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十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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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五

最初的仙界在混亂和秩序中徘徊,神諭的作用僅僅是引起殺戮和生育以維持仙界仙子數量的平衡。仙界和下層世界的靈魂數量總和是永恒不變的,它們按照輪回的基本規則,即下層世界的內輪回,下層世界與仙界之間的輪回,進行流動。

仙界——我是說,掌控著一切的仙界意識體,下文中都稱作“意識體”——通過神諭來維持這這些規則,沒想到仙界裏有仙子產生了不滿。向往絕對秩序的仙子們厭惡人類的倫理道德,情感生活,娛樂項目,他們希望能夠井然有序地工作,對下層世界負責,杜絕一切爭端,整頓散漫的仙界。

意識體註意到這些人,並且打算在某些方面扶持他們:給他們中的一些人發放神諭,內容與規則秩序有關。另一方面,喜歡情感生活,扮演著自由角色的仙子也被給予厚望:一些歌頌愛情,人道主義,自在生活的神諭。仙子們很快分裂為兩個陣營,分別代表自由和秩序。他們擁有了各自的首領,不巧的是,這兩位首領是兄弟,當然,名義上的兄弟,仙子之間沒有真正的血緣關系。

他們兩個都姓李,哥哥是自由陣營的首領,弟弟則集合起向往秩序的人。他們商定一個地方,在那裏談判,是硝煙彌漫,神經緊繃的好幾年後的最後一次談判。他們討論如何才能在仙界裏讓兩個陣營和睦相處,顯然這是不可能的。

那一天的正午,金碧輝煌的宮殿外面,許多仙子等待著,這麽多身影,極其寂靜,鳥鳴,樹枝斷裂的聲響,一聲咳嗽,衣物摩擦的聲音,都是在火上澆油。兄弟倆出現在宮殿門口,一步一步地走下來。在這些身影面前,他們站定 ,先看了看這些狂熱的眼睛,然後二人對視。

事情不可避免地發生了。弟弟率先說出,“我很遺憾。”這句話宣告仙界戰爭的開始。兩個陣營致力於將對方推進輪回,當一個陣營徹底消滅另一個陣營時,戰爭結束。規則明確,裁判是意識體,它降下神諭,給予戰爭一個正當的名義。戰場之龐大,涵蓋整個仙界和所有下層世界,仙子們擁有辨認出彼此身份的能力,他們躲藏與尋找,為了理想的仙界而殺戮。

李氏兄弟隱瞞了一件事,是他們共同的私心,是他們唯一達成的共識:將他們各自的女兒隱藏仙子的身份和氣息,抹去她們的記憶,讓她們在下層世界像人類一樣活著,讓她們躲過這次戰爭。

意識體同意了。它將仙界戰爭看做故事主線,這兩個年幼仙子的下層世界生活,則是無傷大雅,頗有趣味的支線。

帶有懸念的,抱有理想的,追逐躲藏的戰爭進行著,一對孤獨的姐妹出現在各個下層世界,她們體會著戰爭之外的殘酷。她們總是以無依無靠的形式出現,活上四十幾年後就被送到下一個世界,無助地睜開眼睛,無助地應對生活。

仙界的記憶作為夢境與幻覺偶爾出現在她們身邊,成為憧憬和笑話。

意識體回憶起很久之前的姐妹兩個,“她們在仙界時,可是很漂亮有靈氣的。李潔橘文靜又溫柔,待人處事的天賦很高,她是與人相處的高手,像海浪侵蝕巖石一樣親吻你的心,直到它淪陷為止。”

“李潔夢是個更敏感的孩子,她更加開朗,在人際交往中積極主動,難免露出笨拙的一面,可是她有很好的專註力,適宜鉆研,學習。”

那個時候,她們還沒成為冷淡疏離的李潔橘和善妒多疑的李潔夢,“我畢竟幫她們躲過了戰爭。在下層世界裏,什麽都有可能發生,在惡劣的環境下,她們學習了人類的惡習。”

“其實變化不至於這麽大,但是我想看到更加強烈的實驗反應,就要進行催化。我動了一些手腳,在她們的性格方面。你知道這有多困難嗎?改變她們靈魂的形態,同時又不影響她們的□□,需要很精細的手段才行。”

