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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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放學,外面在下小雨,是八月的第一場雨,江潭的生日。這是一個被編造的生日,因為在她誕生的那天,兩位監護人都處在無暇顧及她的狀況,而她的記憶模模糊糊,只記得落葉和雨。李瀟湘過生日的時候,面對著巨型蛋糕許願,把眼睛睜開時,問她的生日,她說不知道。

“雖然你回答不知道的次數夠多了,但是我還是沒想到連這你都要說不知道。”李瀟湘穿著拖地長裙,蝴蝶結綴在頭發和衣服上,她簡直像個精美的裝飾品,“你真不是在敷衍我嗎?”她只好更詳細地解釋了一遍,誕生的那天,是在一片廢墟裏,戰火連綿的大地,原本繁華的街,人去樓空,已枯萎的月季花產生了意識,好奇地看著眼前的兩個女人,小雨混合著塵土,有些泥濘的街道上,沒有人說話。

“她們沒註意我,但是最後還是讓我跟上去,把我帶回了仙界。”江潭從蛋糕上刮下奶油來吃,“沒有人和我提到過生日,這個詞仙界不經常用。”

“那你的生日就是,”李瀟湘在指揮仆人用腳手架整齊地切蛋糕,“八月的第一場雨。女主角一樣的設定,便宜你了。”過生日會上癮,江潭打傘走過操場,在心裏給自己安排一場生日宴會,開著李瀟湘的車,載著這位公主殿下去海邊,乘坐國庫裏的大輪船,在月亮升上來時幹杯。李瀟湘說自己不會喝酒,實際上是個嘗不出酒味的家夥,喝酒就像喝水,索然無味。

“我也想喝醉。”李瀟湘給自己調了一杯,色彩奇怪,不忍直視,“想知道說錯話會發生什麽。”

到底會說錯什麽話?江潭走到初中部,慢慢往上走,這裏讓她覺得很安靜,因為沒有人會猜測她多少錢。一路走來,教學樓灰撲撲的,學生們的臉毫無特色,全是無所謂的表情,小雨牽著壓低的天空,空氣也灰撲撲的。

李瀟湘不一樣,她有一頭彩虹色的頭發,穿著精心配色的高飽和度長裙,臉上的表情配合劇情,表演得無比生動。到底去哪了,尊敬的公主殿下?江潭去了天臺,有人等著她,是個毫無特色的家夥,初三的學生,蹲在地上吃幹脆面,聽見背後的腳步聲,含糊地說,“下雨了還要在外面。”

他們都停下,等了一會兒,方川試探著說,“那我走了?”他站起來往回走,沒走出兩步,腳下的地面凹凸不平,天臺的欄桿脫落,像紙片一樣輕飄飄落在地上。他乖乖走回來,蹲下,沖江潭搖搖頭,“不行。”

“今天有急事嗎?”她站在那裏,想要寬慰一下。“不敢有急事。你說的那個人,也要天天這樣?”“她是全個世界最無聊的人,可以在自己的世界裏過一輩子。”“是她創造了這麽無聊的地方?寫小說一樣,把我們全寫出來?”

方川很不滿,還好,這種程度的對話不會被認定為脫離劇情。江潭不認同他,仙界才是最無聊的地方,這個世界雖然毫無顏色可言,卻暗藏玄機,某個角落的絢爛在等著她。李瀟湘會不會正躲在某個地方,也在想著,給她過生日?

“我今天過生日。”江潭不由自主地說了出來,“給我送個禮物吧。我試驗過了,這樣之後就走,也沒什麽問題。比聊天的方式有效率。”方川舉著幹脆面和傘,猶豫一下,把幹脆面舉到她嘴邊。江潭毫不猶豫地咬下一口,哢嚓哢嚓地嚼著離開。

當時她好像要哭了,眼裏都是水光。方川離開時,不禁疑惑,不是因為他,不是因為幹脆面,也不是因為雨,難道因為過生日嗎?

好像也不是。

八層的教學樓,普通教室,階梯教室,辦公室,儲物間,江潭拎著濕噠噠的傘,一次又一次地推開門,看見空蕩蕩一片,看見老師們在聊天,看見學生在寫作業,看見校長在打電話。

你到底在哪,李瀟湘?自己也融入暗沈的氛圍中,褪去所有顏色,感知不到鮮活的空氣。江潭從八樓搜索到一樓,又回到八樓,盡力回想她的面容,輕輕喊她,李瀟湘,李瀟湘。

難不成要叫你另一個名字嗎?江潭本以為自己要努力回想一下,結果竟然輕易地從嘴裏溜出來,那個華麗的名字。“雪舞風月·夢琉璃淚·君慕櫻·ROSE·櫻桃蜜蜜可愛豆。”

她又念了好幾遍,有點羞恥,可是無事發生。靜悄悄的走廊裏,沈默的人們與她擦肩而過,由她來看,這一切都無關緊要,因為有一扇門,就在一個地方,之前從未出現,絕不能錯過。在樓層之前穿梭上下,在走廊上徒勞無功地翻找,只為了到達那個地方,推開那扇門。

門後有一片黑暗,是比灰色要堅定的顏色,李瀟湘坐在有高高靠背的椅子上,穿著一件紅色的連衣裙,單一的顏色,沒有任何裝飾,手腕,腳踝和脖子上沒有任何首飾,長長的彩虹色長發垂下。她坐在那裏,盡管看到一個意料之外的客人闖進來,卻沒有任何表示,只是看著她走進。江潭迫不及待地邁進黑暗的虛空裏,走向李瀟湘。

“我們走吧。”她朝著椅子上的人伸出手,卻得到了一次擡頭和一個疑問句,“我叫李瀟湘?”江潭收回了手,看向前方的黑暗,又回頭看後面的門,這是什麽情況?她低頭看看這個一無所知的李瀟湘。

對方回了一個冷冰冰的微笑,擡起手客氣道,“請坐,看來我們兩個關系很好,麻煩你說說吧。我什麽都不記得了,哦,現在想起來了,我是李瀟湘,我只有一個名字嗎?”江潭坐在了憑空出現的椅子上,“你還有一個名字。”還沒等她把那一串名字從嘴裏拽出來,對方已經自顧自說下去,“我們是怎麽認識的?我以前是個什麽樣的人?我為什麽會在這?”

最後她加上一句,“能等到你真是太好了。麻煩說一說吧,以前的事。”

她失憶了,那麽潛意識裏會等待我嗎?還是等待著某個隨便誰都好,來找她,來帶她走?江潭想,只能過明年的生日了。

“我們第一次見面的地方,我一開始以為是機場,後來才知道那是你的腦子。”江潭試圖將一種覆雜的設定按照模糊不清的記憶傳輸給對方,“準確來說,和物質上的定義不同,那是一種,意識世界。是你的意識,我不小心降落到了你的意識裏。”

不失為一種浪漫的開篇,李瀟湘這樣想。隨著江潭的講述,她的記憶歸還給她,那些久違的畫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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