一問其他人,於曉宇跟在他背後,重新回到席位上。

“我就不參加了,明天還要上班。” 覃晉軍推辭,紀汶澤和陳巍也跟著說不用,第二天都有安排,需要早起。

幾人又另說了些話,近十一點才散場。於曉宇一直靜靜聽他們聊,偶爾也會插嘴說幾句,不讓人家瞧出異樣。待她上了車,一張臉立刻沈下來。

陳端方喝了酒,讓她開車,她先不耐煩地推脫,說累,不想開。陳端方喊的代駕,等了十多分鐘都不見來,她只得耐著性子坐上駕駛座,一路嘴巴緊閉,陳端方說什麽,她都不開口。

“你怎麽了?”陳端方連著問幾遍。

“讓我安靜開車可以嗎?你知道我開車不熟的。”於曉宇沒好氣地回道,陳端方不再說話,仰靠著脖枕,閉目養神。方才酒席上她還有說有笑,怎麽一下子就變了臉?覃晉軍說的話她應該沒聽見,她那時不在場。可能太累了,加了一天班,又跑來這裏坐幾個小時。

陳端方思忖著,安慰她,“回去你好好休息,今天沒有安排好,這地方偏僻,應該早點喊代駕。”

他不說還好,一說這話,於曉宇的眼淚如珠串一般,滾落個不停,心裏又澀又苦,淚珠跌進嘴裏,都是鹹的。淚水迷蒙了雙眼,她趕緊靠邊停車,拿著包急急地往車下去。

“外面下雨,你幹什麽去?”陳端方不明白於曉宇怎麽突然停車,又往車下跑,待他追下去,她已鉆進道路旁的一片密林。難道是肚子痛,憋不住了?她晚上也沒吃幾口重口味的菜?

陳端方返回車上,將雙閃打開,覆又下車,等在路旁,“於曉宇,於曉宇”地叫著,除了嘩啦啦的雨聲,無人回應。他有些急,在不大的一塊路面上踱來踱去,身上被雨淋濕了一半。

“這麽黑,再不出來我就要過來了,你可不許罵我。”陳端方對著伸手不見五指的密林空喊著,也不知於曉宇在哪一處。

“於曉宇,於曉宇,你再不出來,小心妖怪來抓你。很兇的妖怪,長成黑熊精那樣的,就問你怕不怕?”他才說完,一道人影從密林裏閃出來,也不說話,徑直往停著汽車的方向走。

“哈哈哈,於曉宇,真想不到你也會做這種事。老實說,這種羞羞的事我只有穿開襠褲的時候做過。哈哈哈哈哈……”陳端方笑得放肆,幾步追上於曉宇,一同上了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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