改變她們的靈魂?實驗反應?江潭想嘔吐,精神被投入萬米高空下墜,身體無處可去。她渾身發抖,被按在水下,被封在土裏。她想嘔吐,想赤手空拳地搏鬥,直到心臟被扯到外面,跳動著冷卻。

意識體以為她想說些什麽,耐心地停下等待,最終一無所獲,接著講下去,“在下層世界裏的記憶她們並不會記得,因為那不重要,只要性格的扭曲仍然留有痕跡就好了。她們唯一記得的一個下層世界就是最後一個,她們經歷的最後一個世界。李潔夢就是因為在那裏發生的事而記恨李潔橘的。”

東方的某個國家裏,某個街道上,有一家青樓,花魁是兩個姐妹,姐姐李潔橘能歌,妹妹李潔夢善舞。一段時間裏,她們有個極其大方的客人,是敵國送來的質子。

最好的房間為這位客人備著,每當他走進來,姐妹兩個就纏著他,把他迎進房間。李潔夢跳舞,最後倒在他懷裏,李潔橘一直一直唱,她的曲子似乎永遠沒有盡頭,低垂著頭,誰也不看。

李潔夢一直討好這位客人,極盡所能,可是她永遠比不上李潔橘。好多時候,她半夜醒來,一動不動,聽見月亮底下那兩個人正在密謀什麽,他們談話的樣子像在討論一場棋局,謀劃一場戰爭。他們的語調聽上去不是風塵女子和客人,倒像軍師與主公。

是個小孩子,徘徊在大人的談話之外,被拍拍頭,被打發走。李潔夢感到不可思議,因為她無論如何也想不到該怎麽介入到重要的事情中去。到底在什麽時候錯過了什麽細節,才讓她回過神來時,才發覺已經被排除在外了?

錯過就錯過了,後來更糟糕的事情發生了。質子想要贖出姐妹兩個,被青樓的主人告知,只能選一個帶走。可想而知,李潔橘離開了,去另一條街道上,新的青樓裏做管事的去了。那青樓背後的主人是質子。也是在那次,李潔夢終於知道,舊的青樓的幕後主人是太子。想必有些國家間的暗流正在湧動。

處在暗暗的激動中,李潔夢也一步步被重用了,她和姐姐一樣,也成了管事的,有空閑時間就去和姐姐在暗地裏會面。她並沒意識到為什麽姐姐會頻繁地和自己往來,這一反常態,直到她被太子派來的人審訊。所有證據都指向她,是她洩露所有事情,和姐姐來了個裏應外合。

她沒有,她沒有,她沒有!話語說不清的真相,話語說不盡的仇恨。李潔夢的學習能力尤其體現在冷兵器上,她用一把長刀保護了自己,疼痛,鮮血,困惑,她想去問李潔橘,到底做的什麽打算?

她做了很多設想,或許會是肯定,或許會是否定,或許會解釋,或許會訴說。在八月的小雨裏,質子等來了接自己回國的軍隊,戰火燒毀了一切,月季花雕落了,那個精心侍候它的小倌被一支箭射中。質子騎著戰馬,意氣風發,卻在最意想不到的意外中失去了愛人。那個忍辱負重的人,整個家族被太子當作棄子,被殺頭,被流放,他本人流落風塵,被仇人侮辱。喜歡月季花的那個小倌,向質子傳遞所有消息,助他一臂之力,也算了卻一生心願。

李潔橘知道這一切,做了個交易:讓李潔夢做替罪羊,保全質子的愛人。而李潔橘得到庇護。

她是一個小小的齒輪,靜默地看著機器轉動,不發表議論,也不打算向李潔夢解釋什麽。當妹妹拿著長刀狼狽趕來,在一片廢墟中,姐姐沒有對她的質問和攻擊做出任何反應,唯一的一個眼神加深了姐妹關系的裂痕。

李潔夢明白那個眼神,意思是毫不在乎。不管是姐妹的名義還是共同生活的情誼,那些東西,對她李潔橘來說,從來沒有任何效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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